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川穿过走廊,看到奈芙已经在起居室里,正斜靠在飘窗上,伸出一只胳膊垂在窗外晨风里,出神的张望,朦胧晨光里,她耳畔一枚小小耳饰悬垂摇摆。
奈芙身后大桌上,那朵山茶被晨风吹到了桌子边缘,几乎要落下,淮川过去拿起它来放在一只胭脂红玛瑙盘子里,注入清水,那花儿随着水波流动,如同伶仃小舟。
奈芙已经坐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环着淮川,一边伸出手拨弄山茶。
阿德里安的花园里花开的简直是层峦叠嶂,但他送她花儿总是这么孤零零一朵,看起来颤巍巍的,可怜可爱,美而脆弱。
奈芙抽回手,淮川已经拿出手绢为她擦干净手指。
“生气吗?”她一边随他擦拭手上水渍,一边漫不经心问他。毕竟昨天她暗示过晚上去找他,又食言。
淮川眼睫毛垂下来,不看奈芙。
食言当然是上位者的特权,他难道要和她计较?不过徒劳。何况奈芙有时候会故意折磨人,就为了欣赏他反应,她到底是个喜欢挑动人心的恶魔。
果然不搭理她,她自己就偃旗息鼓了。
“我是来给你送文件的。”淮川看奈芙正经起来,展示了手中羊皮卷轴。
奈芙第一眼瞥向那封卷轴上破损的火漆,卷轴内恶魔文字盈盈发光,还散发淡淡伽乳果酒香气,她想要伸手去拿,又被淮川撤回了。
“不是这个,”他说,“是这封。”
另一封是人类的朴素纸张,裹着法阵,这是因为人间纸张脆弱,承受不了恶魔文字的力量。
这回轮到奈芙不接了,她坐下来,笑嘻嘻看淮川。
“哎哟,被你发现啦。”奈芙翘着脚,自己给自己倒杯茶。
“发现什么,发现阿德里安陛下昨天是被你特意邀请来的?”淮川也坐下来,“每次你想要做什么,都要先给他安安心,是不是?”
昨夜淮川在书房收拾文件,正好看到这卷羊皮卷轴已经被奈芙扯开,随随便便搁在桌上,他闻到其上伽乳果酒香气,心中已经有所猜测,而今天早晨收到瑟韦尔他们的手书,则证实了他的想法。
然而他没有看羊皮卷轴,没有奈芙允许,他并不会私自拆阅,即使是摊开的也一样。
“幸好你没看,”奈芙终于从他手里把瑟韦尔他们的书信接过来,对淮川眨眨眼睛,“爱德华向来喜欢在卷轴上做点恶作剧。”
若是奈芙以外的人或魔看来,轻则无法阅读卷轴,重则受到卷轴攻击。
“魔咒、魔药,一缕香气或者某个词语,你也不知道什么会触发他的法阵。”奈芙随口说到。
比爱德华更强的存在自然不在意,但是比他弱的,就会无知无觉中招,就如那晚她带着陆英行前往,如果她不在,陆英行很难逃过爱德华的法阵。
淮川脸上隐约露出向往。他使用的所有力量都来自于奈芙血肉,作为人类,他的力量上限并不高。
奈芙已经看完了瑟韦尔书信,放下信件,舒出一口气。
“你猜猜,他说的什么事儿?”她问淮川。
“肯定与你最近最关心的那件事有关系。”淮川笑道。
虽然没有看,但是前天夜里爱德华卷轴才到,昨天她就邀约阿德里安来,今天早晨瑟韦尔的书信就到了,足见瑟韦尔和奈芙都对这件事非常在意,而源头又是爱德华送来的消息。
“马修有下落了。”他们俩异口同声说,随后彼此一笑,奈芙情不自禁伸出手,捏捏淮川手掌。
“现在他在哪里?”淮川问奈芙。
奈芙已经站起身来。
“走吧,”她伸了个懒腰,“爱德华说送到瑟韦尔那里了。”
自从爱德华重新与奈芙联系上,就在奈芙授意下和瑟韦尔他们见面,瑟韦尔不肯投诚,在昂德法尔山受了数百年苦楚,和爱德华相见时分场面一度不太好看,爱德华自知自己仍在奈芙观察期,不敢与瑟韦尔这种铁杆忠臣较量,寻到马修行踪后,所幸做个人情送到瑟韦尔处。
这种灵活的忠诚奈芙其实并不讨厌,何况爱德华当年就常常陪在她身边,最后更是因为护卫奈芙被俘虏。他比瑟韦尔他们更能揣摩和适应奈芙作风。
这一步,就让奈芙很满意。
她没有耐心去调和爱德华和瑟韦尔他们的矛盾,现在爱德华不必她吩咐就知道要退让妥协,为奈芙避免了不少口舌。
有站在明面上作为忠诚旗帜的瑟韦尔,奈芙也需要这种适合在暗处做事的人手。
但是这些思绪都如风而去,她的心神被最重要的事情占据了。
她迫切的想要见见马修,想要离当年的真相更进一步。
奈芙带着三人一起前往瑟韦尔住处,车外细雨斜斜淋在车窗上,窗面起了薄薄雾气,奈芙情摇开窗户,轻嗅雨气。
淮川亲自开车,又快又稳,他远远就能看到瑟韦尔他们撑着伞在门口迎接奈芙,
他们沉默的雨里站着,奈芙摇上了车窗,不令他们看到她表情。
前座上,应宣和淮川已经对望一眼。
找到马修是大功一件,瑟韦尔涵养再好,也该露出些喜悦轻松神色,然而如今黑伞下,他下颌线条略微绷紧,看起来反而是感到压力沉重。
车停下,瑟韦尔已经打开车门,倾斜伞面,向着车内伸出手来,让奈芙搭住他手臂。
陆英行看了一眼哥哥,应宣微微颔首。
