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来了?”叶之礼从长椅上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逾,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有被她发现,谁曾想,她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苏逾:“为什么骗我?”
“我…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叶之礼说话支支吾吾的,甚至有意侧过脸颊,避免让她看见他左脸的掌印。
苏逾见他这副模样着实有些气恼,却在触及他眼底熬夜导致的明显红血丝时,气恼全部化作心疼。
她上手掰过他的脸,力道不算重,如果他想挣脱她的手,完全挣脱得开。
但是在她指尖接触他脸颊那一刻,他就顺从地任由苏逾摆布。通红的掌印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她心疼的神色被他尽收眼底。
苏逾:“他打你,你不会躲开吗?笨蛋。”
叶之礼唇角勾起笑容,像个突然有人撑腰的小孩儿,撒娇着靠近苏逾讨要抱抱,他用手臂环住她的细腰,逐渐收拢。
他说:“笨蛋想你了。”
寂静的夜晚,只有窗外的微风吹过偶尔发出一点声响,坐在走廊尽头长椅上的两人,互相紧紧牵着对方的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突然,两道声音同时打破沉默。
苏逾:“你这两天一直守在这里吗?”
叶之礼:“他快死了。”
苏逾震惊地偏头看向他,叶之礼依旧淡定从容,他说:“他的病情随时有可能恶化,我守在这里,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情况。”
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死讯。
最后那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怕吓到苏逾。
“其实,我也记不清,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他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巨大变化。”叶之礼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前他打我,纯粹是因为他脾气差,没处发泄所以发泄在我身上,如果我躲开了,那么承受的人就会变成我母亲。所以后来,我就尽量不让他碰我的脸,其他的位置,即使伤到了也容易恢复。”
“高三那年,我母亲一直希望我能进叶氏集团,去接触集团的业务。但是我很不喜欢商场尔虞我诈的周旋。她那时候身体不好,为此我还经常跟她争吵……”
叶之礼的眼底满是自责,苏逾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他继续说:“一开始是我不懂,直到她去世后,我得知叶朗川在外还有一个家庭。我才终于明白,她希望我接手的,不是集团业务,而是整个集团。”
“那时候我已经成年,在母亲的帮助下我进入集团,假意乖顺,努力做项目,成功取得叶朗川的信任,然后在两年时间内架空他,把他踢下台。”
“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恨意逐渐加深,打骂就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有时候我会在想,他还会不会做更过分的事。直到他查出心脏病,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阶段,他就开始不择手段为他那个私生子争夺公司的股权。”
苏逾越听下去,眉心蹙得越紧,她安抚地摩挲他的指尖,她心疼他在那个家每天过着这种地狱般的生活。
他说的这些事情,她从来都不了解。
又或许是她从来没有留心过这些事情。
高中时,叶之礼偶尔会在炎热的夏天,穿着长袖的校服,这就是他说的,即使伤到其他地方,也容易恢复,还不会被别人看见。
她也从没细想过,叶之礼当年放弃绘画,放弃艺考,放弃去京城,这所有事情的背后,是他在当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他必须摆脱他父亲的掌控,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自主选择他的人生。
叶之礼声音略微沙哑,他说:“阿逾,你先回家吧,不用跟我一起在这里坐着。坐几个小时飞机回来,你也累了,回去吧。”
“啧。”苏逾那股气恼的劲又上来了,“叶之礼,如果我遇到困难,你会陪着我吗?”
叶之礼:“会。”
苏逾:“那你现在为什么赶我走?”
“我没有……”叶之礼慌乱地想要解释,“我只是想让你回去好好休息,而且这不是困难,我……”
苏逾:“你跟我一起回家。还留在这里管这种人做什么!”
她拉起他的手径直离开,走得又快又急,叶之礼一米八几的身高差点跟不上她,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苏逾负责开车,一路平稳回到家。
她催促他,“你先去洗个澡。”
叶之礼乖乖听话,抱着睡衣进入浴室,热水把他身上的疲惫冲走大半,他洗得慢,半小时后才出来。
带着浴室弥漫的白雾和一身的水汽,他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目光触及床上那团鼓起,叶之礼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自己完全擦干,穿好衣服后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苏逾原本就是在等他,所以睡得也不熟,床垫塌下去的瞬间她就醒了。
她裹着满身他的味道,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
叶之礼动作微怔,猝不及防被她一拉,失去重心整个人压下来。随后立刻撑起手臂,低头观察苏逾的神色,见她没有不舒服才放下心来。
他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躺在她身边,轻轻搂过苏逾的肩膀,“睡吧,晚安。”
翌日。
一阵突兀的铃声吵醒睡梦中的苏逾,她眯着眼睛寻找声音来源,终于摸到叶之礼的手机。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音。
“哥,爸的情况很不好,你在哪里?”
苏逾拿开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备注“ssz”。
健壮的小臂从身后伸过来拿走她手里的手机,声音冷淡地开口:“我晚点过去。”
话落,没等那边回应他直接挂断通话。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隔着被子抱紧苏逾,温声说:“再睡会。”
“嗯……”
·
·
苏逾跟着叶之礼一起来到病房门口,里面一家三口和谐相处的画面,一点看不出护士描述里的“脾气暴躁”“喜欢骂人砸人”的样子。
周芹最先发现门口站着有人,她的视线先落在苏逾身上,随后对叶之礼说,“之礼,快进来。”
叶朗川听见他的名字,瞬间变得暴怒,随手抓起旁边的玻璃杯扔向门口,“你给我滚!”
