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里?

    在无尽的黑暗里再次睁开眼睛的奈芙,看到滚滚黑云中透下的飘渺金光。可是金光照彻处,她周身疼痛如焚,想要躲避金光照耀,却发现身如棉絮,动弹不得。

    我失败了吗?

    浓云流动,片刻后,墨色褪去,变得清澈透明如镜面,而她紧紧盯着镜面中倒映的金眼睛,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眼睛。

    镜中别无一物,只有浓雾中那双金眼睛。

    在阿德里安委托淮川带来消息后,奈芙知道自己其实别无选择。她不能再对阿德里安避而不见。

    她把阿德里安送的那盆花——那盆命途多舛的花想必也没想到自己死了这么久居然又被挖出来再利用了——以及花盆碎片请淮川送给了阿德里安。

    “这是做什么?”陆英行不情不愿的从储藏室里找到花盆碎片,捧给奈芙。

    烧花的好事是他做的,奈芙自然一事不烦二主,遣他去仓库里做苦力,找到碎片。

    奈芙看一眼应宣。

    “拖时间。”应宣于是为陆英行解释。

    奈芙满意点头,与他对视一眼,露出赞赏笑意。

    这“礼物”正是暗示自己心思如灰,要如何回到当初?若是阿德里安想要见面,就送她一份完好如初的。

    但她当然不是想要一盆完好如初的月光花,她只是记得阿德里安说过花朵难以培育,因此想要趁他准备礼物的期间抓紧时间去完成大恶魔的晋升。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淮川问她。

    “你这就送给阿德里安,”奈芙吩咐道,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等你回来,我们立刻走。”

    “这也太赶了。”淮川皱眉。

    他望向奈芙,目露担忧。

    安戈瑞的前家主冲击失败始终在他心头徘徊,奈芙实际上才恢复核心不久,立刻就要去挑战晋级大恶魔,实在令他担忧。

    “若是不成功……”

    “我们没有时间。”奈芙抬手打断他。

    阿德里安随时可能出现,之所以这么着急就要把碎片给他,也是防止他心血来潮就降临大宅。

    淮川叹一口气,欲言又止,但是最终还是说出口:“奈芙,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你如今核心恢复,老师就算意识到,也绝不可能比你当年流亡更差。”

    奈芙知道淮川说的有道理,她才恢复就能和瑟莱萨打得不相上下,绝不可能再被阿德里安伤害到。

    “我不放心,”奈芙蹙眉,伸手抚触胸口伤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隐约的担忧如夜雾,始终缥缈萦绕在心头,必须立刻晋阶,她想要更强大,这才意味着安全。

    “难道罗莎殿下和晨星不会帮助您吗?”应宣问。

    奈芙笑道:“我与罗莎并非纯粹朋友,还有上下之分。”

    就好像应宣想要证明他在她身边的价值一样,她也需要向罗莎和路西法表明自己的价值,尤其是在瑟莱萨已经登基的情况下。

    在奈芙抢先宣誓效忠罗莎的情况下,瑟莱萨选择了立刻登基成为实权派,证明了自己的本事,而她前段时间带伴侣亲自上门的举动,也暗含着致歉和挑衅的双重含义,因此奈芙完全没有留手,二人狠狠打了一架。

    现在,轮到奈芙了。

    落难时大家并肩,如今翻身了,总要争个高下。想要再压瑟莱萨一头,她只好先成为大恶魔了。

    话已至此,大家都明白奈芙绝不可能放弃这个念头了。

    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淮川立刻给阿德里安送去了奈芙的礼物,阿德里安果然立刻明白了奈芙的意思,顺利的令淮川不可思议。

    奈芙对此不置可否。

    “他怎么不会呢,”车架飞驰,奈芙面无表情的告诉淮川,“他和我之间的游戏持续了几百年了,大概是太沉浸其中了。”

    身为一国主君,阿德里安的心神确实过多的被她牵扯,甚至他伤害和控制她的武器都是爱欲——固然他自己就是色欲之罪的主人,但是,奈芙甚至对安戈瑞家那位被瑟莱萨干掉的愤怒之主评价更高。

