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铭的手指移动至地图上某一区域,停了下来。
“若是扬塔星人把我军主力吸引至此处,便能利用他们已掌握的虫洞优势轻易对我军造成打击。”
“可是参谋长,如果放弃边境地区,其周围数百公里范围内的民众和补给线又该怎么办?”
符铭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静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掠过,最终,手指点在了一片丘陵与河道交错的区域上。
“便撤退至此处。”他说,声音很稳,“让出边境,诱敌深入。”
“什么?!”
“参谋长,这样做风险太大了!乌军一旦长驱直入,稍有不慎,后果将不堪设想!”
晏酬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激烈争论。待争论声好不容易小下来一点后,符铭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些几乎是不近人情的冷静。
“边境一带地势平坦,不利于我军防守。乌军袭击平台港的目的便是要引我军将主力调往边境,以形成对他们有利的局面。若是我们反客为主、主动后撤,乌军继续推进,离虫洞港越远,他们的补给便越难跟得上。而我军则可依托铁路与后方,找到机会包围并歼灭乌军。”
有道理,是个好主意。晏酬听完他的方案,情不自禁地跟着点了点头。可是,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不过用不着她开口,另一位参谋已经替她发出了疑问:“参谋长,您所提的方案风险太大。只一点:如果乌军不深入怎么办?”
“很简单。”符铭说,“他们深入了,我们便有机会掌握主动权;若是他们不来,我们也能够接受暂时的损失。我们并不是要赌他们会上当,而是在判断他们别无选择——乌尔星人为什么要袭击平台港?显而易见,就是为了争取主动权。如果他们只是停在平台港附近不继续推进,那他们就无法达到他们真正的目的。乌尔星人的野心绝不仅限于西部的几座平台港,想要赢得这场战争,除了继续推进,他们别无选择。”
晏酬听完符铭的解释,低下头沉思。
显而易见,符铭是从整场战争的宏观层面出发做的判断,可如果这样做,扬塔星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边境城镇居民需要撤离,西部的人口和工业将会蒙受损失,更不用说还要销毁一部分的铁路和仓库……
晏酬知道,符铭做出了这样的决策,他个人必将承受巨大的压力。一旦失败,主要责任便将由他来承担。
可晏酬去看他的脸,这人依旧是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心理负担。
这位老兄的心理素质还真是没得说,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获少将之衔的军人。晏酬心想,说不定等我长到了他如今的年纪,会变得和他一样出色。不,我要变得比他更出色!
不过现在,她仍旧得以一个“学员”的身份坐在一旁“上课”。晏酬并不对此感到气馁,反而少了许多刚开始的焦虑不安。她在心中鼓励自己,她会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在将来,他们的丝绸星一定会拥有许多比扬塔星将领更加优秀的军官。
“参谋长,”谢戈平静地说,语气中听不出明显的赞同或是反对之意,“我们这是在拿整个边境地区做赌注。”
“所以,我们不能输。”符铭说着,动作随意地摸出一根烟来点燃,“平台港可以重建,而主力军若遭受重创,却难补得回来。”
晏酬猜想,符铭的这个方案最终是会被通过的。战争中哪能没一点风险、一点损失呢?尽管他们会付出代价,但与之相对应的收益是极为诱人的。符铭的思路,正是用“局部损失”去换取“整体利益”。
晏酬猜想对了。符铭的方案报上去后,很快就得到了最高层的批准。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89年5月27日,扬塔星西部边防军开始按计划进行梯次撤离。与此同时,东部工业区的物资和部分兵力被提前部署至西部腹地。
5月29日,乌军首次派侦察队进入扬军撤离过后的边境地区。
*
“报告!侦察队刚刚发回电报,确认扬军已从边境一带撤离。大部分居民已经疏散,仓库也基本上都被搬空了,我们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乌军司令部中正在召开作战会议,众军官围坐在桌旁,研究着一份扬塔星地图。
有军官听完报告内容后露出了笑意:“看来,对扬塔星人虫洞港的偷袭起作用了,他们比我们想象得要脆弱。”
一名资历较老的军官却皱起了眉:“最好还是先不要高兴得太早。说不定扬塔星人有什么诡计在等着我们。你们不觉得,我们的推进顺利得有些过头了吗?”
