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的酸痒顺着卫摘星的脊梁骨酥酥麻麻地爬了上去。
他毫不怀疑这根脊梁很快就会在“相思”之毒的腐蚀之下化成一滩脓液。
卫摘星终于开口:“我说了就能活?”
顾易安点头:“能活。”
卫摘星问:“你如何让我活?”
顾易安道:“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得把握好了。我可没有非要你开口不可。”
卫摘星道:“你走近一些,这些话,我只说给你听。”
顾易安慢吞吞地朝前踏了一步、两步,卫摘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仅仅只是走两步,因着容貌华美,竟像踏月而来。
卫摘星的眼中浮起狂热的色彩,顾易安却停住了脚步,他冷嗤一声:“那可不行,我怕死得很。”
卫摘星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冻结住了。顾易安自傲自负不假,可唯独惜命得很。
卫摘星拼着最后一丝可能,想要拿下他作为人质的计划顷刻破产。
顾易安道:“清晏,搜魂。”
卫摘星的瞳孔缩成极小一个点。
“搜魂”二字像只利刃瞬间插中他的心脏,他转头就跑。
余清晏做事极利索,在顾易安话音刚落之时,捆仙锁就已经兜头丢下。
卫摘星维持着逃跑的姿势,人已经被人像捆粽子一样捆了起来。
他仍不死心,不停催咒,可是捆仙锁困住的不只是人,还有奇经八脉。
在卫摘星的虹膜倒映中,余清晏的手越来越近。
卫摘星怒目圆睁,眼中写满了恐惧。
忽而,他展颜一笑。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嘴唇和牙齿,上下牙龈全部暴露在空气之中,因此这个笑显得十分恐怖。
顾易安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还未开口,卫摘星道:“生死皆轻,大道不朽。”
他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余清晏和顾易安都想起了叶知暮的卦辞。
顾易安瞬间反应了过来,拉着余清晏后背的衣服急急朝后退:“他要自爆!”
·
叶冬青愣住了!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另一张面孔。
姜致清满面鲜血,身躯都被打得溃烂,那双眼却和此时的卫摘星一样,灿若晚霞,口中说的话一模一样。
“生死皆轻,大道不朽。”
连语气都如出一辙,如此狂热,如此坚定。
随后姜致清自爆,慷慨赴死,像个为理想牺牲的烈士。
这两个人……认识?
不管如何,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
天丹境大能的自爆,自然不是水草妖那个六阶妖物能比的。
水草妖能将方圆数百座宅邸炸成齑粉,卫摘星却绝对可以将整个仁德县,甚至其周边的十数座丘陵一起炸成齑粉。
能让轩辕门的天命人称之为血光之灾的,怎会是小场面?
他后半句说什么来着?
吉人自有天相,只需……静坐观花,不必惊忧。
顾易安自然可以静坐观花,因为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都有人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身前,替他阻挡任何危险!
余清晏和沐溪云想也不想,同时以肉体凡胎挡在了顾易安的身前,万钧刀和冰魄刀同时朝前斩出,一座云山立于前方,冰河瞬间将云山冻成昆仑冰山,横亘在三人身前。
可是没有用的,卫摘星踏入天丹境要比他们早得多,即便余清晏和沐溪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护卫顾易安毫发无伤地离开此处。
真是可惜,这般美丽的青花瓷,要与自己一同陪葬在此处!
卫摘星的面目扭曲,身体瞬间膨胀成一团炙热的火球,恐怖的能量从奇经八脉中喷薄而出,整个人仿佛一颗自天域之外堕落的星辰。
自爆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冲撞在冰山之上,冰山碎裂,冰雹一样的碎屑漫天飞扬,沐溪云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余清晏冰魄刀格挡在身前,刀身爆发出纯蓝焰火。
三人面前再度结起一道冰墙,不过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冲击波到达,冰墙碎成冰花,余清晏“噗”地吐出一团血雾。
如何静坐?
如何观花?
连沐溪云和余清晏联手都无法阻挡的同阶自爆,顾易安如何还能坐得住?
顾易安立于二人身后,脸色煞白。
他静坐了,观花了,可还能如何?
这些臭道士,云里雾里说了一堆,倒是说句实在话啊!
