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的偏殿落针可闻,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张春芽将手中被汗洇湿的纸条慢腾腾地打开,白纸正中央,有一块圆圈状的喷射血痕,想来是写信人写完这四个字之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封信笺是他耗费了最后的灵力传递出来的。
那是他的师兄的笔迹。
他与师兄同在钦天监三十五年,早已经无需多言,就可以心领神会。
张春芽沉默着将信纸递给身边的一个天师。
天师皱着眉头看完,传递给了下一个人。
信纸上的字很少,只有四个字,可是十一位天师却传看了许久。
信纸最终又传回了张春芽的手上,他没有把它收回身上。
供桌上摆着一盘绿豆糕点,张春芽拿起碟子,将信纸压在了盘子底部。
他最后再深深地望了那神像一眼。
神像在上,宝相庄严,可镇压一切邪祟。
十一名天师跟着他的视线,也深深地凝望着那尊神像。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来自无数不同的宗派,经由同样的信仰汇聚在了这片无主之地,可是今天,他们的信仰受到了挑战。
他们相视一笑:“许久不曾动过这身老骨头了。”
已近深夜,月光照得皇宫中的琉璃瓦粼粼生光。
宫门守卫处刚轮值了一班,新上岗的卫兵精神抖擞,目露精光,巡视着一切试图在暗影中为非作歹的宵小。
但这个人,不屑于躲在黑暗之中。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大旻皇宫的正门。
“何人敢在此放肆——”训练有素的羽林卫瞬间形成队形,钟楼上鸣起警钟,寂静的夜瞬间沸腾。无数精兵朝此处云涌而来。
来人看着很年轻,身形有些矮胖,手上却握一杆银色长枪,他的面前有几百个身着铁甲的精兵,手持精钢铁盾,铁盾之间,是一排闪着寒光的红缨长枪。
长枪与长枪的间隙中,是一个个手持精钢军刀和铁盾的羽林卫。
姚和森信步悠闲地走着,那几百个士兵往后退,他走过城门门洞,枪光在寒夜闪烁,这几百名士兵连他的袍尾都还没有摸着,就被这股枪风席卷着飞上了天穹,像是漫天的枯草落叶一般。
姚和森在漫天如枯叶的人海中,慢腾腾地穿过人海,朝前走去。
等他的人影彻底走出人海的那一刻,那些被枪风席卷上天,又凝固在半空中的人才轰然落下,一个个从天际猛地砸落地面,比自由落体的速度还快。
像是有一柄铁锤敲打在他们的后背,猛地将他们从天际击打砸落。
士兵的头颅猛地砸进青石地板上,几乎要挤进石缝之中。
咔嚓一声,头颅和身体的连接处断裂。
姚和森就这么一路走,凡人根本看不见他出枪的动作,就已经被席卷上天。
等待他们的,只有落地那声脆响,还有死亡。
他就这么走到了钦天监门口。
衣衫整齐,没有一滴血弄脏他鲛青色的长靴。
钦天监两扇朱漆大门打开。
张春芽背对着姚和森跪在那尊巨大的神像面前,神像左手下压着十二本法典。
听到声响,张春芽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转过身来,隔着一个院落的距离,张春芽遥望姚和森。
张春芽道:“仙盟十二法典第一卷第二十四条,修仙者不得以任何方式制造、控制走尸。”
姚和森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荒谬的冷笑话:“可现在,我代表着十二法典。”
鲛青色的长靴跨过门槛,踏入钦天监,落在青石地板上。
青石板顿时以此为起点,亮起一道紫色的光。
光如暗河连绵朝前流淌,姚和森的耳畔响起一声极短促的低沉钟鸣。
钦天监的朱红油漆大门轰然从背后关上。
紫色阵光连绵成一座完整的大阵,四合院的两侧方向上四扇侧门同时开启,八名天师立于门后,左手拂尘,右手持棍,九柄乾坤棍流转着紫色光芒,与大阵融为一体。
第二声钟声在千分之一秒的空隙之后响起。
“铛——”
音波化作紫色的涟漪,向姚和森席卷而去。
破空而来的风声,几乎与鞭子当空抽来无异。
姚和森的动作很快,侧头挥枪,一气呵成,音波打在长枪上,如在铜磬上敲响一个音节。
随之是第三声。
四合院落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紫色巨钟,那道钟声是这个巨钟发出的第一道钟鸣。
崩落如天裂。
一道紫色音波以紫钟作为圆点朝四周散去,切割空间,第四声、第五声、第十声,无数道钟鸣彼此叠加,像无数蝉鸣同时炸响,在几乎同一时刻朝外冲去,比惊雷更响。
紫钟虚影在空中飞速旋转,青石地板被震裂成石块,石块又被震裂成石屑,石屑在音波中疯狂震动,而后如有生命般全部漂浮在半空中,像千千万万根细密的芒针一样,针尖全部朝向姚和森。
