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珍妮的移植很成功。
她的求生欲强到令人畏惧，即使浑身上下都在往外流血、魔力循环几度接近崩溃，她仍喊着玛格丽特的名字。
连缪丽尔为此动容。
缪丽尔说玛格丽特真是捡了一个宝贝，比没骨气的西里斯不知道有用宝贵。生命原本就是自己走在道路上能够付出的代价和交易的筹码，能像珍妮这样明白这一点的人却很少。
玛格丽特坐在地下室的旧椅上，血腥味没有惊扰她。
她在看着母亲的手记。
上面仍旧有许多玛格丽特无法理解的东西，至于水女神所说的戏弄神明……
她做了什么，又对玛格丽特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水女神对她的探问三缄其口，或是已再次陷入沉眠。在无尽的睡眠中，连生与死的边界都如此模糊不清。
“小姐，成功了。”珍妮面色苍白，她像是从水里出来一般大汗淋漓，“我比之前更有价值了。”
“恭喜你。”玛格丽特从手记中抬头，分给她一个眼神，“魔力循环还好么？”
珍妮和西里斯之间的差距又很大。
虽然西里斯从没参与过罗素家的继承人角逐，有玛格丽特顶在前面，在玛格丽特第一次拧掉人脑袋送给长老会的时候，便再没有其他同辈敢与她来竞争，只有那些不服气的老东西想暗地里处理掉她。
但西里斯的天赋确实要比迪兰好一些。
他这些年受到的都是最顶尖的魔法师教育，还有玛格丽特的帮助，无论如何比起珍妮更有优势。
“我从没感到身体这样轻快，我变厉害了。”珍妮便挣扎着想从手术台上下来，“怪不得大家都想要变强，弱小的我什么东西都无法保全，除去掉眼泪几乎什么都做不到，真是可怜。”
今夜没有风，地下室里却不显得闷热，连蝉的鸣叫似乎都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缪丽尔一样满头大汗：“如果你有不适反应，比如内脏腐烂和血液发臭，都要及时和我说。”
“你很幸运，在二十岁之后，就无法使用这手段了，玛格丽特在那之前找到了你。你现在的魔力储量相当于半个中阶魔法师，魔力循环也已拓宽，之后还能往上。”缪丽尔转向另一边，“西里斯，你死了吗？”
给西里斯打过量麻药是玛格丽特的要求。
要是他醒着，一定又要对玛格丽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或是用仅存的那只眼睛悲哀地望着她。
即使这样玛格丽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意志。
莉莉丝是人质，所以稍微说些安抚的话也无所谓。西里斯只是工具，所以连这个必要也根本没有。
此时他被开膛破肚躺在法阵中央，面色因过度放血愈发苍白，胸口的起伏已经变得很缓慢，要是不仔细去看，几乎要以为他是一具已然僵硬的死尸。
“他算是将欠你的东西全还回来了？”缪丽尔的神色有几分复杂，“从此恩断义绝，他一辈子在宅邸里面当奴隶，你永远还是大小姐。”
玛格丽特没想那么多。
要说对西里斯进行惩戒，也算是已经完成了。他如今只是一个废人，魔力再也无法在他的身体里循环起来，连循环都已完全枯竭，再没有一分一毫的价值。
“这条命还要留着么？”缪丽尔问，“要不索性就直接处理掉，看着他总心里有些难受。”
玛格丽特难得有些疲倦：“珍妮，你认为呢？”
珍妮的麻药还没失去药效，她生龙活虎的样子有些好笑。周围满是泛着金属冷光的仪器与扭曲的古代文字。
“无所谓吧。”珍妮说。
“或许他活不过明天。”玛格丽特说，“先让他躺在地下室，你带着珍妮好好处理一下，珍妮最好不要出大问题。”
缪丽尔带珍妮离开之后，湿冷的地下室里便只剩下玛格丽特和昏死过去的西里斯。
曾经努力想要珍视的弟弟，如今和他的关系已到了最后一步，连最后的一点价值也被她榨取干净。
玛格丽特望着他，他一言不发。
水女神偶尔从梦中的间隙苏醒，轻声在她脑中说话。
“你伤心么？我亲爱的孩子。”女神的声音仍旧轻柔，仿佛能包容一切，“他或许会死，也或许不会。”
“不伤心，之后我会忘掉他，继续向前。”玛格丽特轻轻将门掩上，“人都很健忘，我们遗忘我们的历史，遗忘过去的亲朋好友，连你也被我们逐渐遗忘。”
“你没有感受到痛苦，你的心仍旧在茫然。”女神的声音渐渐远去，“所以你不会被他伤到，要是死去的是缪丽尔呢？”
“或许我会惋惜，那样我就再也找不到一个这样好用的死灵法师。”玛格丽特穿过长长的回廊。
在这样寂静无风的夜晚，天上的云遮蔽了星辰，银月也在云后朦朦胧胧，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熄灭。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什么是痛苦。火焰没有教会给你……”
玛格丽特没有再听下去。
对付水女神有时候很麻烦，她的话又多又密，总是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悲哀。
“明天会下雨，我的孩子。”水女神最后说，“你们在长大，已经比以前厉害许多。我上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还在用着石头磨着石质匕首，在小小的陶罐上画下一对追逐嬉戏的男女。可是转眼之间你们不再需要我，我为此感到幸福。”
她不再说话。
玛格丽特不打算去找珍妮，前半夜她清理过身体，后半夜还是选择去冲了一个澡。
迪兰也仍在昏睡着，对于自己失去的器官他也曾奋力挣扎，大小便失禁地跪在地上请求玛格丽特给他一条生路，他愿意去教会当最虔诚的僧侣，一辈子不再离开教会。
