一个周末就过去了,李至臻回到了汉弗森高中。
学校里各处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了,但师生心里的创伤只怕一辈子都无法平复。
李至臻不会被一个小小的流血事件影响,但她的生活还是发生了变化。
无论她走到哪里,所有人都对她行了注目礼。
那个伤痕累累的储物柜不知道被谁清理干净,还把新的课表贴在了里面,甚至有几封信。
李至臻一连打开几封,竟然都是情书。
一个头发挑染的男孩靠在她的柜门上,理所当然地发出邀约:“下课之后我可以开车带你去圣莫妮卡海滩兜风,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冲浪。”
李至臻那几脚不只制服了凶徒,也一脚踹醒了盖洛对亚裔女孩的欣赏能力。
他发现这个女孩是如此不同,这张脸也格外耐看。
李至臻看着他晒成小麦色的肌肤,澄蓝的眼睛,她喜欢美少年,可惜对欧美人的美色欣赏还没有觉醒。
“不是拿你当冲浪板的话,我没兴趣学。”
说完绕开他进了教室。
第一节依旧是西班牙语课,来的却不是上周的老师。
“克里斯托弗先生在上周的事情中遇难,现在……现在,现在我来接替他。”老师没说完就转身捂着嘴,努力平复着情绪。
班上还有学生热心地告诉她:“克里斯托弗先生是为了保护学生去世的。”
李至臻只是点点头。
她是从乱世活下来的,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场面见过不少,死亡难以对她造成什么触动。
课上到一半,新老师跑出去痛哭去了。
学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李至臻开始遗憾出事的不是她旁边的红发雀斑男。
“我打绷带的样子看起来很酷,如果不让更多人看到就没有意义了。”这是他带伤上学的原因。
他趁着老师出去,和所有人喋喋不休起自己负伤的英雄事迹。
起初说是跑出去了,为了找朋友跑回来,背着他才负伤,换了一个人又说是跑出去的时候好像看到了枪手,跑得快了才撞到腿,最后又变成了枪手已经抬枪对准了他,那颗子弹就在他脚边擦过……
但大家都知道,他跑出去的时候腿软撞到了台阶,才把脚撞骨折了。
红发雀斑男愈发对自己的“壮举”感到自豪,珍视地伸出自己打了石膏的腿。
“赫蒂,你能帮我签一个名吗?”
李至臻不理会。
他以为李至臻是没听清,又凑近了一点:“你能帮我签一个名吗?”
不想理他。
“赫蒂……”那张嘴要到耳边来呢喃了。
为求清静,李至臻接过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代宗师”几个字,把笔丢回去,身体像节拍器一样倒向另一边。
“谢谢。”
他望着那几个看不懂的字,觉得这算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了。
再看看她,那张常年藏在黑发下的脸已经全然展露出来,还……挺好看的。
这几个字会不会是“Iloveu”啊?
她写完就害羞了?
雀斑男摸了摸再摸摸那几个字,犹豫下课要不要约她去吃冰激凌。
没一会儿,他憨实的声音响起:“诶,我的石膏好像有点裂开了。”
雀斑男正对着自己裂开的石膏手忙脚乱的时候,穿牛仔外套的沙发女孩又凑过来想跟李至臻说小话:“嘿,我听说你拒绝了盖洛,为什么,你不是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李至臻不可置信。
“对啊,戏剧节的时候盖洛饰演《歌剧魅影》的劳尔子爵,那时候所有女孩都把花送给他,你也偷偷把自己的花放了进去,你忘了吗?”
李至臻试图去搜寻,得到的又是一片痛苦记忆,她按住额头。
这个女孩并没有说错,原主确实隐秘地暗恋过盖洛。
青春年少的女孩,会悄悄对某个男孩子生出好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份好感原本决计是不会表现出来的,悄悄出现在后台,往一堆鲜花里放一株孤零零的白色风信子,谁也不会发现。
她买不起花,是捡市场丢出来的花苗,栽在后院里,每天浇水长出来的。
是她的“弟弟”布莱恩,偏偏发现了消失的风信子,然后,在一堆花束里,看到了一棵白色的
他不必去猜是不是赫蒂送的,只需要故意在学校走廊里问:“你给盖洛送花啊,你是喜欢他吗?”
那时赫蒂全身僵硬,晚了几秒的“不是”,已经没有了否认的效力。
全校都知道了她的暗恋,知道她花都买不起,揪了院子里种的风信子偷偷送给盖洛。
那是汉弗森高中某一周里最大的乐子,赫蒂时刻能听到她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就有人笑嘻嘻地来问她:“盖洛约你出去了吗?”
她的回答只有颤缩的肩膀和更低下的头。
在某个下课的节点,盖洛在教室门口等着她。
“他们也在嘲笑我。”
赫蒂屏住呼吸等下一句,是说他们同病相怜,是让她澄清,还是让她道歉。
她是绝望的人,做着最坏的打算,还是没料到他接下来的话。
“拜托,这真的很恶心。”
周围又是一阵熟悉的笑声,赫蒂藏在头发的背后的脸也笑了笑。
笑声将那份懵懂初绽的情感践踏成了烂疮,本该在成年之后想起来唏嘘感叹的暗恋,成了再也不想触碰的噩梦。
李至臻收拾起回忆,冷淡道:“我不记得了。”
女孩仍舍不得结束这个话题:“那为什么不接受他呢,他是纳西索斯的化身,绝对自恋的家伙,但现在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只要你发话,他就能成为你的婊子。”
“没兴趣。”
“平心而论,你是个漂亮女孩,你早该自信把自己的脸露出来,现在大家都喜欢你。”
她重新将视线落在女孩身上:“我以前很讨人厌吗?”
