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灶房与前厅之间的门帘,再抬起头时,徐行已换了副脸色,周身的气势冷肃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吩咐:“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押回开封府。”
“是!”跟在徐行后面进来的何平与开封府侍卫沉声应答。
“你们敢!”见何平真朝着自己走来,丹宁郡主尖利喊叫起来:“我可是丹宁郡主,谁敢抓我!”
何平顿住,回头眼神征询徐行。
徐行挥了挥手,何平退到一边继续抓其他人。
“郡主,郡主救我啊!”被带到门外的侍女边挣扎边大喊。
“徐行,你敢抓我的人?皇伯父可是说了让你多加照顾我的,现在!”看见自己的人都被抓起来带出去,丹宁急了,直接命令道:“你马上把我的人放了,然后把这个店里的人统统给我抓起来。”
跟在徐行后面出来的闻映听见她说的话,一愣,下意识去看徐行。
徐行不知道闻映就在自己身后,他冷下脸色,在丹宁看来,甚至与方才的闻映有几分神似。
“我看最该被抓的人是你。”
“姐夫说的是你初来乍到汴京,有事可以到开封府寻我帮忙。”
“但我看你,刚来汴京没几天就既能找人,又能砸店,比我可厉害太多了。”
他抱臂而立,目光扫过她,唇角没有笑意,只有一丝近乎嘲弄的弧度:“我看以后哪个老大人还敢说我是‘鬼见愁’,这称号给你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丹宁看着自然地站在徐行身旁的女子,又看了看话里话外都向着她的徐行,恍然大悟,伸手指着两人:“好哇,原来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她盯着闻映,语带愤恨,“你都已经和薛郎君情投意合,定下婚约了,竟还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你对得起他吗?!”
话音刚落,闻映还没说什么,徐行先“唰”地变了脸色,“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往前踏了半步,目光沉沉地压过去。
“现在,我问,你答。多说一句无关的话我就直接将你带到开封府,让瑞王妃来接人。”
丹宁天不怕地不怕,惹出什么事来都有父王兜着,唯独最怕严厉的母妃。见徐行把母妃搬了出来,她虽满脸不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住了口,含糊地应了一声。
徐行:“谁跟你透露闻娘子所在的?”
丹宁:“薛三郎的书童,是我问——”
“下一个问题。”徐行直接打断:“谁让你来找闻娘子的麻烦的?”
丹宁撇嘴:“我自己想来不行吗?我听了薛郎君说的话,心中不平。”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一道比徐行更锐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大哥!”“大郎君!”
闻映和白雪相继出声,尤其是白雪,眼睛都亮了。
大郎君来了,她们就不用怕了!
胡巍无视堂前的徐行和丹宁二人,径直走到闻映面前,自上而下细细扫过,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大哥。”闻映见他身上还穿着官服,语气中含着歉意:“还劳你跑了一趟,没耽误你的正事吧?”
食客被赶出去时,闻映瞥见其中一人在窗外冲她打了个眼色,随即往开封府的方向跑去。她心里便明白对方这是去开封府喊人了。她们店离开封府很近,时常有人巡逻,所以闻映知道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可她没想到,白雪也偷偷让人去给胡巍送了信。看胡巍这样子,怕是从大理寺一路赶过来的,现在还气喘吁吁的。
“没事就好。”胡巍先松了口气,随即他脸色一沉,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丹宁身上。
那视线毫无温度,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丹宁早在胡巍进来时就惊了一瞬,怎么又来了一个?
此刻,被那目光钉住,她脊背一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胡巍没有多余的话:“继续说,薛三郎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丹宁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声音也跟着矮了下去:“他和胡映两情相悦,有婚约在身。如今胡映被赶出侯府,他不可能弃之不顾。还说大相国寺的法师说过,他们乃是姻缘天定。”
徐行脸色骤变:“胡说八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你没长脑子吗?”
胡巍只当没听见,目光仍压在丹宁身上,示意她继续说。
在胡巍的注视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瞧着薛郎君并不开怀,便想着他是迫于婚约,又被胡映迷惑,才那般说的,所以我……我就想过来看看胡映是不是用婚约逼迫他,再去大相国寺问问是谁合的八字……”
话音刚落,白雪从后面大步冲了出来,气得急了眼:“好不要脸的一对狗男女!”
“婚事是双方家里定下的,我家姑娘何曾与他有过私情往来?再说了,姑娘都不是胡家人了,婚约自然也就作废了。姑娘连见都没见过他,他一个人在那唱念做打地演什么戏呢?还挑唆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丹宁猛地抬头,也急了:“不许你这样说他!他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白雪叉腰,眉毛一竖:“你别急,还没说到你呢!”