但是玛格丽特不会改变已决定的事。
她想到迪兰留给她的诅咒。
到底是真诚的劝告还是狠毒的诅咒已不重要，玛格丽特与他们的联系会越来越少。
她提着灯，最后回到自己的卧室，烛光在夜晚显得很明亮。
烛火在缓缓燃烧着，窗外再没其他的声响。玛格丽特实在疲倦，看见那银白色的一团光晕，以为那是月亮。
但是他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你在这里做什么？”玛格丽特睡眼惺忪地问。
格林显然已在这里等待了很久：“怕你今天要做的事情会失败，但是很成功，你的朋友手法很好，比起灰塔里最擅长此道的魔法师也毫不逊色。”
“我要睡觉了。”玛格丽特下了逐客令，“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我身边。”
格兰对她笑了笑：“我也有一个弟弟。”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他没有魔力循环，我很小的时候在街上捡五颜六色的糖果纸，忽然被先知选中，先知带着我去了灰塔，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几十年……或许一百年以后，我去公墓想要找到他，却再找不到，同名的人太多，所有的大理石墓碑刻着几个字就概括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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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不知道格林提起这些的愿意是什么，格林坐在窗子上，月光与他的长发几乎融为一体。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不是人类，更像是精灵或者魅魔一类存在。
“你看。”格林摊开手掌。
玛格丽特以为又是蝴蝶的戏码，却看见格林的手心在微微发光，那是一只在夜里发着微微白光的幼鸟。
完全由魔力构成的白鸟。
“我怕你今天晚上会做噩梦，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独自处理魔法素材，看到他们流血流泪，死前将内脏和灵魂都排出躯壳，我会睡不着觉。”格林将幼鸟松开。
白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它没有飞远，只是停在玛格丽特的床边，顶替了原本月亮的位置。
“我没有什么感受。”玛格丽特说，“不知道应该要有什么感受。听说明天会下雨。”
“那明天我不会去水上桥，雨天会增加我溺水的概率。”格林从窗户那跳下去，“祝你好梦。”
玛格丽特没力气再去回答。
如果格林要对她做什么，她会随时将格林杀死，和缪丽尔一起处理干净，让灰塔也无法发现分毫。她的枕头下藏着两枚火晶石，足以刺穿利维坦的眼球。
但格林放走白鸟便离开了。
她便合上眼，想要也坠入沉沉的梦里去，什么都不去想，只是等待着太阳再次升起。
*
第二天是被珍妮的惊叫吵醒的，太阳还没到正中的位置，风还没热起来。
下面闹哄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玛格丽特有些起床气，但一晚上意外睡得很舒服，没有做梦梦到那些光怪陆离的扭曲面孔，也没再次被召唤到寸草不生的荒原中去。
在梦里有许多白鸟，它们的鸣叫并不哀伤，围绕着玛格丽特不知疲倦地飞着。有时玛格丽特觉得它们飞翔的轨迹像是一个环，与生死的循环太阳升起落下的循环一般。
没有噩梦的夜里。
“怎么会？地下室里面也没有踪迹吗？”珍妮焦急道，“怎么会凭空消失？”
缪丽尔比她看起来还要疲倦，一头长发凌乱地披在身后：“有暗属性魔法的痕迹，是个老手。”
玛格丽特走下楼梯：“发生什么事了？”
“西里斯消失了，今日我们翻遍了宅邸的所有地方，根本就找不到他的踪迹。迪兰的尸体也被人开膛破肚。”
玛格丽特的目光落到那尸体上。
她的父亲一动不动，没有呼吸，也再没有痛苦的呻吟。
迪兰这些日子消瘦了许多，好像一夜开始衰老了，过度饮酒和放纵声色早早掏空了他的身体，而如今他的内脏被随意丢弃在路上。
玛格丽特感受不到他的身体里还有魔力的存在，他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干枯的皮。
“西里斯将迪兰的魔力移植给了他自己。”玛格丽特断言道，“他离开这里，是迪兰身后的人在帮助他，他一个人做不到。”
“不过他不怕死么？他的魔力才被移植走，正是容易感染和坏掉的时候。”缪丽尔皱紧了眉，“我早说应该赶尽杀绝。”
“他还活着。你忘记了？他身上有我的奴隶烙印，他根本无法对我动手。”玛格丽特命人收好死尸，“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迪兰胸腔敞开的的惨状再看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触动，他是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被剖出内脏，舌头因剧痛被咬断在口中。
玛格丽特此刻才意识到她的弟弟确实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