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映连着进了三四家店,对如今石料的行情心里有了底,便打算去邱家和孙家看看。
经过邱家隔壁那家铺子时,她不经意往里扫了一眼,正巧跟一个往外走的人对上了目光,徐行怎么在这儿?
闻映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人先出了声:“你怎么在这儿?”
不等她答话,他往左右一望,便了然道:“买石料?”
闻映笑着点头:“是,我来看看石料。徐大人怎么也到这边来了?”
话刚说完,就见庞虎和另一个侍卫押着个身穿绸衫的男人走了出来。那人满头虚汗,边走边喊:“冤枉啊大人,实在是冤枉!”
徐行抬了抬下巴示意:“这人做生意不老实,客人看货时看的是好的,等付了钱,运到家里的就成了次等货。被好几户人家联合告上了开封府。”
那人还在梗着脖子喊冤:“都是一批货,有好有坏也是常事!小的真不是故意骗人啊!”
“行了。”庞虎一把将人拽出来,押着往前走,“留着这话到大堂上去说吧。”
身后又有两个侍卫上前,锁了店门,贴上了封条。
徐行却没急着走。他没问闻映买石料做什么,只转头朝隔壁的邱家努了努嘴,道:“这条街庞虎都查过了,这家还行。里头门道多,买的时候多长个心眼。”
闻映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经开封府查过的铺子,想必是更靠谱些。她含笑点头:“好,多谢徐大人提醒。”
说罢闻映抬步欲走要离开,徐行却仿佛刚想起什么事情来,“对了。”
闻映止步,疑惑回头。
徐行却看向前方:“既然遇见了便提前跟你说一声,我有事找你,暮食时分到你家。”
闻映带着几分不解点了点头。徐行便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看了一眼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群,闻映越过邱家,先进了孙家。孙家起初报的价格与街上其他店铺相差无几,等听说是老吴引荐来的,才又降了一成。闻映心中记下,道了声谢,又转身去了邱家。
邱家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坐在柜台后低头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打量了闻映一眼,愣了一瞬,随即挂起一副温煦的笑容,起身迎道:“客人要买什么石料?”
方才他在店里瞧见这小娘子与开封府的人在门外说了好一阵话。
“我要看看青石板。”
店主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走出来,引她到架子前,语气热络:“我家石料品类齐全,既有打南边运来的灵璧石、太湖石,都是上好的货色,也有如今汴京城里用得最多的荥阳青石和太行山青石,娘子不妨一一细看。”
问了闻映的用途,他主动指着其中一种道:“这块是荥阳青石,质地坚硬,板面也平整,铺在屋里既体面又好打理,汴京城里不少殷实人家都定的这种。”
闻映弯腰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表面,问:“什么价?”
“三十五文一块。”
闻映面色不变,她将那块石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拿手指敲了敲,听声响脆实,确实是块好料子。
她放下石板,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问:“那若是铺在后院的,略次些的,是什么价?”
店主又指向另一块料子:“这是太行山青石,石质略疏松些,板面也不甚规整,杂砂多了点儿,不过铺后院是尽够的,每块二十五文。”
闻映又问:“若是要得多,价格可还能再降?”
店主笑容不变,语气却格外爽快:“自然可以。娘子若要百块以上,可便宜两成。”
这就给便宜两成了?她还没开口砍价呢。闻映心里诧异,不由多看了对方一眼。
瞥见店主笑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心中恍然,差点没忍住笑。这店主该不会是见她方才与开封府的人在门口说话,以为她是来“钓鱼”或者“视察”的吧?
邱家现在的价格,已经比方才问过的几家以及孙家都要低了。闻映笑吟吟地继续开口:“老吴也给我推荐了邱家的石材,店主可还能再便宜些?”
听到闻映报了老吴的名号,店主那紧绷的脸色顿时和缓了不少,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笑道:“原来是老吴介绍的,那便不是外人了,娘子怎不早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盘算,“既如此,方才那荥阳青石,给娘子算二十五文一块,太行石算十八文,娘子看如何?”
闻映听了,又弯下腰,将两种石料仔细看了一遍,敲边角、看背面、比厚薄,一圈下来心里有了数。邱家的料子在问过的几家里头算不错的,价格也正好卡在昨日老吴说的范围内。
她心里明白,同一种石料,成本大抵差不多,这条街上各家的报价也都大差不差。她要的货不多,基本砍不下价。
但是,邱家和孙家愿意降价,定然是老吴跟这两家有往来,介绍客人下单,他那边也能落些好处。
不过话说回来,有他这层关系,确实比自己瞎撞要便宜些。说到底都是在宰人,只是有熟人介绍,邱家和孙家宰得轻一些。
巧的是,邱家这边又存了个“美丽”的误会,以为她是开封府的人,主动把价压了下来。
质量相当,自然选更便宜的。
想罢,闻映不再犹豫,当机立断道:“那我就要荥阳青石一百块,太行石六十块。”
荥阳青石铺前头食肆和住人的房间,院子里铺次些的太行石也尽够了。她心里噼里啪啦一算,这样又能省下大几百文。
与店主说好明日送货上门,签了契书,付了三成定金,闻映便出了铺子。
大头解决了,闻映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就好说了。
她转身去了不远处的灰铺,订了两担熟石灰,同样约定明日送到。又在家附近的杂货铺买了二十块旧瓦片,让伙计顺脚送到家里。
最后,她拎着路上买的菜,踩着夕阳的余晖,慢悠悠回到了家。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开工!
