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陌上桑 > 60. 060
    银针扎下去,女人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头痛苦地睁开眼。

    看见面前有人,她惊恐地瑟缩了一下。

    孟绾看出她的恐惧,道:“别怕,是我们救的你。”

    女人五官长得极好看,即便身受重伤,脸色苍白,也有一种破碎的美丽。

    “你们是谁?”她声音嘶哑,问。

    “你是极乐岛的人?”冯喻安的声音却居高临下传过来,反问她。

    女人循声抬眸,看见了冯喻安,她静默了片刻,说:“我见过你,你是靖远侯家的二郎君。”

    冯喻安挑眉,这倒是有些意外,可他并没见过这个女子。这女子深眼高鼻,长得很扎眼,应该是非常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的,可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在哪见过我?”他淡声问。

    女子却微微摇头:“不重要了…”

    然后她忽然抓住靠近自己的孟绾,面色狰狞:“勇毅伯府的四小姐被抓到了极乐岛,你们快去伯府报信,让他们去救人!”

    孟绾被抓得一愣,抬头看向冯喻安。

    冯喻安眉心蜷起:“你是说,云晖巷那个勇毅伯府?”

    女子急道:“章丘王的世子看上了伯府四小姐,伯爷却看不上章丘王,他们想让四小姐去选太子妃,章丘王的世子脾气不好,自觉受辱,便派人将四小姐掳了,送到了极乐岛。”

    “你和伯府四小姐关系不错?”冯喻安问。

    “四小姐曾与我有一饭之恩,我要报答她…”

    “一饭之恩?值得你性命相筹?你是为了给伯府报信,才被杀的?”

    女子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没有力气,她手上脱力,放开孟绾的衣裳抬头望着茅屋上的蜘蛛网,思绪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里。

    她从极北之地而来,一路受尽白眼,受尽饥饿与煎熬,但父母还是饿死了,只剩她和幼弟。是伯府四小姐给了她钱,让她安葬了父母…虽然,后来她没有坚持做个好人,可她永远记得,在她人生最绝望黑暗的时刻,是那个女子给了她一束温暖的光。

    “我的命早就不值什么了,苟活一天,不过是多造一天孽,但她太单纯了,她受不了的…极乐岛…她不该受那样的苦。”

    孟绾追问:“岛上究竟在做什么?”

    茫然的双眼重新聚焦,女子缓缓看向孟绾,孟绾却对这样的注视不太舒服,她打量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女子终于挤出和虚弱的笑容,“你若站在阳光下,就永远不要对阴暗世界产生好奇。”

    孟绾:“……”

    她舌尖发苦,突然觉得,这世上比自己还惨的,真是大有人在。

    “那你……你怎么会流落到那里?你是被人卖进去的,你家在哪里,还有家人吗?”孟绾一气问了许多。

    她想,如果她还有家人,至少可以在她空闲之时,去报个讯,至少她死后,不会是孤魂野鬼。

    大父说过,人死了以后,灵魂会留在家里盘旋,魂魄需要被引路,才能去到下一世。虽然没人知道人是否真的有来世,但孤魂野鬼听起来,总是叫人觉得悲伤,人都已经死了,还要继续受苦。

    孟绾的话仿佛触动了那女子,她难以抑制地眨眨眼,随后将视线扫向冯喻安,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我父亲,是东海王叛乱受牵连的罪臣,我们刑满回京的路上,父亲是饿死的,他死前说说,东海王不会杀将军,永远不会。”

    像被一记重锤砸在心上,冯喻安的胸腔发出沉痛的回响。

    当年的定论,都说是东海王杀了老靖远侯,所以东海王被赐死,党宇尽数被清算,连着一些清流纯臣提出此案有疑还需细查,也因此获罪…想来,这个女子的父亲,便属于后一类,否则是没有机会再回京的。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

    “父亲说,这个世道太奇怪了,是非不重要,黑白也不是黑白,是灰色的…他说人想活得好,还是不要太干净了…”女子苦笑,“可他临到死,也不肯吃脏了的馒头。”

    “……”

    女子说完话,眼镜瞪得大大的,却再没了动静。

    “你叫什么名字?”孟绾才想起来问。

    可惜没人回答她了。

    两人在树林挖了个坑,给女子立了个坟,却没有名字。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几句话时间,悲伤却很长,仿佛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就认识了,只不过阴差阳错间,人生的船帆从此转向。

    “她怎么死的还没问出来呢。”孟绾盯着干干净净的坟包片刻,说。

    “不重要了,我们知道她为何而死就够了。”

    “嗯。”孟绾抬眼看他,“她说她父亲当年在京城做官,你真的不认得她?”

    冯喻安默然片刻,伸手拉着孟绾的手,带人离开了这片漆黑的树林。

    他们回家已经比较晚了,见孟绾浑身湿透,婢女阿香十分惊讶:“呀,这是怎么了,怎么落水了?”

    说完便又看了眼冯喻安,冯喻安浑身干爽干净,并无不妥。霎时,阿香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怨。

    冯喻安:“…”

    “怎么愣着,还不准备热水带夫人去沐浴?”

    阿香自言自语带着人赶紧去了澡堂,孟绾见她小嘴一直动,忍不住笑问:“你嘀咕什么呢?”

