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十二支野蔷薇，各个花体饱满，苞芯完全绽放，花瓣仿佛正午的日光肆意发散，带着蔷薇花沁人的馨香入鼻。
陆潮手臂往前一伸，花送到凌汐跟前。他绷着脸，视线稍微偏移，悄然避开交汇，一言不发。
短暂的怔神后，胸腔里叠出团气，蓄力挤压肺腔，凌汐胸口震了震，坦然笑出声。
她接过花：“陆军官不是说不送吗？原来是早就准备好了呀。”
都准备了还不早点拿出来，非要她提。
这人真别扭。
“你如果不要就还给我。”男人冷幽幽地端过眸光。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凌汐把花暂时放在桌上，坐回自己喝的那杯水前，懒洋洋朝他递去个眼神：“过来坐。”
坐下来还要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身形挡住了面前的大半光线，那遮挡在浅灰色T恤下的隐隐轮廓似是想争得几分注意，奋力跳进凌汐的眸底，慢慢侵占她的注意力。
凌汐眯着眼抿了抿唇，留存在脑海中的正经事一时被压下去，完全失去了将她拉回来的能力。
还得是这种经过高强度训练的身体才能有这么漂亮的肌肉。以前和张遥在一起，他虽然健身，身上该有的也都有，但穿上衣服就完全被遮住了，没什么诱惑力。
陆潮的肌肉还是有点软的那种，Q/Q弹弹，不像张遥的肌肉时刻紧绷，完全是硬的。
掌心流窜起一阵细小密麻的电流，凌汐无意识捏了捏手。
“你能不要乱看么？”冷若冰霜的声音忽然压过来，凌汐抬眼，恰恰对上陆潮微蹙的眉目。
他仍然坐得板正，背脊直如劲松，两腿微张，手臂轻搭在大腿，完全标准的军姿。
凌汐胳膊肘撑在桌上，两只手慢慢交叠，掌心的酥麻褪去。她侧头，下巴搁在手背，媚眼如丝，唇边的弧度勾人心魄，轻散的语气里撵入一丝丝的黏腻，将周围的气氛瞬间挑热。
“我也不想乱看的，是陆军官的身材太诱人，不让我得到，我也只能多看几眼聊以慰藉了，嗯？”
“……”
陆潮眉眼压得更低，嘴唇被融进眸底的愠色挑得轻轻发抖，睨着她的眸子眨动几次，嗓间都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你对待男女关系永远都这样轻佻么？”他气急了，似乎已经绞尽脑汁，才问出这么句话。
凌汐头歪向另一侧，喉间慢慢推出声长吟，仿若无知：“轻佻……这样就算轻佻吗？那我应该是轻佻惯了，我之前挑的那些弟弟们都没这么说过我啊，我动动嘴皮子他们就撩起衣服任我采撷了，我还以为都这样呢。”
“……”陆潮嘴唇抖得更厉害。
“所以我都说了让陆军官来治治我嘛，你来教我怎么正常跟人交往，嗯？”
“够了！”陆潮一声喝停，多了几根红血丝的眼眸斜向左侧，深深吸了口气，才转回来：“我不想浪费时间，我是来说正事的。”
凌汐出走的思绪也被他拉回来，想到陆柒。
她收回胳膊肘，轻浮的神色转瞬收敛，喝了口温水：“你说吧。”
空调排风口吹出的冷气渐渐置换走空气里的热度，所有的玩笑、轻佻随之消失。
“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陆潮正着形，略显犹豫的眸光虚焦几秒后又凝聚。话音渐隐时，他的唇过了很久才合上，似乎这句话经过了很久的深思熟虑，才对她说出来。
“生意？”凌汐尚且不明白。
陆潮无声点头：“如果可以，我想出钱，请你在不忙的下午，能够陪陪柒柒。”
“陪柒柒？”
陆潮之所以提出来，是这些天妹妹出乎寻常的念叨。
自从上次凌汐去过他家，又陪着柒柒写了作业，之后的几天里，柒柒不再满足身边只有哥哥的陪伴。
周五去接柒柒回家的路上，她扒在车座椅后边问：“哥哥，我今天能不能给凌汐姐姐打电话？今天再邀请她来我们家吃饭好不好？”
他拒绝了：“柒柒，不要跟她走得太近，而且哥哥跟你说过，不能随便带人回家。”
柒柒却不高兴：“为什么？我很喜欢跟凌汐姐姐聊天啊，她每次都会听我说好多话，而且凌汐姐姐是华科的，我还想跟她多聊聊大学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呢！”
柒柒说了很多话，句句都是想见凌汐。说他总是倾听很少回应，凌汐不一样；说他爱装酷家里偶尔太冷清了，凌汐来了就热闹多了；说凌汐比他会讲题，一句话就能让她明白自己困在哪里。
总而言之，凌汐优点甚多，她就想跟凌汐接触。
陆潮本以为柒柒只是一时兴起，过了那个劲就好了。结果第二天周末，她带着自己一个朋友在店里DIY花束的时候又兴冲冲跟朋友分享遇到凌汐和颜淇的事，一个劲地夸凌汐。
“凌汐姐姐性格超级好！特别热情！她上次接我回家，还请我喝了奶茶！”
“凌汐姐姐是华科毕业的，我想当她的校友！”
“凌汐姐姐开了清吧，还和颜淇姐姐一起做了女性期刊，超级厉害的！”