瑟韦尔借着这个姿势顺理成章营造了他与奈芙私密空间,淮川与他俩全得跟从在后。自从得罪过应宣,瑟韦尔对待他们态度向来谨慎,若非如此,陆英行绝对要以为他在争宠了。
三人于是缓缓跟在奈芙身后,保持一定距离,让他们自行说话。
“怎么回事?”奈芙询问瑟韦尔。
瑟韦尔金发垂落,微微挡住深邃瞳孔,似乎有些不敢面对奈芙。
“马修出事了吗?”奈芙抓住他手臂,“残疾亦或失忆,或者濒死?还是……已经死了。”
她语气镇定,然后手指微微用力,随即又松开。
没关系,即使不知当年真相,她仍有办法,仍有力量,她已经不是只能依仗他人的流亡者了。
瑟韦尔摇摇头:“不是。”
奈芙停下步伐,略微不耐烦:“告诉我全部,不必矫饰,我会自行判断情况。”
“是。”瑟韦尔低下头。
“殿下,”他犹犹豫豫,“爱德华把马修送来的时候,他情况比我们还差,濒临死境,全靠爱德华输入力量维持,见到我们,他相当安慰,十分配合,当得知是您吩咐,他却露出异状,听到您会亲自前来,他情绪激动,甚至于昨夜试图逃跑,可是力竭被寻回。”
他的声音愈发的低下去:“殿下,我们检查过,马修他的核心破碎,这些年来……”
奈芙抬手,示意瑟韦尔不必继续叙述。
核心破碎是什么感受,她比他们都清楚。
“我猜测,”瑟韦尔声音苦涩,“他不愿意您见到他如今模样。”
爱德华信上说他是在某个异界时空的地下斗兽场找到马修的,他已经被对手折断四肢躺倒在地,他高贵的血流淌在脏污黏腻地面上,依旧闪烁细微星光,然而地下拳场光线缭乱,没人注意到这点。裁决者看向狂热观众,让他们裁决他生死,而败者向来没有活路。
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买下了濒死的马修。
奈芙知道爱德华一定是看了整场,看昔日同僚如何被异时空生物折断肢体,近乎开膛破肚,因为他必须要评估马修的情况,判断他的价值,确保他不会因为悲惨境遇对殿下心怀怨愤——或者即使心怀怨恨,也无法伤害她……
然后才救下他,给他灌了许多自己的血,令他的□□复原,这才发现马修已经核心破碎,能量散逸,若是他刚刚不救他,他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可是能救治□□,无法治愈心灵,爱德华不能把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放在自己的庄园里,如果被费德莲知道,大家都没好处,只好把他送给瑟韦尔,也是给瑟韦尔送了个人情。
爱德华知道马修很难面对完好的自己,可是在同样残损破碎的瑟韦尔等人面前应当会重新获得一点尊严。
奈芙摆摆手,沉默的示意瑟韦尔给自己带路。
就算马修不愿意见到她,她也必须要见到他,就算不为了当年,她也想让马修恢复。
站在胡桃木门前,奈芙做了个手势,瑟韦尔会意,带着她身后队伍退去,而她回头看一眼淮川,淮川也点点头,带着应宣和陆英行走了。
陆英行还要坚持:“你一个人进去会不会太冒险……”
应宣无情的从身后捂住他嘴,把他拖走。
窗外的雨大起来了,奈芙推开门,视线定格在屋内大床上。床上枣红帷幔拉起,厚重被褥凌乱,屋内没有点灯,雨中光线昏暗,奈芙几乎看不到床上有人。
她缓步走到床前停下,目光定住。
她看到那里卧着一个憔悴支离的男人。
他那样瘦,皮肤紧贴着骨骼,体重几乎没在柔软的床榻上造成凹陷,即使在睡梦中,他也并不安稳,眼球在眼皮下乱转,而四肢时有些微神经质的抽搐,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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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时准备弹起来。
奈芙凭自身经验得出,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恶魔力量愈强大,一般而言就愈是富有魅力,当年马修高大健朗,容貌英俊,行动间,佩剑盔甲相撞,发出金属之声。
她幼时喜欢听那声音,他把她举起飞驰,风吹的她头发飞舞,像飘动旗帜。马修对她说,她就是旗帜,她前进的方向,就是他们跟随的方向。
后来她孤身一人,蹒跚前行,阿德里安高坐云端,而她在泥中,那个人不可得又不可靠。
也是那时候她才明白,想要让她前进的方向有数万万人跟随,只得她自己先把自己的路走好。
奈芙抬起手,打量手掌纵横伤疤,露出自嘲笑容,即使对恶魔来说,命运也是这样的翻覆无常。
马修就是此时醒来的。
奈芙感到他呼吸的节律变了,俯下身来,在马修呆滞瞳孔中看到自己的红发在黑暗中散发淡淡光晕。
马修干裂的双唇似乎喃喃着什么,奈芙凝神细听,仿佛他在喃喃自语,反复呼唤“陛下”。
奈芙直起身来。
是吗?他是把她误认成了她的母亲了吗?
