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木从隧道那边回到墁徳勒老宅时,天还没暗下去。他往里走,脚步却停了下来。他看向那棵芒果树。
曾经有一个小男孩默默地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十几年。现在那个男孩再也不用站在那了。
他鼻头发酸,嘴角却微微弯着。
“你站哪看什么?”张姿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在看那棵芒果树。”
他回过头来时,张姿宁已经来到他身边。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他先是愣神片刻,随后把她往怀里拥紧几分。
她没说话,可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那层疲惫。她也确实感到心累。她盯着阿音的那几个小时里,整个人紧绷着。她太害怕错失这次钓鱼机会。他回来后,终于让她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闻着熟悉的气息,身体格外放松和安心。
张姿宁从他胸间抬起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以后别看那棵芒果树了。看我。”
“好。”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你妈已经知道我是林桢了。”
张姿宁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她能深入查到的,秦蔓肯定也能摸到。
“她什么态度?”她好奇地问一句。
程木低头凑近她,“她说,让我最好对的起你。”
张姿宁嗤笑一声。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偏头瞧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林大少爷,你既然选了我,那就得一辈子跟我走了。”
“嗯。”他轻轻吻住她,又松开,“你放心。不管你走多远,我都会跑着来,然后再也不走。”
“林桢。”她突然叫了一声。
“嗯?”
“程木。”她使坏。
“嗯。”
张姿宁弯着嘴角想了想,“你妈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林桢?”
“不知道。”他轻笑一声,“以后有机会,你亲自去问她。”
“好。”她想起什么来,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程木垂眸看着她,“你妈说,那套系统她让人看过,难攻破。设计它的人不简单。”
“我妈?她怎么知道这个......”张姿宁先不急着往深处探究,而是又问:“还有呢?”
程木顿了一下,“她说,系统精密,让你把心思放在人身上。”
张姿宁低头在消化这些话。
她抬起头,对上程木的视线。他表情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她已经读懂了。秦蔓从不无缘无故说废话,这句话是秦蔓在告诉她:你现在的方向是对的。系统难攻,但人是活的。白衬衫的链条再精密,到了执行层面都要靠活人来完成。而活人,是能被撬动的。
“我妈的意思是,”张姿宁的嘴角慢慢弯起来,“让我在系统这边做假动作,同时在线下动真格的人。”
程木没有接话,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姿宁从他怀里推开一步,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跟我来。”她握着他的手,快步往客厅里走去。
“阿音。”她喊道。
阿音从沙发上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新的棒棒糖:“嗯?”
“你有几成把握摸到设计者的物理位置?”
阿音把糖换到另一侧嘴角,想了想:“如果他只是普通登录,我三分钟之内能锁定。就算他登录用了跳转,只要他露出头,就跑不掉。”
“行。”张姿宁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调出颂帕的电话,“那我就让这个系统出一场够大的乱子。”
她拨通颂帕的号码,开口第一句话干脆利落:“把耶突放回去。不用告诉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让他回到运输线上待命,等电话。”
颂帕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是。”
张姿宁挂断电话,转身看向程木。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他胸口,带着命令的口吻,嘴角却挂着一抹笑:“你跟我去柴房。管家向下发消息需要人脸识别。我要你守在我身边,一步都不准离开。”
程木垂下眼,看着她指尖点过的地方:“好。”
后院柴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管家正闭着眼靠在角落里。他被关了将近两天,脸上没多少血色,听见门响便睁开眼,目光落在张姿宁身上,只露出一点疲惫而了然的苦笑。
张姿宁没跟他废话,蹲下身,把解锁后的手机举到他面前,“你下面那条线要动起来了,”她说,“我需要你以‘上线’的身份,给耶突发一条任务指令。内容很简单,让他把明天傍晚那批常规运输的路线往后延两个小时,改走北面的那条废路。”
管家抬起眼看她,没有立刻开口。他知道发消息前需要人脸识别,他完全可以拒绝,或者以此作为谈判的条件。
“你要放我走,保证我的生命安......”