就在这时,顾易安胸口大放光明。
纯白的光线将夜幕点亮,黑夜恍惚翻转成正午,每一寸黑暗的角落都被过曝的白光照得纤毫毕现。
沐溪云和余清晏都惊诧回头,但他们的胸前也纷纷亮起了一道白光,如同应和。
与此同时。
山谷间背着药篓子赶路的小童胸口散出白光。
炼丹炉旁闭目控火的少年郎胸口散出白光。
梅花桩前赤手空拳练招的青年胸口散出白光。
正与妖兽缠斗的中年人胸口散出白光。
炼丹房内长眉垂眸的长老胸口散出白光。
这些人年龄不同,所处方位不同,手中做的事情也不同。
只有一样相同——他们都穿着鸭卵绿的服饰,那是清风谷的制式校服。
他们的光线都很暗沉,只是萤火微光,遍布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若有人站在九空之上俯视清风谷,就会发现这萤火之光恍若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整个清风谷在大放光明。
·
主峰之上,云雾缭绕,宗门护山大阵炸出白光,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座清风谷的宗门大山谷笼罩其中。
夜露落在乳白色的半透明阵壁上,瞬间蒸发成水汽。
风吹拂至此,如同撞在一块崖壁之上,被迫改道。
所有境内的凡人惊诧地抬头,望向主峰的方向。
·
正在山间行走的叶知暮和任一行也抬头望向那处。
任一行惊惧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叶知暮表情淡淡,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去。
无数慑于清风谷八百里禁不敢进入的宗门弟子望向遥远的主峰,感受到那股寂灭的味道,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沉。
清风谷自开宗立派以来已有数百年,即便是诛魔之战最式微的时候都不曾被人攻破山门,许多弟子虽然知道护山大阵的存在,但是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它显形。
几乎同一时刻,所有的人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小童丢掉手中镰刀。
少年郎任由炼丹炉内火温骤然升高,将他看顾半月的丹药烧成一团黑灰。
青年人急退出梅花桩,胸口的宗门玉牌瞬间从里衣内飘出,悬浮于他面前一尺的距离。
贪财的中年人转身急退,放弃给予那妖兽最后一击,同时也放弃了这个任务丰厚的赏金。
所有人胸口的宗门玉牌疾驰而出,他们纷纷双手合十,将宗门玉牌拢于掌心。
无数涓流一样的灵力从掌心汩汩流入宗门玉牌之中。
·
叶冬青微微皱眉,天地间的灵气在顾易安大放光明的时候变得极度动荡,似有无数道灵力同时朝顾易安的方位集聚,便是他深藏在重重禁制保护的洞穴里,也本能地感知到危险。
他低头看余停山,她胸前的宗门玉牌隔着衣衫布料散出微弱的荧光。
人是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了。
超度阵和众志刀阵已经将她的灵力和体力全部耗尽,那些被她强势压制住的伤势卷土重来,排山倒海将她压垮。
·
天上炸响惊雷,风雨齐至。
清风谷护山大阵的乳白色光线爆闪,将阵内所有人脸上的绒毛都照得纤毫毕现。
下一刻,雨滴落在宗门长老的脸上,风将弟子的鸭卵绿校服吹得猎猎生风,那道爆闪的白光已然消失,宗门玉牌散发出来的荧光将他们脸上五官的起伏拉成阴影落在面上。
清风谷护山大阵消失了。
下一瞬间,穿越千里的距离,在卫摘星自爆的瞬间,一堵巨大的白色巨墙闪现,巨墙顶天立地,将顾易安三人和卫摘星完全隔开。
巨墙感知着现场灵力的走向,慢慢扭转弧度,从一面墙变成了个半圆的碗状,半圆慢慢缩小,那在清风谷山门上还只是淡淡白光的透明光罩在此刻变成完全不透明的乳白色。
顾易安三人的视线骤然被遮挡,但是没有人为此感到不安。
实在是这个光罩上面附着的每一道气息都太过熟悉。
余清晏和沐溪云瞬间反应过来,两手将宗门玉牌护持于中间,灵力自掌心喷薄而出,冲入宗门玉牌,化作两道精纯的力量注入护山大阵之中。
·
叶冬青眉毛下压,倒吸了一口凉气,与裴景云对视了一眼,一时都因为太过于震撼而讷讷无言。
半晌才听得裴景云道:“我的乖乖啊,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顾易安是青花瓷了。这特么是镇宗之宝级别的待遇啊!”
