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桑既入了我家门,跟二郎拜了堂、成了婚,便是堂堂正正的靖远侯府二夫人。”卿柔县主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侯府规矩,下人不可议论主上,不可轻慢主上,小蝶态度不恭敬,我罚她,是给众人做表率,并未看谁的面子,你别多想了。”
赵玥:“……”
她怔了怔,看向孟绾,眉心微微皱起。
孟绾并未料到卿柔县主会替她出头,她其实理解赵玥的心情,她本就不算名正言顺,不论表面还是私下,都是一场戏。而且冯喻川的确也是因为自己和冯喻安对太子的故意设计,才受到牵连,其实赵玥不喜欢她,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堂堂正正”几个字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好像提醒了大家什么,连孟绾自己都有些恍惚。
她虽然跟冯喻安说好了是做戏,可她的确就是和冯喻安拜了堂,还圆了房。啧,白捡了一回贵府夫人当,此生不算白过,余生无憾了。
晚饭散去,孟绾喝了药,精神好了许多。其实风寒热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寒气随着汗液逼出体外,她就已经松快了大半,而且这些年练功,身体底子还不错。
是以用过团年饭回了小院后,她又提了个食盒,准备去看望师父。
张固被软禁在侯府已近一个月,往年守岁都是她和师父还有弟弟一起过,今年弟弟虽不在,她也没有让师父孤零零一个人过年的道理。
“怎么瞧着脸色苍白,有些疲惫,你在外面的事……很难?”张固仔细打量了人,问。
孟绾摇头:“昨夜遭了一场风寒,但已经散了热,快好了。”
“风寒?”
原本不打算说起外面的事让师父担心,但她不说,师父也要胡思乱想,更担心。
于是摆好酒食,两师徒对着窗外的夜景小酌,说起近日发生的事,也包括昨夜她们夜探凤翔阁的事。
张固听得目瞪口呆,心惊胆战,不想短短时间居然发生这么多的事。
“你从东宫逃出来的?”
“嗯,”孟绾丢一颗花生米进嘴里,“卿柔县主带人在东宫大门接我,皇帝也来了,没事。”
“太子被软禁了,那现在呢?”
孟绾想了想:“今天大年三十,想必会放出来守岁的吧,我也不清楚。”
张固感叹:“你们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皇宫大内,若你就是被关起来,逃不出来呢?就是卿柔县主她也没有权力带人去搜宫,皇帝虽说是大家的君主,可和太子才是一家的,他也不会帮着你们啊!”
孟绾喝了一杯酒:“此事的确有风险,但好在,冯喻安提前安排了夏妃娘娘做接应,否则皇帝也不会亲自前来。”
张固闻言,呆愣片刻,问:“沛王已经离京了?”
孟绾点头。
“……”张固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忧心忡忡喝了一杯酒,叹道,“自古以来……每代皇帝即位,必有争端,成王败寇,是是非非,总难说得清楚。”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想法,才躲到我们村里去的?”孟绾调侃他,“反正大势已定,你也做不了什么,索性干脆当个缩头乌龟,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行了,对吧。”
张固一愣,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抬手去拍她的发顶,孟绾却往旁边一躲说:“你不能打我了,我现在是侯府的二夫人,堂堂正正的。”
张固再一愣,仿佛在认真思索孟绾这话。
孟绾见师父过分严肃,忙扯开话题:“嗯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师父,你之前不是说要攒钱过年的时候好好吃一顿红烧肉,看,今天这个肉肥瘦相间,蜜汁晶莹剔透,我专门让人留了给你带过来的,你可以放心大吃一顿了,我现在很有钱。”
张固视线转向桌子上的肉。
他微微一笑:“我刚到你们村的时候,你们家正好杀年猪,你阿母烧的红烧肉,香飘四里……我馋得不行,就在你家篱笆门外坐了半日。”
时隔多年,张固终于敢在孟绾面前提起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阿母说,你想用钱买一碗红烧肉,却拿了一根金钗。那金钗,都够买半扇猪的了。”孟绾笑笑,“阿父说不能白占你便宜,所以,就把地里用来歇脚的茅草小房子借给你住了一年。”
忆起从前,张固也忍不住微笑。那时候他已经跋涉了几个月,风餐露宿,没有正儿八经睡过床。那间小小的茅草屋虽然不大,但孟绾的父亲勤快手又巧,孟绾的母亲爱干净,即便小小一间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小的床榻下面铺着厚厚的稻草,很柔软,棉被也洗得很干净馨香。
算起来,那时孟绾他们家有几十亩地,在当地算大户,也雇佣了些佃户,可他们能自己干的,还是自己下地干,是很踏实勤劳的一家人。
然而自古如此,老天好像并不会特别有待善良之人。
他看向孟绾,眼神里忽然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仿佛不是看孟绾,而是在看别的东西。
有时候,或许古言没有错,有人命太好,反而会压了亲人的命格……
孟绾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可脸上明明什么也没有。
张固垂眸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你……你一定能为你父母报仇的。”
孟绾倒没有师父的这份自信,她怕侯府根本扛不住太子的施压,不过今夜宴席之上,卿柔县主对自己的维护,说明她的目标也十分坚定。有了这个大个靠山,还有沛王,看起来,好像也是有些胜算的。
两人一起守岁到半夜,讲了许多幼时的趣事,这好像是这些年唯一心情放松的一个跨年夜了。
所以不知不觉间,孟绾喝了不少酒,直到脑子懵懵懂懂,才故作淡定地从师父的那间小院里出来。
她还给看守小院的两个侍卫一人塞了个红包,请人家多多关照师父,不要给馊了的饭菜吃,缺什么少什么,一定要来告诉自己。
然后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灯笼,十分缓慢仔细地朝自家院子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孟绾驻足,茫然地看看两个方向。一个是通往她刚来侯府时给她安排的偏院,一个是通往云舒阁。
静默片刻,她脚步一转,准备去偏院。
虽然冯喻安对她还不错,但那里终究不像她呆的地方,太多人看着,像个囚笼,自己就像笼中被戏耍的猴……今夜,她只想安安静静,一个人呆着。
然而刚走了几步,忽然有人从身后拉住她手腕,孟绾脚步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食盒也哐当一声落了地。
“你喝酒了?”冯喻安的声音传来,先发制人。
孟绾原本对这种偷袭行为十分恼火,看了眼洒了的食盒正要生气,听见熟悉的声音和质问,莫名消了气焰。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陪你母亲守岁了吗?”