    阿香没好气道:“这冬天多冷啊,怎么就您落了水,郎君还浑身干爽着,咱们女子受了寒对身体影响最大了,今后怀孕生孩子都得受罪,郎君也不护着点您…”

    孟绾:“……生孩子?”

    “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完事都需小心,而且您和郎君同房后的日子不长,这段时间正是要小心注意。”

    “注意什么?”

    “哎呀…”阿香的脸也羞红了,“注意有没有怀上孩子啊。”

    “……”孟绾无言以对,只能笑笑。

    沐浴完后换了干爽暖和的睡衣,孟绾想了想,自己和冯喻安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再继续这么同住一间房,于是准备去之前自己住过的西厢房睡。

    她对阿香说,她觉得阿香所说十分有理,自己也对她家郎君的行为很失望,所以她决定分房睡一睡。

    阿香脸色顿时大变,觉得自己约莫是闯下了大祸,居然敢妄议郎君,还将夫人气得要分房…

    “不…不必了吧,夫人,我说错了,男人都是这样的,郎君只是粗心些,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当夫君,有些不周到的地方,夫人您要多加提醒,不能…只是自己怄气。”

    眼见阿香脸都吓红了,孟绾忙宽慰她:“和你没关系……额,不过我知道了,我会和他说的。”

    阿香松了口气,但见孟绾还是往西厢房去,她欲哭无泪:“夫人,您怎么还是要分房?”

    孟绾一脸坦然:“还是要分的,否则他记不住今日的教训。”

    孟绾也没料到自己这么无师自通地懂得御夫之道,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以至于话出口时,忽然觉得场景有些熟悉。

    怔愣片刻,她想起来,这是阿母和阿父怄气吵架时常爱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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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浴房转出来,冯喻安正好端坐在榻上,榻上小几摆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那姜用得想必很多,隔得老远也能闻见刺鼻的气味。

    “先将这个喝了,再去弄干头发。”冯喻安语气平静,神态温和。

    冬日夜晚的江水实在冰凉,先前冻得她头都有些痛,孟绾没推辞,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捧着汤碗慢慢喝。

    “你要分什么,还有,要给我什么教训?”

    正喝着汤,冯喻安冷不丁地问。

    孟绾一不留意就被烫了嘴,她抬眸看向冯喻安,冯喻安依然眼含笑意,神态温柔地盯着她,她咽了下喉咙,很想伸手将他那双桃花眼一样的眼睛蒙住。

    难怪那么招女人喜欢,这么盯着人,怕是个男人也忍不住动心。

    阿香已经懂事地躲了出去,孟绾瞥了一眼被关好的大门,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对冯喻安说:“是这,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睡到西厢房去,我们离间计也做成了,是不是不用再做戏了?”

    冯喻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反问:“然后让太子知道我们感情不睦,叫他放宽心?”

    孟绾:“…?”

    冯喻安伸手理了理孟绾的湿发:“我们越是亲密,他越是抓狂,行事就越没有章法,乱中出错…如此,我们才有机会抓住其马脚,迎头痛击。”

    孟绾:“…”

    冯喻安:“我们选的这条路,并不好走,稍有差池,粉身粹骨……你…后悔了?”

    孟绾:“自然不。”

    “那你是…嫌弃我?”

    “我嫌弃你什么?”孟绾更加听不明白,双目圆瞪。

    若说要嫌弃,也是自己被嫌弃。

    冯喻安两眼弯弯:“那就好。”

    孟绾满满把姜汤喝完,然后让阿香帮忙把头发烘干,最后,她还是没有去西厢房,而是依旧冯喻安同床共枕,继续假装真夫妻。

    这自打上次从皇宫出来,两人没再行过房,孟绾闲来无聊时将此事拿出来咀嚼想过,怎么想也不算自己吃亏。她反而十分担心冯二郎君对此事后悔,毕竟,自己出身低微,一介草民…有种猪拱白菜的感觉。

    冯喻安躺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睡相极好,呼吸很轻。

    但孟绾听的出来,他没睡着。

    仗着对方闭着眼,她轻轻侧首看过去,那人的侧脸线条极好,凹凸有致,凌厉的眉峰顺着高挺的鼻梁落到略显柔和的鼻头,正好化解了凌厉感,整个人都显得温和,好欺负了。

    孟绾当然没有胆子欺负人,她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出息,竟就对他怀揣了非分之想。

    啧,贫穷女子爱上富家郎君,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也写不出结局。

    不知为何,这么看着看着,孟绾的呼吸有些热,那股热意不知从何处而起,游龙一般周身游走,连带着突然有些口干舌燥,脑袋发懵。

    孟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冯喻安忽然睁眼看向她:“怎么了?”

    孟绾:“……没怎么。”

    冯喻安:“你脸很红。”

    孟绾:…她不过是肖想了一下他,就脸红了?

    “我…”

    她的话被冯喻安伸过来的手打断。

    孟绾手指一蜷,闭上了眼。

    这是要做什么……总不至于又要做那种事了吧?但他们有什么理由来做那事呢?

    孟绾紧张得眼睫微微发颤,就听冯喻安说:“你发热了。”

    孟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