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出收徒的消息后，纪天华就下播了。
抛开上次被打断的直播不算，这算是归燕古镇在古建筑界的第一次亮相，曝光要适可而止，播太长时间反而不好。
与此同时，玄凰宫也在如火如荼地建着。
玄凰宫建在归燕里，是前世萧照寝殿的一比一复刻。
与前朝的金銮殿不同，玄凰宫的“玄凰”二字没有政治意义上的象征，而是用凰字强调了萧照的女性身份和天子权威。
说白了，她自恋，自我认同感又超强。
玄凰宫的正殿采用重檐歇山顶，覆孔雀蓝色的琉璃瓦，檐角走兽数量略少于外朝宫殿，尖角处一只琉璃凤凰振翅欲飞，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色泽。殿身面阔九间，进深不低于五间，核心承重区的金柱，柱身外部被龙凤木雕包镶，而前檐的檐柱和走廊的檐柱，柱头与梁枋交界处有精美的雀替，柱础上雕刻繁复的仰莲纹，柱身上则刻有云龙纹。寝殿大门为隔扇门，圆形窗户上雕花精致华美，半透明的纱帘被风吹起时，从外面向里看，颇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秦泽上次来，只走到归燕里的外区，并没有深入，也就没有看到正在建设中的寝殿。
这种好地方，自然是要保密，然后作为杀手锏最后公布出来，每日参观的游客也要限量。
离建成还有一阵子，她照常来监工，离开时，却发现陆沉渊周身气场有点异样。
“？”
这人又在不高兴什么呢？
自从那日之后，萧照没有再抓着他黑色的血不放，让他狠狠松了一口气，两人的相处模式又恢复到从前。
他抿了抿唇，说道：“陛下的寝殿，不该让外人参观。他们会乱扔垃圾，会随地吐痰、扔烟头，用手到处乱摸。”
“这有什么，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住。玄凰宫建出来，就是用来当景点的。”
毕竟，它是真好看，好看到不在现代复刻出来都是一种损失。
前世，玄凰宫在萧照登基之后才建成，女帝担心这些工匠的审美不过关，给自己的寝殿设计丑了，特意让宫里的绣娘设计雀头和门窗的雕刻、还有柱身上的纹样，而室内布局，包括寝殿、暖阁、书斋、浴房这些室内空间，是她亲手设计的。
宫殿整个外观，则是由纪天华当时的师父设计，外观可以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
虽然作为私人空间，见过玄凰宫的人很少，但萧照本人十分清楚它的价值。
如果说20岁的纪天华技艺有60分，他的师父就有90分。师父他老人家一手工具用得出神入化，甚至有人称“能凭斧凿开金石，可以绳规测碧云”[1]，而纪天华同他的师父比，最大的差距其实不在工具使用上，其实是在建筑美学上。在古代没有建筑美学这一学科，也没有这样一本书，但许多著作上记载的数据技巧，其实就蕴含了华夏美学。
作为皇家工匠，纪天华对这些著作上的技巧滚瓜烂熟，但他始终缺了一丝灵性。
不过穿越到现代以后，接受了东西方的各种艺术熏陶，加上几十年的时间沉淀，他可以自信地说一句，他是一名真正的中式建筑学家。
-
苏锦坐在镜头前，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绣花的手上下翻飞，一只灵巧生动的鸟儿便自她手下诞生。
而她正在绣的这幅图，名为《百鸟朝凤图》，画面的正中央，一只凤凰正在空中翱翔，尾羽如火焰般向下垂落，占据了视线的中心。在凤凰的周围，聚集了三十二只鸟，有的正展翅飞来，而有的正栖息在梧桐木的下方枝条上，仰望着画面中心的凤凰。
然而，屋子内并不安静。
“各位姐姐哥哥们，小礼物送起来啊，我给大家表演一个大鹏展翅！”
电子鼓点混杂着聒噪的男声从手机中传出来，屏幕上赫然是苏锦和一名男主播在PK！
豆沙直播平台没有专门的非遗板块，也没有刺绣板块，大头被颜值主播和游戏主播占据，而正在直播的两人，都是生活分区主播。
男主播在镜头里搔首弄姿，朝观众抛媚眼，观众一被他恶心到，反而礼物砸得更欢了，各种小星星、跑车、梦幻城堡像流水一样在屏幕里闪过。
【求你别抛媚眼了，我给还不行吗！】
【主播跳一段toublemaker，我给你打赏飞船。】
【对面直播间好无聊啊，我们赢定了】
男主播名叫鲨鱼哥，是生活分区有名的乐子人。
鲨鱼哥瞥了一眼屏幕里埋头刺绣的苏锦，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
随着PK倒计时结束，他膝盖扑通一声触地，给观众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感谢观众老爷们捧场！今天PK赢了大家都有份，我设三轮豆沙币抽奖，回馈粉丝宝宝们！”