女孩回想了一会儿,噘起嘴:“阴暗得可怕,像亚马逊雨林里潮湿阴暗角落生长的螺旋狸藻,加州没有这种植物。”
“可能因为在我原来那个地方,每个人都有享受自己安静独处的自由,要是因为看不惯就打扰别人,是没素质的表现。”
女孩噎了一下,试图说服她:“你难道不觉得你从前太——阴暗了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靠着丑样出众,讨厌你的人就会变多。”
安静内向居然也可以是一个人被霸凌的理由,看来这个号称自由包容的国家,奉行的还是弱肉强食那套。
她的嘴也相当善于回击:“这是最烂的高中,所有人都是狗屎,那和所有人相反那个,不就是最好的吗?”
女孩被怼得很不高兴,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李至臻已经不想和她争论,下课铃响了,她提起书包去了餐厅吃午饭。
推开食堂大门的那个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是赫蒂·怀特!”有人高喊,像在报幕。
一百多个学生,一百多个餐盘,一百多把勺子,同时静止了。
然后——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大家开始鼓掌,一个接着另一个,再接着是整整一桌,然后是相邻的桌子,然后是整个食堂,最后混着口哨声、欢呼声,还有人用勺子敲桌子的哒哒声。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两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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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个人在喊她的名字。
“H-E-T-T-I-E!H-E-T-T-I-E!”
李至臻不是没见过这般山呼她名字的场面,她少时任侠,曾快马千里赶赴边塞解救被乌桓围困的边城,骑马进城时士绅百姓置牛酒夹道相迎,甚至争相向她抛掷香囊。
但这里的人……光喊名字,不扔香囊也不提什么犒劳,李至臻就不知道要给个什么反应。
最后,她只是抿唇点了点头。
女孩挽着乌发,抿唇颔首,那沉静内敛的模样,一代宗师风范尽显,在幼稚而张扬的高中生眼中有股说不清的魅力,欢呼声里多了几声嗷嗷怪叫。
有几个人已经占好了最佳的位置,大声地招呼她坐过去。
李至臻看一眼左右,确定这群人在喊她,被她殴打过那几个人也在里面。
她上前坐下:“你们不挨打吃不下饭?”
胖小子杰瑞恭敬地陪在末座,看她的眼神已是崇拜得不行,若说那天在洗手间他身在局中只感觉到了痛,现在看过新闻,才明白了赫蒂打人有多酷。
那些少爷党、瘸帮、嬉皮士、混混都比不上的酷。
他做了好几天纷乱的梦,梦里都是他那个拳打脚踢的人变成了他,无论走到哪里,
“不是不是,你或许想吃我的午餐吗?”杰瑞奉上自己的餐盒。
李至臻扫了一眼他餐盒里的花生酱三明治,摇了摇头,她身上有钱了,想要尝一下学校餐厅的伙食。
杰瑞遗憾地收起餐盒。
“对了,你的脚踏车我还要借几天。”她想多逛几个能租房的地方。
李至臻已经想好用那两百美元租一间宽敞漂亮的公寓,到时候校长送她的空调能直接安进新租的房子里。
杰瑞又开心了起来:“当然可以,你要用多久都行,我可以坐校车回去。”
拉丁男说了一句:“怪不得我看科特先生踩油门都吃力了许多。”周围人哈哈大笑。
李至臻看向拉丁男马特欧,他的胳膊也打上了石膏。
“李师父你在电视上的英姿简直令我神魂颠倒。”他还记得这个称呼,就是发音实在怪腔怪调。
她懒得跟这些人应酬:“有话就说。”
杰瑞撞开马特欧,圆润的肩膀和胯朝两个相反的方向扭动:“李师父,你能教教我怎么成为一个像你那样——”
“你太胖,不行。”
这句话是拉丁男说的,他推出一个包裹:“李师父,以前的事真对不起,这是我去挑的一双鞋子,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手里是一双现在所有高中生都喜欢的ConverseChuckTaylorAllStar,李至臻从唐人街买的假冒伪劣运动鞋根本比不了这个。
不得不说,这家伙真的很有心眼。
但李至臻不打算跟这群欺负过原主的家伙做朋友,那等于忽视原主的伤痛,没打死他们,只是看在他们年纪尚小。
未等李至臻拒绝,身后有一个人朝她走来。
李至臻头都没抬,背后跟长了眼睛,左边、右边、下边,背后的人朝哪里出手都被她预判,牢牢截住。
再转身、抬腿将人踹翻,那个偷袭的小鬼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喔——”
周围一圈人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哗声。
眼见为实,这可比隔着电视屏幕,看那低分辨率的磁带画面精彩多了。
那天的出手真的不是巧合,他们挨的打都是真的!
对面几个挨打“先驱”眼睛更加闪闪发亮。
李至臻只是看着偷袭者,等他说话。
偷袭的白男捂着被踹的胸口,颤抖地比出一个大拇指,心满意足地躺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