“徐大人说得对,你就是没长脑子!男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被人当刀使了都不知道!”
“话再说回来,即便你不知实情,以为那贼男人说的都是对的。那也是两家有婚约在先,一对有情人两情相悦,这里面有你什么事?你一个未婚的小娘子,盘算着插足别人的婚事,还理直气壮地上门打砸?我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
“亏你还是皇家的郡主!我一定要将这事说给汴京所有人听,叫大家伙儿看看,这就是瑞王府教养出来的贵女!”
白雪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众人皆被这番话震住,一时没有人出声。
丹宁脸色唰白,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闻映心头一紧,连忙将白雪往身后拉,将她严严实实地挡住。
傻丫头,你也知道她是瑞王府的郡主,还敢这样骂她,也不怕她回过神来找你的麻烦。
她赶紧转移话题,从柜台拿出这两日有人送来的书信,走过去递给胡巍。
“嗯……不止她一个,这两日还有送了信来,在信中奚落我的。也有同样直接找上门的,只不过不如这位郡主这样嚣张罢了。”
“我本就准备这两日回一趟顺平侯府,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又看向不可置信的丹宁,目光平静:“看来心疼薛郎苦衷的人,不止你一个。只是不知道,你们听到的苦衷是不是一样的了。”
徐行两步走来,一把将信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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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翻得飞快,一页一页地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僵。到最后,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信纸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他竟不知道,闻映这几日独自承受了这些事!
因为上次的事,从闻家离开后,近日他都刻意躲着闻家走,还暗自赌气,等着她先来找自己。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食肆出事的消息!
胡巍也是才知道妹妹竟受了这么多委屈,心中自责不已,低声解释:“婚约之事,家里先前也和薛家说过。爹爹不想解除婚约,想让府中其他人代你嫁过去,薛家不同意,坚持要与你履行婚约。”
“我原想着倒是也不坏,你本就中意那薛三郎,但现在看来……”他话说一半,小心打量着妹妹的神色,在心里斟酌着措辞,想在不伤她颜面的前提下,劝她放下这桩婚事。
白雪都能看出来的事,胡巍断案无数,自然看得更深。那薛三郎明显有其他盘算,如今怎么看都不再是妹妹的良配了。
他正想着,却忽然听得闻映淡然开口:
“那就解除婚约吧。”
“大哥,还要劳你去一趟薛府。父亲若有其他打算,我都不介意,只是有一点——先将我和薛三郎的婚约明确解除。”
“再将此事宣扬出去,让她们不要再来搅扰。”
胡巍心下惊喜,郑重颔首:“好!大哥今日就去。”
徐行咬牙,一步跨上前,挤到两人中间:“我也去!”
胡巍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从他身侧掠过,顺手抢过那叠信纸,冷哼一声带人走了。
丹宁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再傻也明白了,闻映是真的想和薛三郎解除婚约,那薛三郎跟她说的那些话,竟全是骗她的……
“行了,跟我回开封府吧,瑞王妃已经在那儿等着你了。”
“什么?”明白过来徐行说了什么后,丹宁尖叫出声:“你不是答应我老实说了就不喊我母妃过来吗?”
徐行没好气:“谁答应你了?我说的是你不老实说就喊瑞王妃,可没说你老实说了就不喊。”
“我不去!我不去!”丹宁又急又怕,连连往后躲。
“等等!”闻映忽然开口。
丹宁一愣,闻映难道要帮她说话?她都这么对闻映了,闻映竟然不与她计较……
她低下头,嗫嚅道:“抱歉,我不知道……”
闻映神情平淡:“我不接受你的歉意。”
丹宁脸上的愧色一僵。
“还有——”她抬手示意一片狼藉的食肆:“今日之事,皆因郡主而起,食客的账、摔坏的盘子、撞坏的桌椅,事后我们还需向食客赔礼,重新做几桌菜。”
“账我已经算好了。”她伸手,昭哥儿递上方才姐姐吩咐他列好的单子。
“请郡主赔了钱再走。”
最后,留下钱袋,丹宁哭哭啼啼地被推上了马车。
徐行没急着走,他指挥着几个侍卫,三两下将东倒西歪的桌椅恢复原样,又帮着将碗盘送回灶房。闻映在后面怎么拦都拦不住,只好带着白雪昭哥儿抢着把地扫了。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徐行心里那股难受劲儿也还没过去,翻来覆去地搅着。
他杵在门口,低着头,不愿走,也不敢看闻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