苏逾立即拉着叶之礼往后退。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里面的人说:“不是说快不行了吗?这看起来生龙活虎的,活得挺好啊。”
叶朗川怒吼:“我不想看见你!”
动怒的病人最容易呼吸不畅,躺在病床上的叶朗川不断地大口喘气。
“好,我走。”叶之礼拉着苏逾转身离开。
“诶诶诶!之礼!等一下!”周芹见状立马起身,她快速嘱咐一旁的叶之琛,“看好你爸,别让他动气。”
周芹快步上前拦住叶之礼的去路,她瞥了眼站在他身后的苏逾,然后目光回到叶之礼身上,她仰着头,语气低微:“之礼,医药费那边还没有交呢,他毕竟是你爸爸,你不能不管他呀!”
周芹:“我知道这些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天文数字呀!你帮帮我们,可以吗?”
苏逾满脸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种话她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叶之礼轻蔑地看着她,眼底有着同样的厌恶,“等他死了你再跟我说,到时候我会把钱补上。如果他没死,那你们就自己解决吧。”
“诶!之礼!之礼!”
护士:“在医院禁止大声喧哗!”
上午十点的阳光还不算毒辣,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晃。
叶之礼牵着苏逾走出医院大门,他低头问她:“饿不饿?”
苏逾:“有点。”
叶之礼:“离这不远有家餐厅,我们去吃早饭?”
“好。”苏逾点头应声。
根据叶朗川目前的状态来看,应该是撑不了多久,再加上叶之礼说的那些话刺激他,或许,快到极限了吧。
苏逾夹起碗里的越南粉,送入嘴里。
服务员紧接着又端上一盘藜麦芒果虾仁沙拉,蟹柳滑蛋火腿三明治,烤肉肠炸物小吃拼盘,一杯燕麦拿铁和一杯美式。
“怎么点这么多?”苏逾看着眼前摆满桌子的丰盛早餐,每一份还用了不同花纹的盘子装盘,十分精致。
叶之礼抬眸与她对上视线,微微一笑,随后把切好的烤肉肠推到苏逾面前,“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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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的实在太多,苏逾根本吃不完,每样东西基本只吃一点,剩下的那些都是叶之礼解决掉。
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已经响了好几回,可是他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甚至把手机倒扣静音。
直到苏逾说吃饱了,他去买单结账。
“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会。”
“好。”苏逾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明明喊一声就会有人过来座位结账,他却要拿着账单走到前台去。
叶之礼打开付款码准备付款时,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是他已经眼熟那个手机尾号。
付款过后,他回拨过去,那头焦急的女声通过听筒传来。
周芹:“之礼,你可算是接电话了,你爸爸真的快不行了!现在好几个医生都过来了。”
周芹:“医生目前的建议是让我们做个手术,如果手术成功的话,或许有希望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叶之礼眼神淡漠,语气冰冷,“那就做啊。”
周芹试探地问他,“那你看,你方便来签一下字吗?”
“呵。”叶之礼冷笑,他沉默两秒后说,“好啊。”
叶之礼拿着小票回来,苏逾担忧地看着他,他左脸的痕迹已经消了许多,没昨晚看上去那么红了。
叶之礼:“还要再回趟医院,陪我一起?”
苏逾自然不会拒绝,她跟着他再次回到病房门口。
叶朗川躺在病床,惨白的脸色预示着他快要死的征兆,他脸上戴着吸氧罩,半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几位医生互相交流眼神,最终推了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出来,把术前的风险告知书递给叶之礼签字。
苏逾上前一步,抓住叶之礼即将签字的手腕,“等一下。”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周芹,“你不可以签吗?为什么非要他签?”
周芹支支吾吾地,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叶之礼与病床上的男人对视,勾唇一笑,笑意不达眼底,他低头,干脆利落地把字签好。
随后他轻拍苏逾的手背,“没事。”
叶之礼背对着窗外的太阳,面前的几位医生合力推床,叶朗川很快被送进手术室,他抬手指向叶之礼的方向,可是距离越来越远,直到经过一个拐角,他再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叶朗川绝望地闭上双眼,他也在想,变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叶朗川在某次跟合作方的酒会聚餐上,结识了对家公司的小职员周芹。
当晚两人都喝了酒,第二天醒来就躺在了同一张床上。他的手机铃声把他从这场荒唐的一夜情拉回现实。
“爸爸,你昨晚的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妈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之礼乖,爸爸晚点就回去。”
他连忙挂断电话,身旁的女人趁此机会挂在他身上,“朗川~”
叶朗川立即甩开她的手臂,丢给她一张银行卡,“这件事情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以后我们就装作不认识。”
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他喝了酒抵挡不住诱惑,清醒的时候也不见得能抗住。
没过多久,叶之琛出生。
周芹开始挑拨他的家庭关系,激化矛盾。
“之礼那孩子也太不听话了吧?要我说啊,这男孩不听话,就该狠狠教育。”
“打骂两句又没什么,男孩皮糙肉厚,就算落点小伤也不怕。”
“但是!之琛还小,你不能这样。”
“朗川啊~你们什么时候离婚?我不想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那个女人她不是一直有疑心病吗?你正好把她换了!”
在叶之礼的母亲过世后,周芹如愿进入叶家。
后期即使叶朗川在公司失去实权,她也依旧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直到得知他病重,她开始为叶之琛谋划后路。
她不曾料到叶之礼心狠,叶之琛完全没有机会进入集团。
如今叶朗川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入院治疗的费用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既然叶之礼愿意承担这个费用,那么送叶朗川去死,又有何妨?
年轻的实习医生,嘴唇颤抖地向在场的人宣布:手术失败,他们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