磕完头，他迅速爬起来设置抽奖，同时惩罚时间开启了。
鲨鱼哥一边操作抽奖，一边漫不经心地对对面苏锦说道：“我说小姐姐，你也别绣了，我不为难你，你给大家跳一段舞，这惩罚就算结束了。”
【鲨鱼哥好，鲨鱼哥人帅心善。】
【对面也太无聊了，就这还只让跳舞，鲨鱼哥真是很尊重女主播了！】
【鲨鱼哥，你PK男主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不会跳舞。”谁知，对面清冷的女音响起，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的要求。
“不是，妹子，你也别为难我，站起来扭两下就过去了，没什么抹不开面儿的，你说你玩不起还来当主播，图啥呢？”
“……”
画面里，那双细白的手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
鲨鱼哥一看有戏，再接再厉劝道：“你看啊妹子，我也不是要你跳什么高难度动作，就站起来扭两下，观众乐呵乐呵，这事就翻篇了。你一个做刺绣的，本来也没几个人看，我流量让你蹭了我也没说啥，是不？”
刺绣直播间里传来一声叹息。
“我不扭，你换一个吧。”
他脸色不虞地沉下来。
【6，不是不敢露脸吧？】
【八成长得丑，手好看的一般都丑。】
【鲨鱼哥这么帅的人和玩不起的丑八怪PK，流量也让人家蹭着了，血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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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绣了，绣得什么玩意，看得我火大。】
看着这些弹幕，他心中忽然有一个主意。
“这样吧妹子，哥也不逼你扭了，好像我是个什么恶霸一样，”鲨鱼哥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玩味的笑容，“你把你手上绣的东西，对着镜头，剪了。”
“你不是天天绣这东西吗？剪一块布而已，剪完你还有很多吧，剪了，这事就翻篇了。不然，我就去平台举报你。”
【你是魔鬼吧，这招太狠了哈哈哈哈】
【别别别，我看她真的会剪】
【剪了剪了剪了，看她那破布有什么好心疼的，圣母粉滚出去，PK输了就得认】
【剪了呗，反正她绣的我也看不出好在哪，机器一天能绣出一堆同款】
画面里，那双手攥成了拳头。
鲨鱼哥说完这句话，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豆沙直播平台PK不履行惩罚的后果很严重，如果惩罚的内容本身合理，输的一方又不履约，则可能面临阶梯式处罚，被减少推荐、中断直播、扣减收入、甚至永久收回直播权限。
就在这时，苏锦的手机响了。
手机屏保自动亮起，绿泡泡信息映入眼帘：
【经纪人：剪或者扭，你选一个，不选算你违约。】
苏锦的瞳孔倏地缩小。
想起她的天价违约金，苏锦闭了闭眼。
她的确输不起，PK是MCN机构要求的，PK惩罚她无法拒绝，拒绝了相当于违反她和机构签的协议，要给机构赔一千万违约金。
一千万，上哪凑齐去？
眸光垂下，落在手中马上要完成的百鸟朝凤图上。
这张刺绣，倾注了她非常多的心血。
她目光复杂地注视着画面中央，拖着绚丽尾羽的彩色凤凰，隐去眸中深深的不舍和眷恋。
这只凤凰的尾羽，是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一针一针画上去的，层次分明，像真正的羽毛一样细细密密覆盖在玄色布帛上。凤凰的身形在画面里微微侧转，眼神狭长明亮，紧紧锁定着画外人，蕴含无限的能量。
每当她感觉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想起这只亲手绣上去的凤凰——想起那个人，总是会有一丝慰藉。
真的要剪吗？
可是，比起剪刺绣，让她在数万观众面前跳舞，对她来说无疑更加侮辱。
苏锦是从尚服局出来的女官，她不想在数万人面前扭动身体，来换取对方“饶了”自己，那和杀了她没什么两样。
“怎么样？剪不剪？”对面直播间的声音催魂一般响起。
再次叹了一口气，苏锦想着，要和它说再见了。
她拿起剪刀的手微微颤抖着凑近布料。
咔擦，咔擦。
玄色布帛裂成两半，那只凤凰特意完整地留在了其中一片上，这是苏锦的私心。
谁知，对面的观众并不满意，鲨鱼哥再次提出要求：
“不行啊妹妹，你得把凤凰也剪成两半才行。不然，惩罚就没意义了。”
她的呼吸猛然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