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汐原本沉浸在和陈溯的玩笑里,余光却无意瞥到停留在她这个方向的眼神,因为太过熟悉,也太想要征服,她很难不注意,很难不兴奋。
“你还是没什么自知之明。”他缓慢移开眸,拿了身侧的手机,给陈溯发了柒柒老师的电话。
不等凌汐有任何反应,他又继续说:“她们估计玩到三点半,就在淮夏别墅区那块,老师姓郭。”
语速很快,有些赶。
“知道了。”陈溯转头面朝凌汐:“咱们现在出发呗,到那估计差不多。”
凌汐停在陆潮身上的眸光慢悠悠松开,若有所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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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天气还算不错,万里晴空,云层稀疏,湛湛长空时不时散发着宝蓝色的微光,混入金粼中,溢彩生辉。
如果气温没那么高,这种朗日绝对是抚慰情绪的最佳剂品。
凌汐坐在陈溯的副驾驶座,胳膊肘撑在横档,手抵着下巴,漫无目的地一遍遍略过窗外的景光。
脑海中却清晰回荡着陆潮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模样。
他分明就是在看她。
倘若视线只是随便落脚,也该是对向他所认为的绝对安全区域,她又不是。
都梦到她了,又何必嘴硬?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对她遮遮掩掩?
“凌汐,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你了。”耳边陈溯突然开口,凌汐暂时止住涓涓长流的思绪,认真听他说话。
“你喜欢陆潮吗?”
凌汐嘴唇内抿。
对于这个问题,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如果是陆潮问,她应该能脱口而出,回答一句轻散散的“喜欢”。
但别人问,她对这个答案反而无比陌生。
凌汐扭着指节,直视车前窗,无数车流从眼前驶过,她的答案还没成型。
“陆潮其实算一个很不错的恋爱对象。”陈溯没急于等待她的回答,温和的语气继续道:“只是他可能不常说漂亮话,不过做事还是比较细致的。”
凌汐悄然抿紧唇,默默重复了一遍陈溯的话。
很不错的…恋爱对象。
恋爱?
“我认识他这几年,知道的也不算少,他其实算比较敏感的那类人吧,有什么事就喜欢往心里憋,自己能解决的,绝对不麻烦别人。”
“想要让他完全把内心坦露出来还是比较难的,所以跟他在一起,可能会觉得憋屈、没意思。”
凌汐眼眸左右转了转,微微散开的思绪聚拢,她惯性思考着陈溯这话背后的目的。
“你觉得……我跟他不适合在一块?”凌汐问。
陈溯从容地笑了笑,笑音拉长,跟着车辆一起驶过缓冲带。
他不点头,也没有摇头:“适不适合不是我说了算的,感觉是你们俩的。”
半刻,他话锋又一转,轻松的姿态收凛几分,悄无声息融进些严肃,导致无形的、军人自然而然的威压感骤起。
“不过凌汐,其实我并不是很建议你和陆潮在一起。”
凌汐迅速眨了几下眸,眼睫忽闪,落于眼下的阴影低低轻颤。
“你和陆潮都是我的朋友,虽然认识你不久,但我想,你或许更偏爱和你一样外向、开朗、有趣的人,陆潮他……或许短时间内,没法满足你的期许。”
凌汐微紧的肩胛松了松,重新靠回座椅。
外向、开朗、有趣?
虽然她的理想型不是毒舌冰山,但其实也不是非要外向开朗的。
“当然,如果你们俩真的有那个想法,在一块我也很支持,只是想往下走的话,估计得好一阵磨合。”
凌汐又换了坐姿,重心偏移,心底莫名被那句“往下走”轻轻刺了一下,隐秘的闷堵攀升。
“而且陆潮家……其实发生过一些事,我不好说些什么,但你都和柒柒接触过好几回,应该…应该也能看出来点什么。”
凌汐瞬间清明。
彻彻底底明白陈溯最想说的是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凌汐背脊挺直,笃定开口。
车内略微肃冷的空气从排风口置换走,陈溯无声笑笑,再没说其他。
凌汐平静深呼吸几次后,主动跟他提了在家长面前‘分手’的事。
陈溯说这事他来办,恰好他们组织前不久已经通知下来,指名要他去参加联谊会,他赖也赖不掉,只能服从组织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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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柒经历了两天的竞赛之后精力仍然充足,从郭老师的别墅出来时,她兴冲冲地朝凌汐和陈溯跑过来。
得知陆潮生病在家休息,她又紧张兮兮,无数个问题冒出来,比如哥哥要不要紧、有没有去医院、有没有吃药打针之类。
确认陆潮没什么事后,她的小脑袋瓜也没忘了和凌汐的约定。
“凌汐姐姐,这几天你有没有和哥哥见面呀?哥哥没有惹你生气吧?”