“凌汐姐姐长得超级漂亮！而且她身上总是香香的，我长大了也想像凌汐姐姐和颜淇姐姐一样！”
诸如此类。
陆潮每每想要阻止她说凌汐，她就忽然蔫巴下去，嘟着嘴委屈说：“哥哥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针对凌汐姐姐，那我就是喜欢她嘛。”
柒柒捏着手，两颗水灵的大眼睛倔倔的不愿意看他：“我就想多一个记住的人嘛，等下次再忘记所有的事，我就又只记得哥哥、陈潇姐姐和陈溯哥哥了。”
“上次凌汐姐姐和颜淇姐姐还说会采访我进她们的期刊，那如果我以后忘了她们，她们是不是也会忘记我……所有的一切又要重新开始，陆柒又是一个空白的陆柒……”
陆潮望着妹妹，心口一股沉闷的、隐隐刺痛的感觉奔涌。
他上前，把妹妹抱在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跟她们待在一块，你就那么开心？”
柒柒点了点头：“虽然认识凌汐姐姐和颜淇姐姐没有很久，但我觉得她们是很好的人！我只想在下一次忘记一切的时候，重新认识的人里还有她们！”
陆潮转述的口吻十分生硬，不愿意过多提及凌汐，却又不得不完整说出来妹妹的话。
凌汐的背脊不知什么时候也挺得笔直。
大脑不自觉地想象、描绘出女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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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话时的神态。她又想起那天那个对她侃侃而谈的、单纯的、纯粹的、天真的面孔。
心口有一块，慢慢软了下来。唇角弯起几秒后，又回到女孩的最后一句话。
“我只想在下一次忘记一切的时候，重新认识的人里还有她们！”
淡淡的闷感袭入，一股轻而明显的钝痛沿着遍布心脏的神经发散，凌汐眼前一糊，再瞥向陆潮时，不住深吸了口气。
“在你空闲或者不忙的时候，过来陪陪柒柒，你一个人可以，叫上颜淇也可以，你清吧的活，我可以出钱帮你请兼职。”陆潮精简地说完自己的想法。
“你不打算带她去看医生？”凌汐听出来他的意思。
陆潮很干脆地摇头：“柒柒目前…目前并不知道她真正病下来的原因，没有确保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前，我不会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凌汐很快意识到他话里的不对劲。
稍带审视的目光游走在那双沉凛的眉目间，凌汐在此之前总觉得陆潮是封闭的、隐秘的、不能被轻易看透的人，可现在，她不确定是否为自己的心理错觉，只仅仅一眼，她便看清那双眸底掩藏起来的压抑和悲痛。
仿佛那层冰霜只是为了用来掩盖这一切的硬壳。
“所以你母亲、父亲他们……”
凌汐的话说到一半，被陆潮打断：“这些你不需要知道。”
陆潮眸光虚虚望着她，尾音留着余颤，搁在大腿的手掌不停收紧、再收紧，他用力憋着某种情绪，直至眼白里的红血丝越来越明显。
丹田里的气儿像没那么足，一向沉冷的声音罕见的上浮，隐隐发虚。
“你只用……陪她说话、陪她吃饭，让她能够开心一些，有什么要求，你随便提。”
凌汐默然好一会儿，和陆潮对视良久。
她盯着这双眼睛，心底生出好些陌生的情绪。
不忍、同情、共情……
都是对陆柒的。
她想。
可隐隐约约的，好像还有另一种情绪闪过，那是什么，她并没有感知清楚。
她突然收回视线，撑着臀下的凳子换了个坐姿，莫名的心虚缠绕上来，可没一会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快速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陪柒柒我没意见，至于钱你就不用给了，我很喜欢柒柒，帮她是我愿意的，如果给了钱，我反而不想帮了。”
陆潮有些震惊，迟迟说不出话。
“我的要求也跟之前一样，这忙算是我帮你的，你只需要每天给我送一束花，送到我帮完忙的那天为止。”
陆潮紧抿着唇，深黑的瞳仁颤得厉害，眼眸连续眨动，双手失去了安分的本能，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他好似有许多话想说，来回纠结、反复酝酿之后，只说出声不那么生硬的：“谢谢。”
凌汐的耳廓意外窜起细小的电流，沿着耳面延至耳根，又往内收，最后挤压得心脏没来由地狠缩了一下。
她忽然畅快地笑了声，嗓音清脆，那股散漫劲儿又跟着回来，她的下巴重新搁在手背，挑眉望着陆潮。
“陆军官，既然都谢谢我了，不如中午干脆请我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