“可是,”另一名军官说道,“从我们获得的情报和客观方面来讲,扬塔星人是不得不后撤的。”
“没错。我们最初瞄准那几座虫洞港的目的不正在于此吗?他们的虫洞港失守,运输能力大幅下降,为了最基本的后方补给着想,他们也不得不后撤。”
“根据我们截获的电报显示,他们现在的物资运输基本上要依靠东部。如果扬塔星人只是想引诱我们加速推进,所付出的代价未免有些大,不是吗?”
“最重要的是,”一军官指着地图上的西部边境地区说道,“他们在西部的兵力本就处于劣势,如果继续固守边境,大概率只会被我们一一击破。我想扬塔星人也看出了这一点,不论他们采取何种手段,结果都是一样的。”
“截至昨天,”一名负责情报的军官补充道,“我们已确认了扬塔星至少有三个师级单位向后撤退。这足以说明扬塔星人短时间内不准备反攻。”
老军官沉默片刻,说道:“可是,扬塔星人为什么不组织决战?”
“因为他们没有条件。”一名军官说道,他抬起手指向西部平原,“诸位,请看此处的地形。这里既没有山脉,也没有大型河流,根本不利于扬军反攻。如果我是扬军将领,我也会选择后撤。”
说着,他的手指缓缓向右边移去:“说不定,扬塔星人正在寻找新的防线……那么,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赶在他们前面,追上去。”
*
晏酬抬手,敲了敲门。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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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办公室里现在只有符铭一个人。
符铭正埋首于桌上的情报与战场态势材料,见晏酬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抬起头来问道:“会议记录整理好了?”
他的语气温和又疲惫,暖黄色的台灯光映在他身上,晏酬觉得,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眸如同布满了璀璨星辰的银河。
晏酬顿了一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拿着份文件,回答道:“嗯,整理好了。”
她走上前去几步,到了办公桌前,把文件递给符铭:“请您过目。”
“好。”符铭接过来翻了几页后,温声对她说,“快回去休息吧,很晚了。下次不要熬夜,要早睡早起。在军校没养成习惯么?”
话是在责备她,但丝毫不严厉,倒是饱含关心之意。晏酬心中一动,偷偷去瞧符铭的脸色,见他眼下有些乌青,心想她毕竟比符铭年轻这么多岁,符铭自己都熬得日夜错乱,还来说她。
她一个小小的外星籍见习参谋,压力自然不会有符铭大,便笑着说道:“您不是让我在明早七点之前整理好吗?我怕赶不及,稍微熬得晚了一些,当然是不能耽误工作的。”
“下次,可以在早上早点起来工作。”符铭淡淡地说,“熬夜对身体不好,你年纪还小,别不当回事。”
晏酬有些不服气。虽然符铭比她大了一些,但他们毕竟还是同辈人,更何况她从在丝绸星开始与这人联络时就总感觉符铭并没有把自己完全当成一个地位对等的人来交流,虽然晏酬能理解他的这一态度,但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被捧惯了的人一时半会儿习惯不了这种相处模式。她见符铭心情还好,突然就想多和他掰扯两句。
“别光说我,”她说,“您也要注意身体。您看,您都熬出黑眼圈来了。”
晏酬又瞥了一眼符铭的头顶,不过他这一头铂银色发丝,她还真不太好判断哪根是天生的,哪根是熬白的。
符铭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从文件中抬起头来,脸上淡淡的笑容在暖色的灯光映照下显得很温柔:“胆子大了,都开始对长官的作息指手画脚了。长岁,现在是战时。”
“没有。我只是在关心您的身体。”晏酬说,“随您再跟我举什么飞行员或是扬塔星革命中的例子,但是,我还是认为,即使是在战时,基本的人文关怀也不能少。”
符铭挑了挑眉,知道她还没有忘记一年多前她和符凌打了架后他对她说过的话。
“既然如此,年轻人,”他有些好笑地说,“还不快回去休息去?现在可不是我硬要你留下来值班。”
“哦……好。”晏酬说,“参谋长,那我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晏酬出了办公室,轻轻关上门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办公室里有什么动静。
她摇了摇头。符铭说的话她得听,可她说的话符铭会不会当回事儿可就不一定了。看样子,这位长官是又打算熬个通宵。
他现在的压力肯定很大。晏酬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道,如果按他的方案,扬塔星吃了败仗,符铭的军事生涯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