“已经回来了,等了你许久。”
孟绾看了看天,没看出什么时辰了,但她轻轻“啊”了声,“新年到了。新年好啊,冯二郎君。”
冯喻安不必凑近也能闻见她身上浓浓的酒气,眉心微蹙:“你知不知道你病未痊愈,不能喝酒?”
“知道,就陪师父喝了一点点。”她食指和拇指捏出一条小缝隙,说话时脸上一派镇定,一丝不苟。
若不是脸上粉红四溢,简直就要把人骗过去了。
“一点点?”冯喻安声调稍稍扬高。
孟绾盯着眼前人,眼珠不受控的往旁边滑。
该死的,就要装不下去了。
她冲冯喻安摆手:“嗯,我身上有酒气,怕熏着你,你自己回去吧,我今晚,睡偏院。”
说完就迈步,准备赶紧溜。
然而脚下的石头汀步有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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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脚踩进缝隙里,又是一个趔趄。
冯喻安忍无可忍地往前走了两步,将人横着抄起来。
孟绾晕头转向,等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往云舒阁的方向走去。
晕头转向时,她耸了耸鼻子,说:“你身上好香……”
继而凑近闻了闻,“不是你衣服上的熏香,是从你脖子里钻出来的。”
冯喻安低头看了看人:“喜欢?”
孟绾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忙摇头。
冯喻安无奈:“点头又摇头,什么意思?”
孟绾闭了闭眼,忽然又耸了耸鼻子:“好香。”
冯喻安:“……”
正要说话,怀里的人忽然伸手,顺手摘下探到路边的一支腊梅。
霜雪抖了她一脸,他一身。
冯喻安:“……”
**
大年初一,孟绾是被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叫醒的,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她才刚撩开床帐,阿香已经十分有眼色地来伺候她起床。
“什么时辰了?”她揉了揉紧绷发疼的太阳穴。
“刚辰时不久,”阿香回答,“夫人头疼么?我帮您按一按?”
孟绾:“……嗯,没事,昨夜饮了些酒,过会儿就好了。”
阿香还是站到她身侧替她疏通经络,说:“夫人病还未好全,实在不该饮酒的。昨夜二爷将您抱回来,担心地守到后半夜呢。”
“……”孟绾好像已经记不清昨晚的一些片段了,只记得她原本是想去偏院住的,但后来被冯喻安抱起来,还摘了支黄梅。
“我昨夜耍酒疯了么?”她心虚地问。
“那倒没有……”
孟绾松了口气,她就说,她酒品好得很,从不发酒疯,这点随了她父亲。
“但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吐了,二爷担心得不行。”
“我……吐了?”
阿香:“您不记得了?您怪二爷非要抱您,又抱得不稳当,所以把您颠晕了。然后,您吐了二爷一身……”
还有这回事?孟绾记不得了。
她开始回忆自己昨夜究竟喝了多少酒,的确是比寻常日子多喝了一些,可……她从师父那小院出来时,是很清醒的。
还吐他身上了?
他金枝玉叶的,自己怎么能……孟绾闭了闭眼,想想那场面都觉得羞耻,脑子嗡嗡的,脸又开始发热。
罢了,事已至此,他大概也看清了自己的粗鄙,今夜就会将自己请出云舒阁了。
那股躁意刚压下去,孟绾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中衣,问阿香:“那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阿香抿唇,嘴角笑容压都压不住,孟绾心道糟糕,果不其然,下一刻阿香便道:“是二爷亲自帮您擦的身子,换的衣裳。”
“………………………”
**
虽说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有过很亲密的时刻,但那都是熄灯之后……如此赤/身相对,孟绾难以想象……也有些难以面对。
于是匆匆穿了衣服,随意吃了两颗元宵就拉着阿香准备出门。
乡里的习俗,大年初一要出门赶集,捡一些柴火回来,“柴”寓意“财”,多捡一些,一年都顺遂。还要去上香,大年初一上香最灵验。
可她还没走出云舒阁的院子,就被突然出现的冯喻安堵了个正着。
“去哪?”
“去赶集。”孟绾还无法面对这个人,都没拿正眼看人,边说边往院外走。
“集市上人多……”冯喻安说…
但见孟绾脚步不停,无奈伸手拦住人,“外面鱼龙混杂,你可想清楚?”
孟绾顿在原地。
险些忘了,自己现在并非自由之身,太子虽被关紧闭,但今日是大年初一,他应该被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