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陌上桑 > 37. 037
    “我和周冲成了反贼,我知道,兵变了。我若出去,一定没有说话的机会,即便有,也没人会信。所以,我逃了。”

    冯喻安问:“军队那么多看守,你怎么逃的?”

    张固忍不住轻叹:“当时军队已经乱了,我熟悉军营布防,又是在回军途中,要躲开耳目逃跑并不难。而且,那附近不远处就有一座山,我拼了命跑进了山里,在里面躲了很久。”

    “后来,我去民间打听,才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说是东海王毒杀了侯爷,被萧将军发现后,兵变夺权不成,被囚。我便知道,此事是早有预谋的,是冲着东海王去的。”

    “既然是冲东海王,背后势力之大,我肯定撼动不了,我想等着事情过去再回京城给夫人报信,但后来消息传出来,一切尘埃落定,东海王被屠,梁王受封太子……再后来,侯爷被追封,大郎君承袭爵位,侯爷的名誉未受损,侯府也并未受连累,我想,真凶是谁或许并不重要了……所以,我也没再露面。”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他话中的可信度,又似乎觉得,他这番说辞也没什么错。

    自古党争之事,成王败寇,受牵连者在所难免,既然除了侯爷身死,对整个侯府都没有大的影响,在新权力稳固面前,他一个小卒自然是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那你为何,时隔多年,你又写了那封信给我们?”许久,冯喻安才接着问,“你既然觉得自己无力扭转政变结局,又为何不将此事全然烂在肚子里?”

    张固惭愧地涨红了脸,他垂下头:“是,郎君说的是,我就是个反反复复的小人。”

    一直不曾开口的许卿柔却在这时淡声道:“当时缉拿你的海捕文书散布天下,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张固倏地抬头,感动于侯夫人对自己的维护,眸中蓄起泪,许久,才又道:“我原本想当自己就是个死人,从此远离朝堂纷争,做个乡野村夫聊此残生,但四年前新皇登基,册封太子,后不久,我在路边竟又遇见了萧平的私兵。”

    “他们截杀了一名宫女的车马。我后来去挖坟,那名宫女死状凄惨,被割舌割耳,连衣服都被扒光了,我想,他们要在那宫女身上寻找的东西,定然十分紧要,或许是个把柄。只可惜,我虽然见过那东西一面,却没能留下来。”

    冯喻安看向他:“宫女?”

    张固缓缓扭头看向冯喻安,神色淡定,仿佛知道对方想要问什么。

    他说:“正是随郎君一同回京的那女子,她家因那宫女之事被牵连,举家被杀。”

    冯喻安上下打量着他,在这时,才终于觉得他身上自始至终萦绕着的那抹香味越发不可忽视。

    跟踪过孟绾的青禾来报过,她的弟弟和师父,在懂市摆摊卖香。

    “你就是她的那位高人师父?”

    张固点点头:“我当年随着难民流落到卢县,是她父母收留我,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后来,也多少是因为我的缘故,萧平要找的东西没找到,才害得她全家家破人亡……当我再次看见萧平的人马,亲眼看见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徒儿一家抓进监狱,严刑拷打后将人杀害,我就决定了,不能再坐以待毙。萧平这种人面兽心之人,不配在位高权重的地方安稳地坐着。我想给侯爷,给天下人一个真相!”

    张固目光诚恳,“若要为侯爷翻案,我在所不辞,什么都能做,只求一件事,保那姐弟一条性命,行吗?”

    许卿柔还不知道孟绾被太子看上之事,她美眸一转,看向自己的小儿子。

    冯喻安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固见状也不知其在想什么,多年不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孩童变成了如今这样病气阴郁的模样,实在难以猜测。

    他只能以头抢地再次下拜:“郎君有什么吩咐和计划,罪奴我都可以帮忙去办,粉身碎骨,绝不推辞!”

    冯喻安终于开口了:“起来吧,此事容我再考虑。”

    张固抬起头,目露希冀。

    “既然回来了,”这时许卿柔又缓缓开口说,“那就留下吧。复仇一事,可以慢慢再计划。”

    大概是早有预料,作为当年事件的人证,既踏入这道大门,就没道理再被放出去的。于是张固也没反驳,只是叩谢旧主的收留。

    让人将张固带下去安顿了,许卿柔才看向冯喻安:“你已然有完备的计划了?”