张姿宁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她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将刀尖扎进他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缝隙。
管家整个人猛地一颤。他的手指正剧烈抖动,但张姿宁握着刀柄的手纹丝不动。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张姿宁嘴角弯着,眼里没有丝毫笑意,“趁我现在心情不错,再给你一次机会。”
管家额头的冷汗直往外冒,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姿宁把匕首抽出来插回后腰,手机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就在这时,那条定时下发的信息弹了出来。
管家垂下眼,沉默一会儿,让系统扫了人脸。然后他抬起手,在屏幕上找到耶突的信箱,输入了一行信息,随即点下发送。
张姿宁没有多看他一眼,拿上那部手机,转身出了柴房。程木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跟着。
他们回到偏厅的时候,阿音已经在那台笔记本前面坐直了身体,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
“指令已经发出去了,”张姿宁把管家的手机放在桌面上,“等系统报错。”
“没动静。”阿音忽然开口,“我这边没捕捉到任何上层登录信号。系统没有向上报错。”
张姿宁的眉头微皱。她转过身来,盯着桌面上的手机看了几秒,突然想到什么:“因为还缺少一个现实层面的触发条件。”
“我去。”程木开口道,“那条废路,我去搞出真动静。”
张姿宁看着他,皱了一下眉,“好。注意安全。”
程木点头,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偏厅。不到一刻钟,外面传来引擎发动又远去的声音。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管家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那条加密信箱的界面上凭空多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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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几乎是弹起来的:“系统动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数据流猛然加速,“他在登录了,他在确认这条指令的来源!”
张姿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
“他在确认,”阿音的声音紧绷起来,“但他很谨慎,只开了一个只读端口,没有往下执行任何操作。他在核对......核对的是管家的身份编码和耶突那条线的历史记录。”
张姿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知道,单靠一条改道指令,不足以让那个藏在系统深处的人完全放松警惕。他太谨慎了。他只确认这轮异常是否来自内部,只要他在历史记录里看到耶突这条线一切正常,他就会把它放过去。
她必须让他觉得,这个异常不是内部的问题,而是外部有人截了线。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颂帕,动手。”
电话那头没有多余的话,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爆炸声。几秒后,颂帕的声音才重新传回来:“废路中段,一辆伪装成运输货车的车翻进沟里了。明面上是事故,火已经烧起来了。”
张姿宁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转头看向阿音:“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阿音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看到了那条改道指令之后,运输线在废路上发生了真实事故。他现在不是在核对系统内部,他在核对现实。他在查这条线是不是真的被人碰过了。”
屏幕上那一串数字很快变成一组长长的IP定位坐标。
“他登录了!”阿音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他打开了执行端口,他在撤改道指令!”
张姿宁没等她说完,已经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那行坐标上。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看见阿音的手指停下来,然后缓缓指向屏幕右下角那串字符串。
“物理地址锁定了。”阿音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极度兴奋又极度冷静的表情,“央光港北侧,三号仓库。”
偏厅里安静下来。张姿宁站在那儿,盯着那行地址看了片刻,然后慢慢直起身,双手插回外套口袋里。她的表情没有胜利的喜色,反而沉下来几分。
“央光港北侧。”她把那个地址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是林家的地盘。”
程木正好在那一刻赶回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进门第一眼就落在她脸上。张姿宁偏过头看他,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她没解释,只说了后半句:“有人在林家那边接应白衬衫。”
程木走到她面前,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赶不过去,现在硬闯央光港等于把把柄送到林至简脸上。”
“我知道。”张姿宁仰起脸看他,“但白衬衫的高层一定在央光。既然他露了头,我就不会让他缩回去。”她转向阿音,“收拾东西,带上你的设备,跟我去央光。”
阿音把笔记本一合,利落地塞回双肩包里:“央光哪?”
“我爸在央光城郊那处私宅。”张姿宁已经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经过程木身边时脚步没停,只留了一句话在他耳边:“你跟我一起走。”
“好。”
夜色里,三辆黑色越野车从墁德勒老宅的后门鱼贯而出,沿着通往央光的公路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