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环视空空如也的庭院，终于可以稍稍自在些许，泄了一口长气，走下台阶，由高而下看向宋玄，语气轻快道：“这里面不也有世子的推波助澜吗？”
“戚云，”宋玄眼珠一转迅速起身，微微一躬，双眼对上戚云眼眸，“我帮你这么大的忙，这你不得好好感谢我啊？”
戚云望着宋玄那得意洋洋的笑容，压下要往上扬的嘴角，“刚才，我有说要你帮忙吗？似乎……我是让你去……你说是干什么来着？”
“那个，这个，”
戚云说到要紧处，宋玄笑容瞬间停在脸上，笑得生硬，看向别处。
“我……”
“嗯？”戚云眉尾轻挑，“宋世子成结巴了？”
宋玄眼睛一闭，深深吸口气，回头注视戚云，认真道：“你说的，我一件都没做成，对不起。”
戚云心尖像是被掐了一下，愣在原处。
她原以为宋玄是会想法设法的狡辩，没想到会如此坦白。
最后更是向她说出了对不起这种放低身段的话。
在高处久了的人是很难说出这种话的，就像她，明明害死过宋玄，却是不说出口抱歉。
为什么宋玄能说出口，尤其还是对她。
宋玄见戚云变了脸色，弱弱道：“那裴文卿，我惹了一下，可那一副全心全意为你的样子，是真让我再惹不下去，和华式微，我实在做不到按你说的那样引诱她来报复你……”
戚云瞧一眼宋玄委屈巴巴解释的模样，无奈叹息道：“做不到就不做吧。”
反正，宋玄也算是帮她将华群芳寝殿里的那些眼线都除了。
至于裴文卿和华式微，只要动动脑子，法子多的是。
“啊？”
宋玄没想到戚云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妥协，猛得顾虑起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不会，是又要害了我吧？”
戚云忍俊不禁，道：“不错，宋世子也算是懂得了毫无价值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宋玄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戚云还真有这个打算，有些慌了起来，“你还真的要把杀了啊？你这也，我真的怀疑，你这样随便杀人，能有福报吗？应该是倒欠吧。”
戚云看着宋玄着急得口不择言，乱说一气的模样，懒得多纠缠，转身往殿里走。
“戚东君！”
宋玄见戚云走了，赶紧叫着跟上。
“这些事不行，有别的事我还是可以帮的啊，何必一锤子买卖？你也太不为长远打算了。”
戚云将朝冠取下，放在梳妆台上，回头看向宋玄。
那副极力争取活下去而奋力挣扎的熟悉神情，忽得一下心头战栗起来，感觉她浑身上下的血都开始沸腾，止不住的兴奋让她也想将说世上好人多的宋玄拉下万丈深渊，肮脏无耻，万劫不复。
“可我要做的事，不是害人，就是杀人，你帮吗？”
“要么为我所用，要么被我杀了，宋玄，你要选那个？”
同样的选择这次给了宋玄。
只有活下去，才能回魂，宋玄那么想回去，为了能回去都能挨打，自甘下贱的帮她演什么面首，又被强迫去做不愿意的事，甚至第一次低下高高在上的头，屈尊给她道歉，明明已经卑微到尘埃，可到头来还是会被轻而易举地被夺去性命，但是只要当她手中的刀去伤人，便能活下来，回到过去报仇。
二者只能选其一，哪怕有多不愿意，都得选一个。
戚云瞧着宋玄瞳孔骤缩，眼中的震惊困惑，迫不及待地想逼宋玄选择。
她靠近宋玄，指尖轻轻地，慢慢地划过宋玄脖颈，感受到那处跳动时停下，缓缓绕圈打转。
“我是真的会杀了你，这次，都无须我来，只要我一声令下，你的脖子就断了，你说，喷出来的血会溅到多远？”
“不过，血会流多远，流多久，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不到过去了，不能洗刷冤屈，不能救下你的父母，更报不了仇，再也做不会你的宋世子，再一次的死在你的仇人手里。”
“背负脏名地死去，最后将你忘记，就算忽得想起来一瞬，那也是淬一口，骂一声乱臣贼子，什么名门贵子，什么风姿绰约，都与你无关了，你就这样地死去，再无法为你申辩，也无法为你的亲人申辩。”
戚云如同魑魅的话，比指尖在敏感处的摩挲还要让宋玄双腿发软。
宋玄身上生出一层薄汗，本该立马拒绝的他，可此时喉咙干哑到说不出话，而他感觉到窒息，就像被巨蟒攀住缠绕，愈发地收紧，勒到他喘不过气，让他害怕，头脑发昏地生出了犹豫。
戚云抬眸望一眼宋玄头上的汗珠，又见宋玄的迟疑，一种快意在心里蔓延开来。
“宋子介，你怎么不说话啊，是生还是死，有这么难抉择吗？”
戚云拖着尾音开口，指尖从脖颈抚上宋玄的眉畔，静候宋玄的沉沦。
宋玄头晕目眩，心像是被戚云给出的两个选择疯狂撕扯，要让他四分五裂。
好痛苦。
他好想回去。
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宋玄头好痛，脑中嗡嗡作响，只想逃离，可耳全是戚云的声音，像是谷中的精怪，不断地魅惑，让他丢盔卸甲，难以抵抗，最后被吞噬。
“你在犹豫什么啊？”
“嗯？”
“宋子介。”