凌汐自然而然忽略掉前几天发生的不愉快,浅笑摇摇头:“没生气,挺好的。你呢,这次竞赛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拿个名次?”
“团体赛我们组第一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个人赛我觉得我也能冲冲冠军的!”女孩拍着胸脯自信满满。
“这么说是双冠军了,那我可得奖励一下柒柒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
女孩沉吟片刻,认真地思考着。半晌,两颗黑葡萄似的眸珠眨巴两下,女孩兴奋又浅带试探性问:“我可以去凌汐姐姐家吗?”
凌汐眯了眯眼,等着她继续说点什么,却没了后续:“就没了?去我家你想去什么时候都可以呀,这算什么奖励?”
“能和凌汐姐姐在一起就是奖励!”女孩毫不犹豫道。
凌汐怔了怔,敞亮笑出声,伸手揽过柒柒,把女孩勾在怀里。
她爽快答应:“那这样的话不如明天就去我家,我给柒柒做顿饭怎么样?不过我很久没下厨了,应该试试也能行。”
“好啊!我想吃凌汐姐姐做的饭!”
“行,那等会回去跟你哥说一声。”
“凌汐姐姐,可以叫上颜淇姐姐一起吗?我也想颜淇姐姐了。”
“当然可以。”凌汐又转头去问陈溯明天空不空:“干脆大家一块来呗,热闹点,叫上陈潇姐。”
陈溯爽快答应下来,说明天叫上陈潇一块去。
-
凌汐从陆潮家回清吧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颜淇正在清扫窗台上稀稀落落的土块。
见她回来,颜淇转头在她身上扫了圈,顺嘴问:“去哪了?午饭都没吃。”
吧台上她中午点的外卖还在那里。
凌汐脚步顿了顿,手指绕着耳朵,非要把长发别到后面去。
从容的语气里掺了丝虚恍:“陆潮发烧了,我……过去看了下,然后去接了柒柒。”
颜淇不经意哦了声,把清理下来的灰土倒进垃圾桶,去洗了个手。
“中午没吃东西?”她又问。
“吃了,在陆潮家吃的。”
颜淇点了点头,说她还没点晚饭,慧慧在群里说要带海鲜过来,是她爸妈从青济带回来的。
凌汐嗯了声,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空气里的微妙因子漫游,凌汐嘴唇稍抿,无端烦躁。
一件原本算得上正常的事被她本能蒙上了层纱,有想要遮掩的趋势,变得真的像颜淇口中的“不坦荡”。
她不喜欢这样别扭的心理。
她不应该这样才对。
“柒柒呢,柒柒怎样?”颜淇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常,又继续问。
“挺好的,她竞赛自我感觉还不错!”凌汐下意识回答,想起柒柒说的想去她家的事,心里的别扭瞬间没了影,什么包袱都扔得远远的。
语气里随性的散漫和轻松回笼,她笑着说:“柒柒说想去我家,想让你也去,今晚直接去我那睡呗,然后我叫了陈潇姐和陈溯,一块在我家吃个饭。”
“好啊!”
-
隔天中午十一点,柒柒是跟着陈潇、陈溯一块到的,凌汐往后看了眼,没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扬出去的笑意有极浅的收敛,她洋洋洒洒给几人拿了拖鞋:“快请进!”
“陆潮他今天早上刚退烧,花店有几个重要的客户单要处理,所以要晚点过来。”陈溯边换鞋,边对着凌汐解释。
柒柒也立马搭腔:“凌汐姐姐,今天早上我让哥哥一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很快就答应了!”
女孩换好鞋,自然而然牵上凌汐的手:“哥哥他也想来凌汐姐姐家里的!”
凌汐脸上的笑意因为掌心递来的暖热加深,说话的声调也抬高了些。
“好。昨天颜淇姐姐给你买了套乐高,我看了下还蛮复杂的,你可以去拼拼。”
她牵着柒柒进屋,茶几上摆着她刚倒的果汁和牛乳。
“好!”