她缓缓坐在窗边高背椅上,摩挲宝蓝缎面扶手,其上绣有金银人物繁花,是瑟韦尔下意识选了她母亲喜欢的风格。
奈芙开口了:“好久不见了,马修叔叔。”
马修眼中渐渐积聚光晕,他从锦被中挣扎坐起,斜靠软枕,喘息着凝视奈芙面孔,似乎在勉力看清她模样。
随即,他深陷的眼窝中滚出热泪,翻身下床,单膝跪地,吃力地执起奈芙手背,要亲吻她带在手上那枚艳红宝石。
“殿下,殿下……我的小殿下……”
奈芙却抽出手来。
马修如遭雷击,奈芙却反手握住他手,俯身把他扶起来,还令他靠在床上。
“这是昂德法尔山的矿石打磨的宝石,如今你不可触碰它。”奈芙对马修解释。
马修似乎被这话烫伤,情不自禁攥紧身下被褥,褐发垂下。
“是的,我的核心碎裂,尊严丧尽,我已经不配再亲吻您的手,不配再被主君的光辉照耀了。”
雨打在窗棂上,室内干燥,然而奈芙却觉得马修一直站在雨中,陷在泥泞里。
但那又有什么?她如今身上的泥巴痕迹也未干透。
“是吗?”奈芙的语气云淡风轻,“我也曾核心破碎,尊严丧尽,那么,你觉得我不配你的吻手礼吗?”
“怎么会!”马修终于露出激动神色,“您是我们前进的方向!”
而随即,他情不自禁去触碰奈芙手掌。
“这样多的疤,殿下,你好辛苦啊……”他湖蓝双瞳泪盈于睫,“而你如今能够佩戴昂德法尔的矿石了,你……”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哽咽起来。
“您的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会为您骄傲的……我……我也擅自要替她为您骄傲,我……”
马修终于嚎啕起来。
“您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呢!坐在我肩膀上,轻飘飘的!”
“我走的时候,您站在窗台上看我们走,光照在您头发和肌肤上,鲜艳极了,您的母亲看到了,还和我说‘马修,你看我女儿’!”
奈芙重重抱住马修。
她真想哭泣,真想,但她哭不出来,眼泪早就化成了荆棘王座上的刺了,她只好让情绪借着拥抱的力度流出。
哭吧马修,他是替她哭的,把她不能流的眼泪都流出来。
电闪雷鸣,炽烈白光忽闪,照亮室内一角,少女倾身抱住枯瘦如柴的流亡者,他曾流浪,今得归处。
奈芙当天没有再问他什么,马修哭累了,在她怀中入睡。她把他轻轻放回床上,走出房间,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的走廊上。
拐过一个弯,她看到银光,云散雨歇,明月当空,露台上,淮川应宣和陆英行默默站在那里,他们都在等待她。
淮川首先回过头来,不由自主对着她笑。
陆英行已经走上前来,怪紧张的检查她,就好像她会出什么问题似的。
“你在想什么?”应宣轻声询问。
“我在想,”她走到他们中间,抬头看明月,“马修是我母亲的禁卫军亲卫长,他体术高强、战斗经验丰富,力量强大,瑟韦尔他们日夜劳作,都看起来比他状况好些——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几乎在惩罚自己。”
她收回眼神。
“我在想,在其他人都咬牙等待我可能的回归的时候,他为什么在不自觉的放弃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