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陆星野凉凉的眼神。
林照缩起了脖子,躺上救援车就开始装死。
围观群众跟了过来,陆星野没再多说什么,一把捞起还想凑热闹的季延,转身就走。
季延被拎得踉跄两步,嘴还不消停,“诶诶诶,我自个儿走——我自己能走!”
两人走远后,三傻第一个扑了过来。她眼眶通红,声音里裹着哭腔,“林老师!你还好吗!”
大傻挤在后面探头探脑,二傻站在最外面不敢靠近,垂着手,活像个做错事等发落的小学生。
护士正往林照身上贴着检查仪器。见状,头都没抬就把担架床转了方向,让林照头朝外,方便说话。
“护士姐,不用——”林照有气无力地抬手。
护士回了个笑,手里的电极片啪地拍在她身上,“不用谢。”
林照眼角一抽。
三傻还在抽着鼻子感慨,“燎原阵真的好厉害!比影像资料里的厉害多了!”
“飞出光链的阵也厉害!”大傻接话,双手比划着,“唰的一下就把核兽控制住了!两条那么粗的触手,直接给拽回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林照脸上。
林照听得太阳穴突突跳,长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抱怨着,“大哥大姐,能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三傻和大傻立马闭嘴,二傻则依旧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照瞥他一眼,叹了口气,闷声问道,“什么时候能让阵法发光的?”
二傻低下头,“期中考试的时候。”
“之前怎么没说。”
他吞吞吐吐,半晌没挤出个完整的句子。
林照幽幽道,“怎么,怕被我灭口啊。”
二傻猛地抬头,又飞快低回去,声音闷闷的,“阵法,毕竟是林家的家学,而且,您向来不同意我们学...”
林照盯着他看了几秒。
车外的风灌进来,把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力气抬手去拨。
“你说的对,阵法是林家家学,石岚靠教阵法赚钱,我是得找她要点钱了。”
二傻怔愣片刻,眼睛亮了起来,“林老师,您不生我气吗。”
林照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我现在看起来开心吗。”
二傻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大傻一把拽住了袖子。
三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狗腿地走上前,轻手轻脚帮林照拨开脸上的头发,“林老师,李洛他不会有事吧...”
林照轻哼一声,丧声恶气,“有事?他能有什么事?现在有事的不是我吗?!”
三人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才传来捅捅咕咕的小声响动,像是在小声击掌。
林照没有力气扭过身子看他们,视线只能越过车沿,看着天上一批又一批的无人机正往这边赶。
港口那边传来水波翻涌的声响,夹杂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随着味道越来越浓,天上的无人机也越来越少。
“核兽解决了?”她问。
大傻手搭在眉骨上挡着光,扭头看向港口,老实答道,“核兽待在水里不愿出来,反而方便化学处理了,化得差不多了,第四区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说着,他突然“咦”了一声。
林照眉心一跳。
“他们好像从水里捞上来个东西。”大傻踮起脚尖,“核兽身子底下,这是什么啊——”
三傻也踮起脚尖,眯着眼看了两秒,“看着好像,是胶囊舱啊。”
二傻点点头,“就是胶囊舱。核兽八足只用了六只,最后两足一直在腹下,应该就是在护这个。”
林照脖子一梗,也想努力探头去看,却还浑身发软,脑袋刚抬起来又砸回担架床上,磕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护士这时取下仪器,在光屏上点了几下,“各项体征没有问题。”
林照随口“嗯”了一声,注意力还在远处岸边的动静上。
护士又说,“身体失去知觉,应该是你们盘古计划灵力枯竭才会有的特殊情况,我们帮不到你,只能等你慢慢恢复。眼下可以联系家人,先接你回去。”
林照本也没期望救援车能对她起多大作用,但听到“联系家人”四个字,她突然眨了眨眼。
林照挤出一脸诚挚,眼角微微弯起,“我家里人忙,能先把我送到北山医院吗?”
还没等护士反应,二傻先挺直了腰板,一脸认真地答道,“林老师,我送您。”
林照白他一眼,“用不着。”
“可是您动不了——”
二傻往前迈了半步。
“我说用不着就是用不着!”林照的声音突然拔高,沙哑的嗓子劈了个叉。
正说着,两道脚步声从车外靠近。
季延的脑袋探过来,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军校生,你们老师在找你们呢,抓紧过去吧,别在这杵着了。”
二傻犹豫地看向林照。
季延一个猛子蹿上车,救援车被他踩得晃了两晃。坐下时见二傻没挪步,便大手一挥,“去吧,我们要送她去第三区呢。”
二傻这才被大傻拽着,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林照却高高挑起眉,“去什么第三区?我要去医院!”