累了一天,闻映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她将猪肉切小块泡上,米饭焖上。冬瓜去皮切薄片,装盘。黄瓜拍扁切段,收进碗里。
每处理好一样,厨余顺手收进桶里,台面始终干干净净。
再拿过昭哥儿摘好洗净的豆角,顺嘴安排:“再剥两颗蒜,捣成蒜泥。”
昭哥剥好蒜站起身时,豆角已经被切成了小粒,同样装进盘子里。
“差点儿忘了。”闻映回身从昭哥儿手里“抢救”下几粒蒜瓣,三两下拍碎,和葱末、姜末分别码进小碗里。
将菜板收起,拿出专门切肉的案板,闻映将换了两次水的猪肉捞出擦干,搁在案板上,“唰唰”数百下切成肉末,收进碗里。接着加入老酒、酱油、葱姜水、盐,淀粉,抓匀后放在一边腌制。
小碗中放上葱花、白芝麻、蒜泥,以及代替辣椒的茱萸,闻映舀起一勺热油泼进去。
“滋啦——”香气猛地蹿开,钻入了几人的鼻中,晴姐儿瞬间觉得手里的黄瓜把儿不香了。
闻映又在碗中加入酱油、醋、盐、糖、芝麻油、芫荽,倒在黄瓜上,拌匀。
凑近一闻,香喷喷!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若能再加一把油炸花生米,那就更完美了。
闻映有些遗憾,辣椒和花生都是明朝才传入中国的。不过如今海上贸易发达,日后有机会可以跟常跑泉州的行商打听打听,说不定那边的外国人就有带来什么稀奇食材。
她把拍黄瓜递给晴姐儿,正好趁做其他菜的工夫,让黄瓜慢慢入味。
紧接着,闻映同时起了两个灶。
一个油热后,倒入打好的鸡蛋,拨散,撒入一小撮虾干,慢慢炒出香味,直接加热水,下入冬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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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锅小火,油刚微微热,放入一小把花椒,待花椒稍稍变色便捞出,接着下入肉末,炒至金黄变色后盛出。锅中再次放油,将切好的葱、蒜、茱萸入锅,炒出香味,再放入豆角,待豆角成熟之后,沿锅边烹入少许酱油,加入肉末,撒适量盐,翻炒均匀,出锅。
这时冬瓜也煮透了,加少许盐调味,简单清爽的冬瓜汤也好了。
满意地看了看桌上的几个菜:肉末豆角,拍黄瓜,冬瓜汤。闻映一声令下:“开饭!”
话音未落,几双筷子同时伸了出去。
即便已经吃过好几回,白雪仍不敢相信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是自家姑娘做出来的。她学着姑娘的样子,将肉末豆角浇在米饭上,拌匀,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一下子瞪大了眼。这一口,咸、香、麻!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爽快滋味。
“姑娘,这肉末豆角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菜都有滋味!”
说着,她情不自禁地又扒了两口饭,等回过神来,半碗饭都已经下了肚!
晴姐儿更不用说,小脸又埋在了碗里,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昭哥儿则盯准了那盘黄瓜,夹起一块,一口咬下,“咔嚓”一声脆响,味道爽口却不寡淡,还带着一丝清甜。他嘴上虽没说什么,筷子却明显往那边去了又去。
最后是冬瓜汤。汤色清亮,冬瓜煮得近乎透明,里头只浮着几块鸡蛋和一小撮虾干,漂着几星油花,看着素淡得很。
闻映先盛了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眯了起来。这汤看着寡淡,却鲜得舌根都酥了。虾干的味道全渗进了汤里,和鸡蛋的香味融合在一起,冬瓜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一口下肚,闻映感觉自己一天的疲惫都褪去了。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整个人像只皮毛都被晒暄软了的猫。恨不得就这么一直瘫下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真是神仙都不换的滋味儿啊。
不一会儿,其余三人也都捧着碗,喝成了闻映的模样。
等徐行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几只大猫围坐一圈,个个一脸餍足,闭目陶醉的情形。
徐行:……
他轻咳了一声,闻映听到动静,睁开眼,一看是徐行,连忙起身:“徐大人。”
哎呀,怎么到的这么早!
她还想着快点吃完饭,省得他来了赶上他们在吃饭怪尴尬的,结果还是撞上了。
白雪和昭哥儿见状,连忙一口喝完碗里剩下的汤,利落地收拾了碗筷走了。
桌边就只剩下了闻映、徐行,还有鼓着腮帮子使劲吹汤的晴姐儿。
徐行顺手呼噜了两下晴姐儿的脑袋,语气难得柔和:“不用急,慢慢喝。”
他瞥了一眼陶瓮里剩下的汤,才转向闻映,道:“我顺路过来,跟你说一下高进的事,如今处决已经执行了。”
闻映连忙问:“最后怎么判的?”
“笞五十,五倍赔偿百姓受伤和财物的损失。”徐行说着,从钱袋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过来,“你们家的是两贯,折合二两银,我顺便带来了。”手上递着银子,眼睛又往陶瓮那边瞥了一眼。
五倍?!闻映接过银子,惊喜得眼睛都亮了,竟然赔了这么多!
她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抬头正要道谢,却恰好撞见徐行那道正往回收的目光。
她一顿,只当徐行是嫌他们站在饭桌前说话不合礼数,便歉然道:“让徐大人见笑了,我们刚巧在吃饭,不如……”让我收拾下桌子,咱们坐下喝茶说话。
徐行没有半分迟疑地点头:“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矜持地走到原先昭哥儿坐的那张椅子前,撩袍坐下,又扭头朝灶房里正悄悄往这边张望的昭哥儿道:
“劳烦,取副碗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