    但是如今很有上进心的魔已经死了,阿德里安还好好活着,只能说各魔有各路,奈芙对此不予置评。

    她挑起窗帘,嗅闻窗外硫磺气味,这地下正是一片活沼泽,由无数无法实现的贪欲带来的不甘凝结而成,会喷出带着倒钩的泥浆,攻击一切经过它上方的活物。

    奈芙特意经过这里,为了让陆英行练习他的光明之火,如今泥浆怪们正在被陆英行摇摇晃晃的火苗烧得蜷曲脱水,化为灰烬落进了沼泽。

    陆英行对她露出得意神情,好像小狗叼来玩具,希望得到赞美。

    但是奈芙没注意,她只是凝视着大地,呼吸着空气。

    她能感觉到属于她的国土正在渴望、正在召唤一位强大的君主。

    归来、归来……祂们在呼唤。

    她把手伸进风里,似乎在回应祂们的呼唤。

    我必归来。

    纳什忒尔家的令牌一路通行无阻,一行人再次来到昂德法尔山下,淮川带着陆英行等人去应付管事,而奈芙身披兜帽,独自站在山下凝望不远处连绵的山脉。

    山脉顶峰高耸入云,她知道那里有一条时空的缝隙链接着人间界人迹罕至的高山之巅。

    风吹来了铁锈、尘灰的气味。

    淮川来到她身边:“你准备好了吗?”

    奈芙并不回答。

    她还是个幼童时期,曾被双亲带来这里,远远告诉她,千万年前晨星与跟随他背叛父神的天使们可以去到山巅而不被光明之力侵蚀,但是后来,除了晨星,就只有七大家族的主君可以做到,再后来,就连主君们也不是每个都能做到了。

    因此纯血们之间才有不成文默契:能够登顶者,就是大恶魔。

    “我们奈芙当然能做到,”母亲握着她手,对她说,“你一定可以,因为你是贪婪,你天然想要获得。”

    她怎么回答母亲的,她已经忘了。

    但她从顶端滚落,在泥里连滚带爬,为了活命卑躬屈膝……

    “我已经准备太久了。”

    狂风拂过她的兜帽,把她的披肩吹得松开,瞬间就被飓风卷走了。

    奈芙走的不快,因为山脉蕴含的纯正而浓烈的光明之力确实让她非常的不舒服,仿佛血液在成为慢慢被煮沸的岩浆,流经她的心脏。

    她在过去五百年中,为了维持体内失去核心的能量不要散佚,必须定期进行的高强度高烈度的训练已经令她的身体习惯了痛苦。

    她攀登这座山,像是在走自己这五百多年来走过的路。风在她耳边呼啸,乌云的翻滚隐隐带来雷声,点点火光灼热扭曲了空气,她感到疼痛,可她必须向前走。

    因为这是她渴望了五百多年的力量重新回到她身体的证明。而她要的不仅仅是失去的力量,她还要更上一层楼,再也没有人能够轻慢她、侮辱她,再也不会有人能够忽视她的感受、她的意见。她要人们揣测她的意图,揣摩她的情绪,顺从她的心意,执行她的意愿。

    因为她将成为令众魔俯首的大恶魔。

    这还不够,她想,这还不够。

    她还会吸取上一代的教训,她要建立新的王国,属于她自己的。

    也许还会更广、更多…….四海八方、千年万岁……

    再走一步,就到山顶了。

    她于是走了一步。

    山巅的奈芙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如沸的血液和燃烧的心脏与核心,缓缓的吸一口气又吐一口气。

    这就已经成功了吗?我已经是大恶魔了吗?奈芙恍惚的想。

    也许就是这么简单,因为难的路都在五百年里走过了。

    于是她腾身而起,跃上云端。

    云端在山巅之上,看的比山巅更远。

    高处的大风把她的长发和衣袍吹的翻卷,山巅处灼热的能量炙烤着她,令她浑身上下都感到了仿佛要裂开的疼痛。可是她站在高空,俯视大地,那苍茫的旷野、群山的身影,那湖海的在大地上蜿蜒的脉络都清晰的映在她的眼睛里,映在她的灵魂上,这疼痛就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令人愉悦的了。

    浓云滚滚,金光照下来,笼罩在她身上,她不由自主张开双臂,内心膨胀着难以言喻的快乐。

    她累极了,疲惫令她现在甚至难以站立,可是她满足,太满足了!

    一阵风吹来,金光似乎被吹得微微扭曲了一瞬,但是奈芙没看到。

    异变陡生!

    她只觉得脚下一空,立刻直直坠落,不,不是坠落,因为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浮起来,接着,好像被吸入了庞大涡旋,她只感到自己好像风中落叶被裹着,竭尽全力想要挣脱漩涡,却完全做不到。

    不仅如此,这涡旋在吸收她的力量!

