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停山看出他出言不逊之下掩藏的心虚。
“你明知道杀死慕时会带给扶苏多大的麻烦,你却还是做了。他的修为不如你,想要在不杀他的前提下控制住他,你应该有很多办法才对。除非你……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有目击证人说,当日你与慕时公子对战时,形容癫狂,眼中有紫火闪烁,与往日大有不同,和修士走火入魔时的境况很像。”
“为什么呢?扶苏不是你的锚点吗?她不再是那个让你对全世界手下留情的美好存在了吗?”
“还是因为你?”
“因为你这样的人,根本不相信自己值得扶苏倾心相待?你根本不相信像你这种人,扶苏仙子会真心实意地爱你本身。所以你怀疑她的爱别有目的,以至于正是这份让你倾心的爱让扶苏不完美了。”
夜千寒虹膜几乎被紫色火焰吞噬,十指成爪刺向余停山:“闭嘴。”
爪子冲击在毛笔上,案几上的纸张都飞了起来,余停山眼疾手快一手压住,“轰”的一声,来自夜千寒的压力顺着余停山的掌心传输到了案几之上,案几四只桌腿陷入地面。
夜千寒最讨厌余停山脸上那种好像能够看穿一切的自傲模样,更厌恶她永远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你要是经历过坠入泥沼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正义善良纯真都是狗屁,只有你的贪婪,你的不甘,你的欲望,只有这些阴暗的东西能够给你一口气,撑着你爬上去。”
牢狱中死寂无声,只有油灯噼啪爆开一点灯花。
牢狱外值守的人都投来忌惮的目光,每个人的手都握紧了武器,生怕夜千寒突然发疯对余停山发动攻击。
余停山抬手向他们示意无妨。
夜千寒单手按在桌面上,上身越过案几,朝余停山拉近距离。
夜千寒道:“等你变得和我一样的时候,你还会用现在这种眼神看我吗?”
余停山心头一凛,如此近距离观察那簇紫色火焰的机会不多。
她一时之间没有后退。
手中吸满墨汁的毛笔坠下一滴墨,正好落在刚写好的供词上。
那头的夜千寒开口,满嘴的酒气顺着吐出来的气息扑了余停山满脸,余停山这才如梦初醒,屏着气侧过了脸,赶紧将不断滴墨的毛笔举得离纸张远一些,夜千寒却以为她要走,一下抓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后退。
就着这么近的距离,夜千寒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说这么多话?自从你踏入这间囚室以来,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团发臭的垃圾。你自认为你掩饰得很好,但你还是太年轻。”
余停山愣了愣,手上的毛笔再次滴下墨汁,这次洇晕在她的案几上。
“你因为我的境界,想结交我,所以把这里添置得珠光宝气,甚至几次三番纡尊降贵地和我这个囚徒把酒夜谈。”
“可是你又看不上我爬上来的手段。”
“你想装得礼贤下士,功夫却又不到家,我喝过的酒壶你绝不会再碰第二口。”
“我把所有的伤疤都当做故事揭开给你听,你沉默不语,自以为做到了不评判不指点,可是那些没从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从你的眼珠子里跑出来了。”
他抓着余停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抠到她的皮肉里面去,那簇紫色火苗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
“可是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你又在高贵什么呢?你以为你跟我处在同样的处境里,会忍得住不使用融丹诀吗?”
他一掌将那本人人垂涎的功法拍在案几上。
“你拿着它,你今天不翻开,不代表你十年以后不会;十年以后不会,不代表着你百年之后不会!”
“我要这本融丹诀待在你的储物袋中,待在任何一个你意志薄弱的瞬间,我要你下地狱,我要你跟我待在同一个泥潭里,我要亲眼看着像你这样的人,最终和我一样沉沦!”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说完之后,却没有得到他预想的回应。
余停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甚至是端详着他,那样探究的眼神只停留在他的眼眶里,夜千寒反应了过来,迅速闭上眼睛,坐回了原位。
但余停山已经打量那簇紫火很长时间了。
她下了最终判断:“你果然已经在失控边缘了。”
“我不知道你和扶苏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你的锚点松动。但以我的判断,你遭到融丹诀反噬走火入魔的几率很高,我会记录在册,随着这份证词一起进入裁决会议,作为判定你潜在社会危害性的依据。”
夜千寒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簇紫火已经彻底消失,他又恢复了浊世佳公子的姿态。
夜千寒抓住了她话语间的漏洞:“你要我为还未犯下的罪行,提前服刑吗?”
余停山道:“这些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但依照仙盟以往的惯例来看,是很难通过裁决会议的。因此你还是会被无罪释放。”
余停山放下了毛笔,笔杆在书案上落下一声轻微的“哆”声。
然后,余停山将证词翻转了过来,推到案几的对面,道:“你确认无误,就签字吧。”
夜千寒一目十行地看完,龙飞凤舞地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大名!