第三区是许莉的地盘,她才不去。
不去!
陆星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车边,也长腿一迈上了车,还伸长了手敲起主驾驶的后悬窗,“第三区。”
救援车立马动起来了。
林照的脸垮下去,“你们把二傻喊回来!我要回家!”
“二傻?”季延的视线最先越过车窗,落在远处那三个背影上,“人家学个选修课就会用阵法,这不算是天才吗,你怎么还把人家当傻子?”
林照恶狠狠地冲他呲了呲牙,“我乐意!”
季延看了眼抱着胳膊靠在窗边,一言不发的陆星野,又对林照劝道,“你现在这样,回家也是躺着——”
“我乐意!!”林照重复了一遍,音量拔高。
季延摸摸鼻子,岔开了话题。
救援车照开不误,速度一点没减。车轮碾过港口隔离带的减速条,咯噔咯噔地颠了两下。
陆星野始终一言不发,眼皮都没抬一下。而耳边来自季延的絮叨声却一直没停。
林照努力无视耳边的魔音,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就喊,“救命啊——!”
季延被这嗓子吓得肩膀一抖,“???”
林照的嘴张得老大,“救——唔!!!”
陆星野的手捂了上来,眉头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嚎什么。”
林照的声音从他指缝里往外挤,“嗯懂神恩!”
你懂什么!
林照挣了两下,挣不动。胳膊刚抬起来两寸又软下去,她整个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掰开陆星野的手了。
她只能瞪着他。
在眼睛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
还对着他的掌心不断地“呸呸呸”。
陆星野却像是没眼看她一样,始终将视线落在窗外。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碎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
林照目不转睛地无声笑话着那撮呆毛,开始犹豫要不要破罐子破摔,舔一口来把这只手恶心走。
季延的视线在陆星野的手上停了一瞬,挑了挑眉,像是感觉不到车内剑拔弩张地氛围,又继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他嘴里就没停过,从“燎原阵太牛逼了”一直絮叨到“你刚才那个姿势摔下去真的不疼吗”。
林照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开始装死。
见她彻底安静下来,陆星野才慢慢松开了手。
季延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胳膊,“诶,你别装睡啊。”
林照没睁眼。
季延安静了两秒,又状似无意道,“那胶囊舱里捞出来的人,可是个穿了道袍的老头。”
这话一出,林照立马睁开眼,看向季延。他正在低头抠指甲,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也抬眼看向她。
“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那胶囊舱捞上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在旁边,那个老头看起来真不一般——”
季延的嘴一张一合,可他说的话,林照却听不进去了。
道袍。
可不是个常见的玩意儿。
当年污染蔓延,核兽肆虐,世界秩序全然崩塌。虔诚的祷告并无神灵问询,信徒直面灾难,信仰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生死存亡下消磨殆尽了。
若说如今整个磐石城,谁还会穿道袍,那应该只有盘古计划的两个道士了。
林照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贺家。
贺家确实有一老一少。
可贺家老太太,性别对不上。
而三天两头被贺老太太捡回家的酒鬼道哥,年纪又对不上。
不会是这祖孙俩。
林照的眉头却越拧越紧,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车内的气压,忽然低了下去。
季延却还在说,“你说邪门不邪门,这年头谁还穿道袍啊,我印象里好像就你们盘古计划还有道士,就那个贺——”
说到“盘古计划”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季延说话时,给人的感觉总是舌头比脑子快,但这四个字,他却咬得格外清楚。
陆星野突然“啧”了一声。
季延立马收声,瞟了他一眼后,嘴角又挂上了吊儿郎当地笑。
林照把这变化看在眼里,神情也不由认真起来,“所以呢。”
见她提防起来,季延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又看了陆星野一眼才道,“别这样看我,我只是好奇,胶囊舱里的人是谁。毕竟,胶囊舱是这两年才有的技术。如果真是筑墙者——”
林照挑眉,“甭绕着弯子探我口风了,我不认识。”
季延摸着鼻子,缩回了身子。
她轻哼一声,莫名想起那批行动诡异的核狼,和大块头在墙外说的那番话。
有点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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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识什么道士老头,也不知道墙外到底有什么人,你们找我问也是白搭。基地真有怀疑,你们就去查,但别耽误我上医院。”
她顶了顶腮帮子,偏头看向陆星野强调,“医院!陆大队长,我要去医院。”
陆星野看向窝在角落的护士。
护士接受到眼神,立马凑上前,十分热情地向陆星野介绍起林照的情况,并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不用去,好着呢。”
林照:.....
