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的金光散尽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贺老太太僵在原地。
枯瘦的手指抓住道袍的前襟,指节一节一节泛白,她猛地把头扭向林老太太,脖颈上的青筋绷起,“为何停下!”
贺峻像是才反应过来,快着步子向她身边走,“奶,先别急——”
林照则已经走到了林老太太身前,顺势侧过肩膀,半个身子挡在自家太奶前,看着情绪逐渐激动的贺老太太。
她了解盘古计划的这群老人。
各个性格执拗,平日里相处就没和气到哪里去,炸毛的时候,更是一个比一个难拦。
这贺老太太年轻时就是个狠角色,虽说如今已经八十多了,但瞧着刚刚那被胶囊舱震开时的身法,也不见半点老态。
林照下意识地撤了半步,心下暗暗警惕。这老太太真要动起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啪!”
后脑勺挨了一记,又脆又响。
林照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后脑勺蹲下身,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地看向自家太奶。
林老太太则缓缓收回手,枯瘦的手掌垂回身侧,平静地望向贺老太太,语气并无波澜,“老贺家的,贺贤的魂,确实招不到。”
“招不到?”贺老太太眼尾泛红,一字一句地冷声问道,“什么叫招不到!”
“没了。”林老太太缓缓吐出两个字。
空气骤然凝滞。
贺老太太的嘴唇在发抖。
贺峻的手刚搭上她胳膊,才喊出一声“奶”,就被她一把挣开。袖口甩在贺峻胸口,把人推得踉跄了半步。
“没了?”贺老太太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你说没了?什么叫没了?!!”
不等众人反应。
她抬手,袖口下迸出电弧。
电光在指节间跳动,噼啪作响。
贺峻的脸刷地白了。他扑上去,手脚并用地死死箍住老太太,“奶!冷静!这是基地啊!”
“冷静个屁!”贺老太太怒目圆睁,“只有他们老林家的阵法能燃魂!你爷的魂没了,我不找他们找谁!”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咱们好好说——”
“滚!”
一声怒喝落下,数道雷符从贺老太太袖间飞射而出。
林照倒吸一口凉气,从地上弹起来,膝盖还没伸直,手已经探进裤兜,摸到兜里的地精,用力一捏。
晶粉从指缝间迸出。
淡蓝色的阵法即刻亮起,厚重的岩板自地面飞速隆起,挡在了她和林老太太的身前。
雷光撞了上来。
“轰——”
岩板中间炸开一个窟窿。
碎石四溅,砸在后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冲击波把林照掀得往后仰倒,后背还没落地,后领就被一把揪住了。
林老太太单手拎着她,像拎鸡崽子,往后一带。脚底离地,耳边的风声呼地刮过。
老太太轻飘飘地掠出去五六米,落地时衣角都没扬。
林照就没这么体面了。
她被随手丢在地上,肩膀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滚了两圈,后腰磕在墙根上才停下来。头发里沾满了碎石渣,耳朵里也灌进了沙。
她撑起上半身,啐了口唾沫,委屈巴巴喊了声,“太奶——”
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又被咽了回去。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痛意从胸腔中央炸开,沿着肋骨往四肢蔓延。每根手指的指尖都麻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额角渗出冷汗。
她的一只手还撑在地上,指节蜷起来,在地面上抠出四道白痕。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整个人弓起来,肩膀发抖。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不能呼吸了。
“林照?”石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起来。
但最先蹲到她身边的,是陆星野。
他半跪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掌根卡着她的下颌骨,虎口贴着颌角。
“放松。”他稳稳托住她的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呼吸。”
林照浑身发颤。她咬紧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半句话,“死不了。”
训练场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变故钉在原地。
贺老太太也愣住了,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怒气被错愕取代。
东方柘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两人之间,面向贺老太太,“贺姨,在基地里动手,还伤及后辈,过了。”
贺老太太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林照惨白的脸上,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满眼不解地看向自己的手。
林老太太眉头锁着,始终没有开口关心。
林照用力咬了舌尖,血腥味瞬间在嘴里弥漫开来,让意识清明了几分。
手指能动了,她颤颤巍巍地摸到兜里最后一颗地精,用力碾碎。
晶粉带着温热的微光,渗进皮肤。心口的剧痛被一点一点压下去,像潮水退去。
胸腔再度打开,空气灌进去,嗓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伤口。
刚刚被自家太奶甩出去的时候,伤口又崩开了,作训服上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可看着已经停了手的贺老太太,林照却也松了口气。头一回觉得,这毛病还有点用。
又有温热的指腹贴上了她的颈动脉,林照下意识躲了躲,声音发虚,“没事没事,我缓会儿。”
说着,还不忘抱怨,“刚刚就说了我要去医院...”