余停山这才将证词拿在手上,同时站了起来。
案几上只剩下一本孤零零的融丹诀大喇喇放着。
夜千寒知道今天的审讯结束了,他坐没坐相地歪回墙边靠着,手里摸到了一个酒壶,又仰着头往嘴里送酒。
显然和往常一样,没打算送她。
那道身影却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油灯将她的剪影投在夜千寒的身上。
余停山居高临下,言简意赅:“我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
她背对着油灯站着,面容暗淡,眼睛却雪亮。
夜千寒喝酒的手顿住。
这才意识到她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余停山道:“我不会像你一样,身在地狱,心向光明。”
“夜千寒,你要做光明,就大大方方地走到阳光下。”
“你要做恶鬼,就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
“更不要一边做着恶鬼,一边又希冀别人把你当做光明看待。”
“累不累?”
“做人别太别扭了,扶苏又不是傻子,她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一个混球?你自卑个什么劲呢?”
“我是来调查你杀慕时的案子的,案子你就说了几嘴,剩下的好几天时间你都快给自己写上自传了!”
“你是不是觉得说出自己的悲惨过往,所有的人就应该同情你,理解你,共情你?”
“扶苏居然吃你这套?吃点好的吧!”余停山嫌弃地直啧气。
“你想说,是这世道把你变成了怪物?”
“你还希望什么?你希望我抱着你的脑袋,说——‘都是这世道的错,不怪你。你也是一个受害者,你受的苦我都明白’?”
她阴阳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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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地捏着嗓音,扯起笑容温柔说话,说完还把自己恶心了一通。
余停山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将笑一收:“关我屁事!”
夜千寒:“……”
他感觉自己心脏被戳了好几把刀子。
不是,这剧情走向对吗?
你在外头的那些好名声都是骗鬼的吗?
余停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的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我和外面这些守卫一样,出现在这里都只是出于公职。之所以跟你把酒夜谈,是因为你这个人喝完酒之后嘴特别碎,很好问话,大大降低了我的工作难度。至于这些,”
她指了指房中的软装,“大概是扶苏仙子走了不少门路塞进来的。”
“仙盟的月俸和津贴虽已经不算薄,但是修行一途有多烧钱你也知道。这个案子举世瞩目,各方压力云集,仙盟上下同仁通宵达旦地对照证词,查证事实,偶尔赚点外快,只要不过分,比如这种家属塞进来的东西,同僚之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跟我没关系。”
“不喝你喝过的酒,跟我看不看得起你也没有关系,就不能纯粹只是出于卫生考量?”
牢狱内忽然间安静得可怕。
夜千寒在某一个瞬间好像听到了门外守卫憋笑的声音。
夜千寒:“……”
他那副仿佛随时要跟全世界开战的气势居然被硬生生呛住了。
余停山:“基于你大概率要被无罪释放,白日里我都在跟我们丹宗的长老们开会。你的锚点已经压制不住你了,你需要新的法子。”
“这么好奇地看着我做什么?你进仙盟牢狱,铺垫那么多,把自己说得万般可怜,不就是来找我求救的吗?我不需要共情你也可以帮忙。丹宗开门做生意,有钱赚干嘛不赚?”
“绕那么大一圈,还要别人猜你的心思,我请问您贵庚呢?”
余停山和扶苏不一样,她没有当幼师的兴趣和天赋。
夜千寒被点破心思,色厉内荏地耍赖上了:“如果我失控了,我会无差别屠戮,你们仙盟的人不是口口声声要救世吗?所以出于你的职责,你也应该给我找法子控制。”
余停山冷冷瞥他一眼:“那我觉得还是直接杀了你,一了百了。”
夜千寒脸一僵。
余停山语气很冷漠:“别拿灭世威胁我。”
“我之所以愿意对你伸出援手,是因为你在诛魔之战中的战功。你为仙盟立过功,但凡有一丝可能能拉你一把,仙盟都义不容辞。”
“但仙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一旦你突破阈值,”余停山语气里充满毫不遮掩的肃杀之意,“我会杀你。”
她面无表情地从案几上抄起夜千寒的那本融丹诀:“我们目前有一个草案,可以用七玄玉骨封印住你的七条主经脉,将戾气压制在你内丹之中。代价是你只能使用比你目前低一个境界的灵力,一旦强行使用巅峰实力,七玄玉骨就会碎裂,你会回到你目前的状态。”
“启明仙尊是入了道仙境四百年的大能,他若要杀你,你不使出浑身解数是无法抵挡的,所以你若真的想要活命,最好想法子平息启明仙尊的怒火,不要硬碰硬。”
“具体的办法我会在研究完融丹诀之后敲定。”
夜千寒看了她半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真让人讨厌。”
余停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比夜千寒更像颗魔丸:“求人办事就别那么多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