    她似乎再次感到了体内核心的崩裂,那些力量,裹在她心脏上如血肉般的力量正在被无名的存在消解,而她甚至无法抵抗。

    而直到最后,她感到了在她心中的那颗种子,蕴含着力量的,刚刚重新凝结不久的种子也轰然碎裂,立刻就被涡旋吸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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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甚至还来不及哀嚎,就感到自己轰然坠落。

    这是怎么回事?

    奈芙撑起身体,试图弄清楚这须臾间发生的重大变故。

    疼痛很剧烈,但是不值一提,因为比起这个来,她意识到更加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她感受不到她的核心了。

    奈芙茫然的抬起手,按在了胸口。

    而就在此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杀了她。”

    她抬起头来,在日光的照耀下,不适应的双眼泛起了一点泪光,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了挺拔颀长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对方如瀑布般的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对方的身影挡住了她,她得以清楚的看到目前的情况。

    怎么回事?奈芙甚至有点惊惶了。

    是阿德里安和费德莲,是在格利特家。

    一时之间,思绪纷纷:难道她来昂德法尔山的事情被费德莲发现了,对方通过未知法术剥离了她的核心,消融了她的力量,抓住了她?

    不,不,力量还在血脉里,只是再次散开了,正在胡乱冲撞,试图逃出去,她不得不先竭力控制住它们的逸散。

    哦,这很熟悉,这样的状况是她恢复核心之前每时每刻都在做的事情。

    那么……

    她心中产生猜测,因此回头看一眼。

    果然,奈芙心中长叹一声。

    她现在在格利特老图书馆前,也就是说,她应该是被卷进了山巅那个古怪的时空缝隙,回到了以前,回到了还没有恢复核心的时候,回到了费德莲正在逼迫阿德里安杀她的时候。

    杀就杀吧,奈芙心想,已经来过一次了。大不了重新凝聚一回核心,虽然辛苦……

    但是那真的非常辛苦。

    不知怎么的,这么多年来在心中蕴含的苦恨烦难全部涌上来,对阿德里安爱而不得的恨意和绝望,时时刻刻都在忍耐的痛苦煎熬,对仇敌卑躬屈膝的憎恨愤怒令她觉得委屈,觉得疲倦无比。

    明明刚刚已经登顶了昂德法尔山,她明明做到了!难道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时空缝隙,她就要再来一次?

    这对她而言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瑟莱萨当时就能够保全核心,只需要养好伤势?为什么罗莎甚至有晨星来救,只要躺着就有她们俩为她收集能量?凭什么只有她跌落谷底,东山再起已经这样艰难,为什么还要在她登顶之后再来一次!

    她很累,很想休息。

    眼泪落下来,而这甚至不是奈芙做戏,她就是落泪了。

    来吧,她想,再来一次,反正我已经知道了……

    “费德莲。”阿德里安接过长剑,转身指着奈芙,而奈芙根本不想看他,她注视自己的泪珠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泥坑,一只纤细的魔蚁正好路过,被泪珠带起的泥裹住,无法前进,挣扎着,而它上颚夹着的肥美蛆虫卵滚落,被其他的蚂蚁捡走了。

    我像它,奈芙想,命如蝼蚁,也许根本就不该想要那么多,那么大。

    “我不会杀她的。”

    她听到阿德里安这样说。

    他手中的剑转了向,指着费德莲。

    “不要挑战我,”他注视着对面的费德莲,挡在了奈芙前面,“如果你还需要我们的婚约。”

    奈芙惊讶的看着阿德里安那双碧蓝眼睛,它们在阳光下如同蔚蓝大海。

    这不一样,这和当初不一样啊……

    她茫然的想,不是这样的。

    而下一刻,她感到自己身处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

    阿德里安抱着她,对费德莲说:“我们之间只有盟约,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费德莲瞪着阿德里安,而他毫不让步,接着,她居然咬牙切齿道:“那么希望你也记得我们还有盟约。”

    奈芙看到费德莲的马车离开,心中更加震惊了。

    但她现在在阿德里安的怀里,温暖、安全、舒适,就连疼痛都减少了。

    而他的眼睛专注的看着她。

    “对不起,小殿下,”他的额头碰碰她的额头,“走吧,我带你回家。”

    “我们要加快步伐了,”他眼中含着担忧,“费德莲已经起了疑问,我今晚就给你我的心头血,我们得让你赶紧恢复核心。”

    奈芙的双眼睁大了。

    “啊,”阿德里安含笑对她说,“怎么了,太累了吗?那么先睡一会儿吧,我会叫醒你的。”

    “我保证。”

    奈芙处在他安全的怀抱中,反而彻底迷茫了:这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