身边的人没应声。
陆星野托着她胳膊的手没松,但视线已经明显移开,看向不远处的石岚。
石岚皱着眉,刚点了点头。
训练场的大门便再次被推开了。
来人步调不快,靴底落在岩板上,一下又一下。黑色作训服裹着微胖的身形,肩章上三颗星徽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第四区指挥官,陈集。
他扫了一眼场中的碎石,半跪在地上的林照,和扶着她胳膊的陆星野。
眉梢往上挑了一下,偏头跟身边的副官说了几句。
林照离得远,听不清,但凭着多年的了解,也能轻易地读懂唇语。
“*,**的,咋**来晚了。”
陈集说完,视线转过来,和林照对上了。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扭过头,从鼻孔里挤出一声轻嗤。
林照盯着地面的裂纹,暗自翻了个白眼。四年没见,这老东西还是这副德行。
陈集踩着碎石走向场地中央。石岚已经迎上去,压低声音汇报情况。
“还没有..调查内容...尝试了..失败...燃魂...林家——”
陈集点了点头,抬手打断她。
她走到贺老太太身前站定,头微微低下,一副例行公事的口气,“贺姨,我知道您现在心情不好。但在这儿动手,不合适。”
贺老太太冷哼一声。她抬起下巴,视线越过陈集的肩膀,看向训练场的四面岩壁。
“把我们两个老家伙约到这么个耐造的宽敞地方,不就是为了方便动手吗。”
“哪能啊。”陈集应付了一句。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光脑,随即用不容商议的语气通知所有人,“不过架也打完了,就请各位,移步会议室吧。”
贺峻连忙扶住贺老太太的胳膊,“是啊,奶!咱们先过去坐会儿!慢慢说!”
说完,就半扶半拽地带着贺老太太往外走。
林老太太的目光从林照身上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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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也没说什么,抬步便向外走去。
倒是石岚,走到陈集身边,“林照她伤得不轻,要不要先送——”
“她还能叫唤,就是没事。”陈集低头看了看光脑,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抓紧时间。老许没空,我也不是闲人。”
说完抬步就走。
路过地上的碎石,一脚踢开,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林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声音太小,只有陆星野听见了。
石岚无奈,只能走过来询问,“还能走吗。实在不行,我让人推轮椅过来。”
林照撇了撇嘴,撑着陆星野的手借力站起来。腰侧的伤口被牵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等站稳了,才摆摆手,“算了算了,抓紧时间吧,一会儿我还得去北山医院呢。”
她看了陆星野一眼,把手收回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站得稳,才迈步跟上人群。
可刚走两步,身形晃了一下。
陆星野的手立马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林照吸了吸鼻子,没再挣扎。
等在一旁的季延,也动作利落地架住另一边,“怎么来的怎么走,也算有头有尾了。慢点走慢点走,你们盘古计划的老太太,还真是一个赛一个厉害——”
话没说完,察觉到陆星野扫过去的视线,又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照当做没看见,只借着一左一右的力道,脚步快了又快,追上落在队尾的林老太太。
“太奶!”
林老太太停下脚步,转过身。她比林照矮半个头,抬起眼看她时,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来。
林照眉头紧蹙,“贺爷的魂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没了?”
林老太太的视线扫过林照身旁的陆星野,又扫过抬头看天的季延,“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只知道魂阵能燃魂。”
说完,她的目光钉在林照脸上,眼睛里带着审视。
林照一怔,赶忙压低嗓子道,“您不会觉得跟我有关吧?”
林老太太垂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几年,你在墙外——”
“太奶!”林照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陆星野,赶忙把声音压回去,语速飞快,““不是我!”
林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照站在原地。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烦躁。她抬手搓了一把脸。
陆星野架着她胳膊的力道从手肘传上来。
林照呼了一口浊气,沉下心神,一言不发地跟着林老太太的步子,缓步往前走。
季延张了张嘴,瞟到陆星野后,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难得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沉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甬道里的灯光在陆星野脸上投下阴影。
“你们家也没多熟。”他突然开口。
林照抿了抿唇,“能一样吗。”
说完,还低下头,嘴里不忿地嘟囔了陆星野几句。
林照没看他,却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咸不淡地问,“身体怎么回事。”
“没什么,阵法用多了而已。”林照随口敷衍。
“和在港口时不一样。”
林照一怔,没有回答,而是扯了扯嘴角,声音尽量放轻松,“怎么,关心我?”
陆星野没接话。
“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身体不行,沈临自然会死心。”
林照嘴角一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随后缓缓转回头,对季延说。
“急眼儿。”
“还是你多说两句吧。”
“姐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