世人皆传华玄仙尊护犊子,未曾想到传言还是太保守了。
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宗门大手笔到将护山大阵扣在一个人身上的。
·
“轰——”
一切的发生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卫摘星自爆的冲击波到达。
巨大的白芒将周遭的一切全部炸成齑粉,叶冬青的那只麻雀也不例外,卷轴上一阵白茫茫的巨光,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洞穴里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卷轴上什么都不再浮现,所有的声音也全都消失。
·
所有的一切依旧在仁德县内上演。
灼热的气浪席卷一切,如海啸临城,所到之处皆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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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厚实的砖墙如纸片崩塌,千年古树碎成漫天木屑,土地被焚烧,刺鼻焦臭味和着草木的芳香冲向天际。
大地在剧烈摇晃,像是地下埋了无数条巨龙正以此为圆心向四周逃窜。
千百雷霆同时炸裂,大风呼啸,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都震破刮裂。
河流被极致的高温瞬间烧干,空气中飘满嘶嘶的汽化声,水汽与火焰交织成滚烫的雾气,轰向数百里以外。
尘土遮天蔽月,空气中满是光怪陆离的颜色,仿佛末日降临。
阵壁的前方一切皆成齑粉,阵壁的后方一片岁月静好,从地缝里生长出来的一株野草在轻轻摆动。
无数的冲击波撞击到阵壁之上,像是唤醒了一只沉眠的野兽。
沐溪云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这是什么?”
余清晏眉毛下压,下意识地抓住了顾易安的手想要将他往自己的背后塞去:“护山大阵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只见那阵壁像是一只巨兽一般张开了血盆大口,阵壁无限延展出去,缓慢而不容阻挡地从两侧向中间压去,然后猛地一合。
爆炸戛然而止。
所有轰隆隆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地一片静谧,顾易安只听到耳中单频率的锐鸣连绵不绝。
大地不再摇晃,河床早已没有水流,卫摘星爆炸的身体溅出的齑粉在阵壁合拢的一瞬间彻底消失,连一点粉尘都没有落下。
天地间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只有满地的狼藉证明了方才那一场自爆的存在。
余清晏感受到灵宠袋中祁麟的走尸在一瞬间化成齑粉,灰飞烟灭。
他们家的护山大阵刚刚一口就将一个天丹境大能的自爆吞了下去。
想到这个阵壁日日扣在头顶,即便知道这个阵法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甚至刚刚还救了他们的性命,顾易安三人的身体却都禁不住一阵恶寒。
·
山路之中,叶知暮脸上一片平静,完全不见意外之色。
任一行问:“你在茶楼里算卦到底看见了什么?”
叶知暮望向他,那双圆而清透的眼睛在月光下近乎看不见瞳孔。
任一行心微微一凉,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和自己对视的并不是一双人眼,这双眼睛看向的,也不是一个活人。
叶知暮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停留在任一行面上几秒钟,便转身离开。
任一行被看得有些发毛,他知道这小孩儿邪乎,因此更不敢追问,呆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送叶知暮往前走了十来步。
就在任一行以为叶知暮不会开口的时候,夜风将他的话吹了过来。
“要变天了。”
任一行:“啊?”
他呆愣愣抬头看天,皓月当空,天朗气清,没有下雨的征兆啊。
叶知暮也抬头看向天空,同样的一片天空倒映在他的虹膜上,叶知暮的眼珠子不可抑制地震颤起来,幼儿的脸上两道八字纹如刻刀划过一般不断加深,隐隐有耄耋老人的趋势。
今夜只是开胃小菜。
他的脑海中浮现起那座乳白色的大阵……以及那座大阵背后真正的主人。
那个人……怎么能是这种疯子?
师父……知道吗?
·
护山大阵完成使命,重返清风谷。
三人立于半空之中,垂眸望去。
整座仁德县已经全部化成齑粉,莫说断壁残垣了,连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都找不出来了。
蛛网一样的河流全部蒸发,露出的河床被碎屑填满。
整片大地寸草不生,滴水不剩。
他们的护山大阵等到卫摘星自爆的势能爆发到最极致的时候才将其吞没。
护山大阵的触发点挂在顾易安的身上,在某种程度上,他和护山大阵彼此关联,他分明感受到大阵在吞没了卫摘星之后,力量就被急速从阵法中抽离了。
世间一切能量守恒,这股力量去哪了?
他的脸色太差,余清晏看出不对劲,投来询问的眼神。
顾易安却对此按下不表,岔道:“都是紫阳山那群老头带的好头,从他们自爆杀夜千寒开始,在修仙界带的这都是些什么风气!动不动就自爆!”
仁德县一夜之间,一人一妖自爆。
可惜,十九年前他们没能留下夜千寒,今日这一人一妖也留不住他们想要留的人。
余清晏道:“相思都把他融成骨架了,自爆也不稀奇吧?”
“不是的。”顾易安面色沉静道,“他不是在那时动的念头,是听见我要搜魂的时候才下定的决心。”
“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一个天丹境大能甘愿自爆也不愿被搜魂呢?”
一时想不通,顾易安也不纠结:“将所有人手都调到这里来,以此为圆心往外三百里,掘土挖坟都要给我找到她。”
“我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