护士说话时,她也暗自打量着陆星野的神情。
以她对陆星野的了解,他看起来确实并不知道沈临联系自己的事情。
林照蜷了蜷渐渐恢复知觉的指尖,深吸一口气,总感觉自己又被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里。
可她现在连溜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盯着车顶怔怔出神。
-
救援车在上城区疾驰。
窗外从港口仓库变成高楼,又从高楼变成空旷的隔离带。
半小时后,车终于驶过了基地正门。
三米厚的条石缓缓移动,向两侧退开。门后起重机械运转,齿轮咬合时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门后是幽深的甬道,每隔五步站着一个卫兵,枪口朝下,视线平直。
林照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
四年没有迈进过这道门了,她还真有点恍惚。
没多久,救援车停下了。
陆星野利落地跳下车,回身将林照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车上拖了下来,避开了她腰上的伤。
季延从另一侧将林照架起,嘴里还在念叨,“轻点轻点,盘古计划的,磕坏了咱交代不了——”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林照走进了第三区。
甬道里灯光昏暗。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白大褂来来往往,步履匆匆。机器人端着试管和仪器,贴着墙边滑行。
偶尔有人瞥过来,目光在林照脸上停一瞬,看到架着她的人是陆星野,又飞快收回视线,加快步伐离开。
两人轻车熟路地带着林照走进一处训练场。
训练场的穹顶挑高三四十米,四面墙上全是摄像头和传感器,黑色的小镜头密密麻麻。地上铺着岩板,板面上还残留着一道道焦黑的实验划痕。
林照被安置在训练场边缘的座椅上,歪靠着扶手。
陆星野走出几步,寻了位子坐下,双腿交叠,开始查看腕上的光脑。
季延左看右看,摸摸鼻子,又挠挠后脑勺,最后坐在了林照旁边。
刚坐下没多久,石岚就带着一群人赶来。
白大褂们脚步急促,有人边走边看着光屏。他们身后的机械车拖着一具胶囊舱,缓缓驶向训练场中央。
石岚看到林照,快步走过来。
她的白大褂下摆沾着一块灰,眼镜片上有半个手指印,但面露关心,“还好吗——”
约莫着是因为林照刚刚保护了她的学生,石岚说话时直接看着林照的眼睛,在墙外时的那股别扭劲已经没了。
但林照却皱着鼻子,怨气不小,“很不好。”
石岚一噎,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不远处的陆星野。
林照的目光则已经越过石岚,看向胶囊舱。
透明的舱盖下,是半透明的液体。液体微微泛着蓝绿色,里面悬浮着细小的气泡。
液体中躺着一个老人。
黑发里掺着银丝,面容安详,脸上的皱纹不多,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眼熟。
林照眯起眼,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
石岚见她神情有异,又往前挪了一步,压低声音,“认识吗?”
林照没答,反问道,“你那几个学生呢?”
石岚皱起眉,像是没想到林照会突然问这个。但她还是依言答道,“送去北山医院做检查了。”
林照收回视线看她,目光沉沉。
“北山医院?有学生能唤动阵法了,你们现在最应该联系的,是盘古计划。找东方柘过来。”
而且,得快。
胶囊舱里这么大的事,得抓紧让东方柘和盘古计划的那群老家伙们都知道知道了。
林照这话说得坦荡,石岚像是没多想,很快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联系。”
见她转身走向训练场角落打起了通讯,林照歪在椅子上,打量起墙上的摄像头。
——全都开了。
能有什么事,是得在上百个摄像头底下谈的。
就在她心里直打鼓的时候,训练场另一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道袍的老太太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步子又快又稳。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用木簪别着。
她身后跟着个青年,穿着皱巴巴的道袍,看似宿醉未醒,脚步虚浮。
看着来人,林照右眼皮开始止不住跳了。
贺家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