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原先还凌乱长了几根歪脖子柳树,此刻早已死得七零八落,一阵风吹过,风沙漫天飞舞。
石武一眼看到坐在山坳处孤零零的人影,身旁放着一捆干柴。
他高声喊道:“大哥,你又砍柴了?”
石文慌忙回头,大喜过望:“二弟,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爹娘知道了吗?”
正要站起身去接,石武已顺着山坡快速俯冲下来,到底时撞上他哥张开的胳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都多大了,还喜欢玩这招?”
石武笑了笑,“再大我也你是弟弟。”
两兄弟并排坐在一处背阴地,斜斜的光线里露出相似的脸孔轮廓。
“大哥,花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很喜欢花家姑娘吗?”
石文一愣,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跟花家姑娘拢共就没见过两次面,我也没认真看过她的长相,说实话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仅有的两次碰面还都是家里长辈在场的时候,他也不敢胡乱放肆。
石武迟疑道:“那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娘很担心你?”
石文不说话了,落寞地低下头:“我没事,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罢了。”
爹娘没有对不住花家的地方,但凡家里有口吃的,初春时的野菜、张家送的野鸡,他娘都会想方设法匀出来一口送去花家,就怕哪里行事不周到怠慢了。
去年没来得及下聘礼也是因着官府临时加派赋税,二叔家又出事,他们家不得不帮忙,并不是有意轻慢。
想来是花家不中意他这个女婿,觉得他没有出息,这才暗地里悔婚的。
“咱们打小跟着爹爹念书,虽然我的名儿里带了个文字,念书上却没有天分,不敌你一根小指头。学武吧,空有一身蛮力却只能在家打理庄稼,现在连庄稼也不好种了……”
一无是处说的就是他吧,也难怪花家瞧不上他?
石武皱了皱眉,正色说:“大哥,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人有所长,尺有所短,这又不是你的错,做什么往自己身上揽?”
“哎,”石文摇了摇头,不想多说,“你不了解详情。”
“有什么不了解的?”石武哂笑一声。
“左不过是花家挑花了眼,另攀了高枝罢了,殊不知这世上之事皆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哪有事事顺人意的?”
他扭头严肃地说:“大哥,你是咱们石家最好的长子,有你帮衬着爹娘打理家事农活,我才能安心在县里挣一口饭吃,弟弟妹妹们才能填饱肚子,不至于夭折早亡,是花家没眼光,不是你的错。”
石文无声地咧开嘴角,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两人并排靠在一起,看光阴在眼前流转,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凉。
这一晚的热闹不必细说,小石头赖在他二哥身上不舍得下来,夜里也是一张床上挤着睡。
跟手跟脚,同进同出,恨不得栓在他二哥裤腰带上解不开才好。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比十只鸭子还吵闹,“二哥,昨儿晚上的米糊里加了野鸡肉,你吃出来了吗?那是张爷爷送来的,咱们家足足还有小半只。”
“听说张爷爷那边的村子来了土匪,杀了好多人,放了一把大火,山都快烧秃了。哎,也不知道官兵老爷什么时候把他们都抓了,统统杀掉,谁叫他们为祸乡里,无恶不作……”
直到苗村长上门谈正事,两个小的才被打发走。
“石武,今年的赋税官府打算怎么收取,你在林老爷府上可有听到只言片语?”
石武摇头,“目前还没有漏出风声,况且林大人主管文书簿籍,收取赋税向来是典史大人会同诸多皂隶们执行。”
苗村长捋着胡须愁眉苦脸,这可就不好办了,去年衙门说要临时加征“剿饷”,既是临时,今年应该不征了吧?
今年的收成怕是悬乎了,开春到现在下的雨堪堪打湿了地皮,庄稼地里全指望山塘的存水。
麦子的收成估摸着能保下七八成,可收了麦子要种水稻啊,不下雨,稻子可怎么长得起来?
他期待地看着眼前修长的少年:“石武,劳你在县里多多打听,看看官家老爷们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也好早做防备?”
世道艰难,官老爷们也出尔反尔,行事堪比土匪头子,他们要是不多留一个心眼,怕是一个村的人都要活活饿死。
石武点头,郑重其事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段时间结交了几个班房的友人,等我再仔细打探一番。”
还有一个月麦子就要收了,最多再等半个月,赋税的布告也就下来了。
“哎,好孩子,还是你有本事,你可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娃子。”
苗村长欣慰地看着他,又转头恭维孩子他爹,“不过说来最有远见的是你爹,当初狠心送你去县里当小厮,不然如今咱们哪能沾你的光?”
