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暗的长廊里,急救等明明灭灭。
抢救室的红灯照亮了半个走廊,刺眼的让人心慌。
江荞孤零零的一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僵的动弹不得。
她缓缓抬起手,颤抖的看着手上还残留的血迹,是车祸时他死死护住她,替她挡下了所有重创。
经过这么久了,已经变得暗红,凉透。
周遭人来人往,护士们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飞快的英文,以及仪器的滴滴声响。
可她仿佛耳鸣了一般,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的,只有车祸前他温柔又落寞的眉眼,以及在车祸来临时,他扑向她时,紧紧拥抱住她的画面。
记忆停留在,她摸到了他扭曲的双腿腿骨。
都怪她。
要不是她,陆时衍也不至于伤的这么重。
是她太自私,一遍遍的回避着他的真心,回避着他们的未来。
如果陆时衍真的出事……
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季扬收到消息,飞奔着冲过来,就看见安安静静的走廊里,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靠在墙边,低着头,身上浅色裙子染满了鲜血。
她低着头,柔软的长发遮住脸颊,脖颈纤细笔直,脸上呆呆的,周身萦绕着明显的哀戚。
季扬的表情顿住,福至心灵,试探的开口:“……江荞?”
女孩动了动。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明明很漂亮的双眼,却失去神采。
像明珠蒙尘。
清纯。
季扬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陆时衍当初仓促回国,直接中断了疗程,完全不符合他以往沉稳克制的性子,季扬心里一只觉得蹊跷,直到陆时衍回了国,他才慢慢得知,他是为了一个女生。
早先陆时衍让他装做“房东”帮这个女孩安排住处,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直到今天,他才真正见到这个女孩的脸。
是陆时衍脑海中幻想的那个“小妻子”。
果然,挺像他之前给他采取催眠疗法,他在半催眠状态里,提笔画出的形象。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事?
只不过。
这年龄差……
有点大啊。
这小姑娘成年没有啊。
别说在国外,就是在国内,也不兴这种禁忌的玩意儿啊。
“……你认识我?”
正头脑风暴,忽然听到一道微弱的嗓音。
季扬立刻调整好表情走上前,温和一笑:“嗯,我是陆时衍在美国这边的朋友,听说陆时衍出了车祸,急忙赶过来看看他。”
“他现在……怎么样?”
女孩神色惨白,垂着眼,许久才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了这样。”
外面各种消息满天飞,都说眼前陆时衍是为了救眼前这女孩才受重伤,可他知道这女孩可是陆时衍心尖上的人,半点不忍苛责,于是赶忙安慰:“你也别太自责,陆时衍喜欢你,自然愿意拼尽全力救你,再说陆时衍的车都是定制的防弹顶配,伤势肯定比普通车轻很多。”
听闻这句话,江荞还是抿紧了唇。
他喜欢她。
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
可以忘记自己的生命,只为了救她。
这让她觉得自己之前的任性都十分的可笑。
医生正在里面抢救,季扬隔着门张望了眼,什么也看不到,一回头看到小姑娘站在原地,瘦瘦弱弱的样子,身上的血迹还没干,可怜兮兮的,便忍不住让她先回去收拾,等人出来他再叫人接她过来。
但小姑娘没有看他,固执的摇了摇头。
这期间,季扬让助理去买了饭过来,江荞固执的没有吃,连给她买的新衣服都不要,椅子也不坐。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固执的厉害。
就那么自虐似的惩罚自己。
季扬看在心里,不禁感叹。
他还以为陆时衍会对小姑娘强迫,没想到,看着不像被强取豪夺啊。
这小姑娘最起码,看着是愿意的。
走廊从昏暗变得漆黑,壁灯亮了起来,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手术室的灯骤然熄灭。
医生推门走出。
季扬立刻上前,用流利的英文快速询问手术情况。
医生摘下口罩,温和的回应。
手术很成功,颅内跟内脏的出血都被止住,主要伤势在后背跟腿部,暂无生命危险,只是伤势过重,病人会暂时性昏迷,需要转入普通病房密切观察。
季扬松了口气,一回头,就看见女孩满是焦灼的急切目光,赶忙给她翻译。
听完翻译,江荞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看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陆时衍安安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条腿被厚厚的石膏托起,几个小时前,还温柔的对着她笑的人,此刻虚弱的仿佛一阵风,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跟强势。
江荞下意识向前,想碰碰他,手伸到一半,又止住,声音沙哑又恳切:“我能不能陪他留夜?”