“紫阳山的紫钟绝鸣阵?”姚和森有些稀奇,“紫阳山灭门多年,没想到在这么一个无主之地还藏着沧海遗珠。”
他的元神朝四周弥散,只在片刻就感知到了这九人的境界参差不齐,即便是境界最高的张春芽也只不过是筑基中期的水准。
看来情报并没有错。
无数石屑朝姚和森冲去。
姚和森耳朵嗡鸣,体内气血翻腾,在极快的时间里,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无数个圈,长枪在片刻就打落了数以千计的石屑。
“哒哒哒哒——”
朱红色的漆面上无数黑点扑上去,像一只只飞速前进的蚊子,还未来得及吸上一滴血,就纷纷被拍死在门板上。
“嗖——”
一颗石屑穿过层层阻拦,末端舔过他的面庞,滑下一滴血珠。
那滴血珠从颧骨上方缓缓流到姚和森的嘴角,被他张嘴抿入。
姚和森一枪飞出,长枪去势如龙脊蜿蜒,寒光闪烁,仅这一枪便是金丹水准。
张春芽面容肃穆,手下却没有退。
修仙界中,境界之悬殊犹如天堑,能跨越的毕竟是极少数。
长枪化作游龙,直直刺向虚空之上那不停嗡鸣作响的紫色巨钟。
紫钟应声而裂。
悬浮在九名天师面前的九根乾坤棍被这股枪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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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卷,当胸砸在九名头发花白的天师身上。
无数团血雾猛地喷出,九位白发天师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朝后飞出。
姚和森优哉游哉地行走在渐趋黯淡的阵纹之上。
随着他的脚步,只听得一阵“叮铃咣啷”的碎瓷声,紫钟绝鸣阵的阵纹崩散成块。
张春芽犹不退缩,乾坤棍上紫光流淌,碎裂的紫钟发出极为喑哑难听的刮擦声。
姚和森几步走到四合院的正中央,那处是紫钟绝鸣阵的阵眼。
那道道指甲刮铜钵般的刺耳声音粗粝地自各个角落刺来,劲风吹得姚和森的发丝猎猎生风,他甚至没有再挥动他的长枪,而只是在此处停下脚步。
那些难听的刮擦声响得更加凛冽。
阵眼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大轰鸣,张春芽持棍的手在风中如最后一片枯叶一样簌簌颤抖。
在绝对的静止中,两方灵力对垒。
终于,张春芽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阵光完全熄灭。
那耄耋老人跪倒在血泊之中苟延残喘,形容十分可怜。
可饶是如此,张春芽依旧佝偻着身体,以乾坤棍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腾腾地爬起来,怒视姚和森。
姚和森冷然道:“你既将十二法典背得如此滚瓜烂熟,那见着仙盟执事,为何不缴械投降?”
巨大的威压顿时席卷而来,如巨浪当空砸下,张春芽的双膝“砰——”的一声跪穿地板。
张春芽咬牙抬高头颅道:“只见官威,不见庶民。这样的仙盟执事,我不认。”
姚和森不喜欢他这道眼神,太傲。
“蝼蚁就要有蝼蚁的姿态。”
实力如此低微的蝼蚁只配弯腰磕头,怎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傲气,只有他们这种天之骄子才配得上傲气。
姚和森将其视为僭越:“公然拒捕、袭击仙盟执事,已触犯十二法典第二卷第七条,我可以直接将你当场击毙。”
他抬头,与大殿正中央那尊巨大的神像对视上。
神像无言静默。
“就在神像的注视中,死在你信奉的十二法典律例之下吧。”
“你这种渣滓能代表十二法典吗?”姚和森听见张春芽如是说道。
“你知道十二法典创立的初衷是什么吗?”
他的头发蓬草一样乱。
其他八名天师闭口不言,用和张春芽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姚和森,那眼神里似乎有火在燃烧。
那是希望之火。
他们挣扎着以棍撑地,从地面缓缓爬起,打坐捏诀。
四合院内的气息为之一荡。
姚和森皱紧眉头,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枪,警惕地望着这几个渺小如蝼蚁的低阶修士。
真是奇怪,修为如此低微的一群筑基,竟然在刹那间让他这个金丹修士感知到了威胁。
张春芽慢慢吐出一口血来。
蝼蚁?也是。他们这些人,灵根驳杂,飞升本就无望。
随着年龄渐长,修为停滞,长生也变成遥远的梦。
可难道就不修仙了吗?
很多年前,张春芽问余停山,如何护佑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