石虎笑了笑,没有说话,哪有什么远见,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石武长到十岁上头,论力气卖苦力不如上头的哥哥,跟着父亲识文认字也颇有建树,可若是走科举又远远不够,石家也没这个家底。
石家的农田算不上多,老大跟着父亲操劳田亩绰绰有余,石武这么个少年郎在家就显得可有可无,帮不上大忙。
下面还有两个小的要养活,石武闲散在家着实不成个样子。
石虎关在房里想了一天,隔天揣了两个饼子带着二小子走了二天去县城,跪到县衙林主簿门下,求他赏一口饭吃。
林主簿不是本县人士,当初来县衙赴任时碰到土匪拦路抢劫,一家子老小险些给一锅端了。
恰巧碰上当时还在押镖的石家兄弟,虎口逃生挣出一家子性命,林主簿对石家兄弟感恩戴德,躬身道谢。
由他们互送到县衙后,大方地结清了酬资。
此番石家父子重新找上门来,林主簿是不喜的,两家已银货两讫,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奈何救命之恩实乃再造之德,他也不好拒之门外落人口舌,好在只是一个半大小子,随便哪里便给打发了。
林主簿欣然答应了石虎的请求,收下石武当一个粗使小厮。
石武进了林家后先是做了两年的外门小子,什么粗活、脏活、累活都能使唤他,属于最底层的仆役。
因着机灵懂眼色,为人彬彬有礼,且写得一手好字,渐渐的在佣人中有了些许名头,代写了不少家书信件之类的。
及至调到老管家身边听候跑腿,各家往来交际一丝不错,得了老管家的信任,提携至老爷身边听从差遣。
如此经过四年的摸爬滚打,温恭俭让,石武在林府也混出了两分颜面,近一年来已能接触到林主簿对外的文书政令等。
几人闲说了几句家常世事,石家众人送苗村长出门。
临走时他再三嘱咐:“石武,劳你多费点心,咱们要是能提早知道官家一星半点的打算,咱们也能早做准备,不至于被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石武哭笑不得:“您老就算信不过我,也当看看我家的处境,我石家一门老小全住在村里,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苗村长嘿嘿笑,他当然知道石家的重要性,要不然也不会对石虎如此礼遇。
麻婆婆祖孙俩是一重原因,石武是另一重,时局纷乱,消息掌握得越多越好。
送走了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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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对着石家三房男丁,石武开门见山道出忧虑:“今年上半年的赋税怕是不好过。”
石虎正要开口,石老二先一步急切地问:“这是怎么说的,难道……难道今年还要加征税收?”
石武面色凝重,缓慢地说:“这只是我的猜测,方才便没有对村长他老人家直言,以免多嘴多舌无端惹出祸患。依着我的猜想,今年的赋税必定不会比去年低,至于减少是绝无可能的!”
他在县城的官家府邸当差,时常也要去别家高门大户来往走动,掌握的消息比市面上更复杂、更敏锐。
石武只是一个念了几年书的平凡少年,算不上天纵奇才,自然也没有未卜先知。
可即便是他这样一个十来岁的农家小子,因着跑动多了,所见、所听纷乱繁杂,他也悟出来一个道理——官家老爷靠不住了。
准确地说,官府对这个县域的掌控濒临失控。
苗家村的人只知道老树沟那边有土匪屠村,这还是张猎户带来的消息,要不然他们照样被蒙在鼓里。
可整个县城被一把火烧了的何止这一个,什么枣庄、桥头村……数不胜数。
刺目鲜红的邸报一个接一个传送到知县老爷的案桌上,一个又一个村子的人成为土匪的刀下亡魂。
然而县里的官家老爷们照样歌舞升平,酒池肉林,盘算着怎么榨取更多的油水。
石武不知道外头的地界是什么样,但是武原县这样迟早要出大乱子,到时他们石家何去何从?
“那怎么办?”石老二一张脸又皱成了苦瓜,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化不开的苦汁。
“地里一直没有落雨,今年的麦子肯定减产,要是再交这么重的赋税,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悲愤的低吼回荡在小小的堂屋,微弱的余音无力地在几面墙上来回碰撞,直至彻底消散,如同他们无能为力的现状。
石老三通红着双眼低声骂:“官府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大不了咱们也去逃荒,逃到别的省府去。”
他就不信了,他们石家一门还找不着一条活路。
“怎么逃,逃去哪里?”石虎沉声说,“一来咱们没有路引,二来能不能逃得了先不说,纵使逃脱了,这一个村子的人怎么办,要他们给咱们白白陪葬?”
本朝实行“连坐”制度,要是某一个甲内有农户逃亡,剩余人家要分摊逃户的赋税,且受重罚,那跟逼死他们有什么分别?
苗家村的人待他们石家始终如外乡人,可到底没有深仇大恨,他们也犯不着把人家往死路上逼,这跟谋财害命的土匪没什么不同。
路引倒是好办,石武心里一动,他在主簿府邸钻营了整整四年,日常打交道的就是这些户籍文书,区区几张路引难不倒他。
要紧的是后头一项,他们想活命,但也不能坑害无辜之人。
想了片刻不得其法,石武故作轻松地说:“也许是我想多了,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咱们也不必先杞人忧天。县令大老爷总得管治下老百姓的死活,咱们都死光了他们还当什么官?”
最后一句玩笑话并没有换来丝毫松懈,只有石文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
石虎挥了挥手,总结陈词:“行了,都散了吧,咱们现在想这么些也没用,兴许官府会减免赋税,又或许隔不了几天会下雨,这都是说不准的事,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如此,他们也无能为力。
麦芽不知道二哥回来说了什么,但家里的变化肉眼可见,她娘混糠皮的米糊成了豆子,且树皮、草根的量也越发多了。
看来他二哥带回来的是坏消息,是他爹都犯怵的那种,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