季扬之前就清楚领教过江荞的固执,见状连忙跟医生沟通。
美国医院在术后通常会允许一名陪护留夜照料,加上季扬的担保,最终院方同意她留在病房里陪护。
陆时衍的病房在顶层私立单人病房,病床旁边摆着一张宽大真皮沙发,一展开就是一张平整的软床,紧挨着陆时衍的病床,距离很近,方便照看。
护士送来一些陪护用品,并告诉她做好手部消毒,不要轻易触碰病人伤口,夜里有事,随时叫他们。
季扬还不放心,又让助理送来一堆吃的跟用品。
江荞没有胃口跟心情,怎么都不吃下去,季扬一阵头痛,生怕陆时衍醒来后怪他没有照顾好江荞,近乎求爷爷告奶奶的求她吃一点,再换身干净的衣裳,免得陆时衍醒来后担心。
江荞这才照做,但也就是换了件衣裳,然后勉强自己吃了点。
季扬一直尽职尽责的陪到深夜才离开。
病房里安静下来。
江荞坐在床边,望着陆时衍毫无血色的脸,额头缠着纱布,一条腿厚厚裹着石膏,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愧疚。
白天过来查房的私人医生告诉她,陆时衍手术中失血较多,身体损耗严重,短时间内不会清醒,顺利的话,次日就能恢复意识,但若身体内有炎症,昏迷的时间还会延长。
江荞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轻轻将额头抵在男人腰侧,一手紧紧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带着哭腔喃喃:“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陆时衍,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我们结婚吧,只要你能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陆时衍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
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出现短暂的眩晕,他眉宇紧蹙,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视线。
昨日的车祸场景飞速闯入脑海。
一辆失控的大卡车飞速冲来,他只来得及将江荞抱进怀里,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荞……
“宝宝!”
陆时衍立刻撑起身子,却在瞬间感觉到了疼痛,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周身的伤口也开始作祟,额角瞬间浮出了冷汗。
可他来不及多想,漆黑的眼眸带着慌张私下望去。
陌生的房间,带着浓烈消毒水气息的空气,最终,定格在床边的真皮沙发。
少女裹着一条薄薄的毯子,纤瘦的身子缩在沙发角落,姿势很不自然,像是看护中无意睡了过去。
睫毛乖巧的垂着,脸颊边似乎还缀着两条泪痕。
仿佛悬在钢丝绳上的心骤然间落地,紧接着又猛地缩紧,陆时衍张了张口,想叫醒她,又强行忍住。
荞荞是哭了吗?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是与他有关。
江荞一直睡得浑浑噩噩,恍惚中隐隐感觉有人正在死死的盯着她,她猛地睁开眼,就对上漆黑的,仿佛要将她完全吞噬的眼眸。
江荞下意识坐起来,惊叫差点溢出喉咙,又连忙咽下,望着他苍白的脸色,急忙跑了过去。
身上的薄毯跟着掉落在地。
“陆时衍!”