    太子可能是私生子一事,在最后确定之前,冯喻安都不敢告诉许卿柔,所以许卿柔只以为两人有私情,却没做过如此大胆的猜测。

    听闻之后,她亦是震惊不已。

    但她多年沉寂,性子成稳如山,听说再惊讶的事情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是眼里一闪而过那似火苗般的惊异后,便再次如一潭无波之水。

    待她再开口,便是说:“那我便来试探试探吧。”

    --

    冬月末,是老国舅贺六十大寿的吉日,在城郊举办游园赏梅,中都的王公贵族与达官贵人几乎都到了,皇帝也会携宋贵人亲至,给老国舅贺寿。

    老国舅吴滨是太后吴氏的胞弟,吴氏年轻时也是名满京都的美人,性子温柔姝婉,皇帝温吞软糯的性子,多半便是遗传了其母。

    但吴滨却是个沉稳冷厉之人,据说他沉默少言,但出口必切要害,他做事果决,扶持亲姐与外甥,若非如此,龙椅上今日坐的是谁便说不准了。

    孟绾以侯府女眷的身份出席酒宴,规规矩矩跟着老侯夫人和年轻的侯夫人。

    他们一露面,就有跟老侯夫人年纪相似的夫人们前来寒暄,听那意思,许卿柔这些年深居简出,极少参与这些宴席,此番出来,真是令人惊喜。

    于是老一辈的自去寒暄,年轻的侯夫人也有自己要应付的局面,最后,就剩孟绾和冯靖姝一道了。

    但到了最后,冯靖姝也被好友邀走了,便又剩下了孟绾一人。

    虽是在冬日,但就好像连老天爷都格外眷顾那位国舅爷,早几日便接连放晴,积雪虽未化干净,但园子已经打扫得干净舒爽。

    毕竟不是第二次参加宴席,今日无非就是来的贵人更多些,孟绾倒是从容,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布满小食餐饮的桌案旁,挑了个避风的舒服地方从善如流地坐了。

    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美食,孟绾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始一叠一叠品尝过去,吃到便是赚到,只恨不能打包,回去给阿衡还有师父都尝尝。

    因为吃得太专注,她竟没留意对面不知从哪走来了一条绯色的华丽衣裙。那百褶裙上绣着栩栩如生但秀雅的梅花枝,红色点缀在枝桠上,华丽而不俗,倒是好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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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待人走到食案对面,孟绾才反应过来抬起头。她吃得里两颊鼓鼓,眼神先是好奇,待看清人后,目光便转了冷淡。

    来人却似没看见这方的神色转换,自顾自优雅地跪坐下来,柔柔开口便是一声“妹妹”。

    妹妹你祖宗的妹妹,孟绾在心里轻嗤一声。若非那日被横空出现的冯喻安打昏,对面之人今日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赶来这里耀武扬威。

    “妹妹的病如何了?”萧玲倒是毫不忌讳地将那日之事重新翻出来咀嚼。

    听得孟绾突然就没了胃口,她看向萧玲的目光更冷陈了,清灵的黑眸上又染了一层浓浓的杀意。

    意思很简单——不想挨揍就滚!

    这一眼也并非全无效用,萧玲是有一瞬间怔愣的。但好歹是贵胄千金,这附近又人来人往布满侍卫,她便有恃无恐,好看的面容泛起好看的笑意:“那日妹妹犯了疯病……真真是吓到我了,不知最近身体如何,我家有位长期看诊的名医很不错,若妹妹需要,我可以请他来为妹妹诊治一二。”

    萧玲着实人中龙凤,人美声甜,气度雍容,那温温婉婉的的谈吐,将大家闺秀的架势拿捏得足足的。

    可就是听得孟绾直犯恶心。

    她微微蹙眉,只用一瞬就明白了对方刻意强调自己“发疯”一事的深意,亦学着她的调调捏着嗓子温柔道:“呀,姐姐同我说话呢?那日究竟是谁犯疯病了?姐姐莫不是认错了人?”

    萧玲端起一壶炉子上的热酒给青瓷小杯里倒了杯,笑道:“果然是病者不自知。不知道太子若是知道了妹妹有疯病一事,还会不会执意将妹妹娶入东宫呢……”

    “……”孟绾扯了扯嘴角,心说对方若不执迷于此她还要道一声万幸了,只可惜,看那日太子爷看自己的眼神,她总觉得,便是自己说一句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方设法替自己弄来。

    哎,孽缘。

    于是她不冷不淡地说了句:“嗯,可惜你没病太子也没看上。”

    懒得同她拿腔拿调地周旋,累得慌。

    “……”萧玲脸色一拉,还待说什么,周遭却忽然闹哄哄的,坐下的,躺着的都起身了。

    萧玲见状也忙提着衣摆站了起来,向那人群汇集处走去。

    孟绾不明所以,被贴身侍女阿香扯了一把:“小姐,快起来,陛下来了。”

    孟绾被扯着起了身,刚站起来又被拉着往地上跪。

    就听众人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什么的,她垂眸之时见周遭人都将头埋着,虽然好奇当今是何长相,却也只能忍着继续用后脑勺朝天。

    待圣驾经过,她才轻轻抬起头,瞥了一眼那被簇拥着的人的背影。

    心脏忽然突突突地剧烈跳动不安,她瞥见的那一片石榴红披风罩着的,就是宋贵人?

    纵是厚重的披风裹着,还是显得小小的一只。

    听说她经常施粥设棚,是个好贵人,又听说她独宠多年,风华绝代,真想看看长得是何模样。

    良久,终于于远处主席高台上传来一声免礼,周遭众人才陆陆续续起身。

    孟绾刚起身,就发现一道自远处投来的视线。

    她后背一凉,循着那视线看回去,就看见穿过重重人影,一个面若桃花,目若含星的青年正面带浅浅笑意,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