戚云叫出字的一瞬间，前世的种种，似浪潮一般波涛汹涌地拍面，一波接一波，最后定格在他的加冠礼上。
彼时，父亲没有邀请任何长辈外客，只有母亲和他三人。
父亲和母亲于家祠众列祖列宗的牌位下为他束发戴冠，而后给说他了给他取这个名和字的用意。
玄，黑而红，容万物而深藏，介，是为泾渭分明。
父亲还说，宋家世代以来，很多事是身不由己，心有不愿却不得不做，闭眼立世，权名在身，却是良心不安，只得日日于神灵前认罪反省，以求宽慰。
他当时唾弃父亲，为何要随波逐流，坚持所念有何难，做错事，求神宽恕又能如何，况且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神灵存在，不过是作恶之人寻求安慰罢了。
然而他死后，他到了地府，又上了神界，亲眼所见，他才知道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而生前积德真会有福报，死后有了福报便能完成所念，抚平遗憾。
然而他换取回魂机会的福报，都是生前父亲母亲和宋家列祖列宗日日在神灵面前忏悔积攒给他的。
父亲母亲和列祖列宗，无一例外，跪在神前忏悔和恳求的都是后辈不再步入他们后尘，得以坚守本心，光明磊落，无愧于己。
“宋子介。”
又听一声他的名字，让他的心口拧痛起来，痛到唾弃自己，更是痛得清醒起来。
戚云看到宋玄眼眸中聚起光来，继续逼问道：“你心里已经做出选择了吧？”
“戚云。”
就听宋玄唤了她一声。
“我选好了。”
戚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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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玄，满心期待她想要的答案，却是听宋玄斩钉截铁道：“我，宋玄，宁愿去死，也不会作恶害人。”
听到宋玄答案的瞬间，戚云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瞬，接着便是疯狂震起来，犹如戏曲开场的闹台急促鼓点一样，震得让人止不住的发狂。
“为什么？！”
戚云双手攥住宋玄胳膊，大喊起来。
“你不要回去了吗？你不救你的父亲母亲了吗？
“明明回去进在咫尺，你就甘心这样死去？”
戚云不死心地追问。
宋玄垂眸望向戚云，眸光依旧犹如利剑，周身仿佛裹着荆棘，向外人展示着刀枪不入，所想披靡，可微颤的身子，绯红的眼尾，都在向他诉说着戚云此时的的脆弱。
他好像第一次看到了他想看见的真实戚云。
只是，不是他想着的前世做伴读的唯唯诺诺，也不是害死她时的阴险狠毒，更不是今世的尽在掌握，而是无尽的愤怒，愤怒到委屈地支离破碎。
看到戚云其实是这般，宋玄胸口感觉胸口被什么堵塞住，闷到他喘不过气。
“戚云。”
宋玄轻唤了一声，控制不住地将戚云揽在怀里。
“我有好多好多福报，这次死了，那我就用福报再换回去的机会，再死再换，如果福报没了，我就再攒，总会回去的。”
“我也把福报分给你，你也可以去选你想选的。”
戚云脑中嗡的一声，僵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宋玄已经将她整个人裹住，而她也没有像裴文卿贴近那样地想要逃离，反而有点贪恋这温暖，因为此刻真真切切的温热让她短暂地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她还是输了，输得狼狈不堪。
何必呢。
她何必将宋玄也拉下来和她一样扭曲挣扎。
那条不归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戚云咬紧后槽牙，将眼中的潮意狠狠逼退，提起一股劲推开宋玄。
“什么福报不福报的，我不相信，更不需要。”
戚云偏过头冷冷说着，却见宋玄也歪头追来，眼眸弯弯，笑盈盈道：“好，不要就不要。”
“你、走开——”
戚云眼尾还痒痒的，不想让宋玄看清，伸手一挥赶走宋玄，转身坐到梳妆台前，将话头扯向其它。
“华式微找人给你带话了？”
“非也，”宋玄拖来灯笼椅，坐到戚云旁边，胳膊支上梳妆台，撑住下巴，侧首望向戚云，撇了撇嘴，“你想错了。”
戚云眉尾轻扬，一瞧就知道宋玄在故弄玄虚，又想戏耍她，于是一把捏住宋玄脸颊肉向外拉扯。
“唔——疼、疼！我说，我说！”
见宋玄老实了，戚云松开手，用宋玄刚才同样的姿势，道：“华式微说什么？你又是怎么答的？”
“你对我的脸还真是情有独钟啊，”宋玄揉着脸，瞪一眼戚云，“不是扇，就是掐，再这样下去，都不对称了！本世子还怎么玉树临风？”
“啧。”戚云受不了，再次抬手过去，“你说不说？”
“我说！我说！”
宋玄见状赶紧双手护脸向后缩去，躲避戚云魔爪。
“不是传话，是华式微亲自来的！”
“亲自来？”
戚云若有所思。
看来，郎月在华式微心里的地位比她想的还要高，告假居然就只是为了来见郎月。
戚云眼神示意宋玄坐好，问道：“那你怎么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