江荞猛地扑过去,双手紧紧抱住他脖颈,埋头在他颈窝里哭泣:“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怀中柔软的身躯那么真实,哭泣声细弱,像一根细线,丝丝缠紧他的心,揪的生疼。
陆时衍喉结剧烈滚动,眼中的情绪不停翻涌变换,他艰难的抬起手,揽住女孩细瘦的脊背,干涩的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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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别哭……我没事,别怕。”
他的荞荞,在为他哭。
江荞还在低声抽泣,直到感受到男人的手臂微微颤起来,才想起陆时衍还是个病人,连忙从他怀中退出。
眼泪却还止不住的落。
“都怪我不好,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伤这么重,你怪我吧。”
她低下头,肩膀不住发抖,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泪痕:“我后悔了,我应该答应你的。”
陆时衍的心脏又被揪紧了。
他何时看到他的荞荞,哭成这副模样。
是因为他救了她的命,才妥协吗?
不,他需要强迫,他不想让他的宝宝感到不开心。
陆时衍撑在床沿的大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凸起,他眼睫不住的颤,艰涩的开口:“宝宝,我是自愿救你的,你不需要对我愧疚,我——”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暗,传来一阵柔软的馨香,江荞捧住他的脸颊,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陆时衍浑身僵住。
江荞想要阻止陆时衍说话,下意识就吻住了他,但吻上之后,就僵住了。
怎么办。
现在要撤退吗?
她从没有主动吻过陆时衍啊。
江荞脑子一片混乱,忍不住松开了手。
却撞进了一双漆黑僵硬的眸中。
这什么表情?
江荞僵了片刻,小心翼翼的问:“你……不喜欢吗?”
“为什么,要吻我?”
陆时衍死死盯着她,眼神像是要将她吃了。
江荞被看得又怕又窘,老实交代:“我……我不是对你愧疚,我就是……我是自愿的,真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说着,还用力的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至极。
陆时衍神色微滞,半晌,重复:“自愿?”
“对,之前你几次向我求婚,我都没答应,不是不喜欢你,恰恰相反,我很喜欢你,只不过……”
这样直白的表白,对江荞来说,实在太过难为情,她耳尖也变得滚烫,紧张的指尖都攥紧了裙子,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很想立刻就夺路而逃,但陆时衍用自己的生命救了她,她再这样无情无义,伤害他的心,就太过自私残忍了。
江荞硬生生压下心底的羞怯,继续快速说完:“我太胆小了,我这个人实在是很无趣,我怕你一时新鲜,腻了后,就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开……我不敢赌,所以才一次次的拒绝你。”
陆时衍听完后,沉默。
男人微乱的发丝遮在眉骨前,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是他平时在面对她时,总是温柔和煦,笑眯眯的,一旦面无表情,就十分的吓人。
江荞忐忑的看着他,他心里在想什么。
会不会觉得她这番“表白”太过幼稚,在心里嘲讽她。
江荞难得一次对对方表白,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这让江荞心里难堪至极,小脸浮出几分苍白。
她强撑着继续开口:“陆先生,你要是不愿意,就算——”
话音未落,只感觉腰间一紧,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将她扯了过去。
江荞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在男人宽阔的胸膛。
下巴被一只裹着纱布的手捏起,男人黝黑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汹涌暗潮,张口狠狠的吻住了她的唇。
“唔。”
江荞眼眶睁大,只感觉男人情绪波动的厉害,吻她的力道很重,又亲又咬不说,舌尖都快探进她的喉咙里了,手臂死死缠在她身上,粗粝的手指探入她的发丝,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江荞第一次有种她要被吻死的错觉。
直到江荞的面色变得潮红,整个人像一尾缺水的鱼儿瘫在他的怀里,陆时衍这才喘息着,缓缓退开。
他轻轻抬手,拂开女孩黏在唇角的发丝,怜爱的摸着怀中人的长发,唇贴在她滚烫的额角,眼底满是缱绻,过了半晌,又低头亲她的烫红的脸颊,秀致的鼻梁,还有红肿了的软唇……
“荞荞……我的宝宝……”
江荞的脸红的像熟透的虾子,感觉自己像只幼鸟,被鸟妈妈啄来啄去的,微微蹙起眉,刚要抗议,猛地记起他身上有伤,立刻挺直身子:“呀,你的手还伤着!”
怀中骤然空了一片的陆时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