“还是你俩想的周到。”陈潇脱了防晒衣,蹲在柒柒身边看了眼:“柒柒,要好好谢谢两位姐姐哦。”
说这话时,颜淇换好了衣服从房间出来,头发还没来及打理,两眼略微惺忪。
“颜淇姐姐!”柒柒兴奋招手。
颜淇眼底的困意在看到柒柒的那刻尽数消散,她敞臂把女孩迎入怀中:“怎么样,乐高喜不喜欢?”
“还没开始拼,但我很喜欢!谢谢颜淇姐姐!”
女孩身上仿佛总有用不完的劲、散不尽的活力,几句带着高扬情绪的话便能轻轻松松带动快要沉寂的心活跃跳动。
凌汐虽然只是在旁边看着,眉眼也快弯成月牙,满腔喜悦。
颜淇留在了客厅,跟陈潇一块陪着柒柒拼乐高,凌汐和陈溯进了厨房。
凌汐很久没做饭,她是今早叫的盒马的外送,食材都很新鲜。
柒柒喜欢吃虾蟹这些,她特地买了个头比较大的基围虾,打算清蒸,剩下的剥壳去做虾仁蒸蛋。
再有颜淇喜欢的双椒牛肉和红烧猪蹄,陈潇指名要的剥皮鱼,陈溯想吃的韭黄,加上应季蔬菜,食材也差不多堆满料理台。
凌汐还买了现成的白切鸡,她担心调不好料汁,也没有那种专业的炉灶来蒸鸡,她尝了一小块,是比较正宗的粤港口味。
凌汐和陈溯分工明确,陈溯洗、切食材,凌汐烹炒,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着,效率还算高。
凌汐的手不算特别生,自己调的清蒸虾的料汁刚刚好,牛肉也不柴,她满意地端着两盘菜进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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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摆好,手顺势在围裙上擦了擦,门铃就响了。
餐厅离大门口不远,凌汐下意识转身,打算去开门。
厨房里的陈溯听到还说了句:“陆潮到了吧?”
凌汐步子迈大了些,随着脚步膨起的期待感上涌,悄然占据心口,还没站稳,她便忍不住去够门把手,也没看猫眼,直接开了门。
“陆……”
目光对上熟悉的棕瞳时,凌汐的笑僵在脸上,生硬的弧度一时半会收不回来,变得难看。
“汐汐……”张遥一身黑色的T恤工装裤,本能想要往里进。
凌汐眼疾手快,手臂一横,强势地拦在门缝前,不给门外的人进入的机会。
她冷下脸:“你又来干什么?”
当初分手的时候都跟他说了删掉门禁卡信息,还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有点道德,没想到他居然还没删。
“我来找你啊,我想你了。”
张遥视线往内探,听见里面的声音:“你家有别人在吗?”
凌汐实在厌烦,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明确说过分手他还要找来,更不明白他都气成那个样子为什么还愿意回来找她。
她是完全摆脱不了这人么?
“谁啊汐汐?”颜淇探头问了声。
“没谁,”凌汐另一只手抵在张遥肩口,转头朝颜淇说:“我出去处理点事,马上回来。”
说完,她手臂用力,把张遥推得连连后退几步,自己身上的围裙没脱,拖鞋也没换就跟着出去,大门“咔”的一声关上,她拉着人进了电梯。
“你到底想干什么?”凌汐手叉在胸前,几乎咬着牙问。
“我只是想你了。”
“我说了我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你听不懂是不是?”
“只要你以后不提,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汐狠狠啧了声,感觉自己完全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
“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了!我也不可能跟你复合,你到底还要我怎么跟你说?!”
“可我不想分手,当初分手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本身的问题,是我爸妈逼着我们结婚才会……”
“我跟你分手就是因为我们本身的问题!”凌汐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
电梯此刻行至一楼,凌汐边把人往门口推边说:“不是因为你爸妈也不是因为我的清吧,我就是因为不再喜欢你,所以才分手!”
单元门在两人出来后自动合上、自动上锁。
“手机拿出来,把我家门禁信息删掉!当着我的面删!”凌汐不想再跟他说一句废话。
“汐汐,我说了只要你以后不提你跟别的男人之间的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跟你在一起。”
张遥捂着口袋,严防死守,不让凌汐抓到他的手机。
“手机拿出来!”凌汐懒得跟他再扯什么。
“汐汐!”张遥双臂突然发力,狠狠捏住凌汐的胳膊,不顾一切把她往墙边推。
重重的一声闷响,凌汐轻嘶了声,拧眉睨他。
“我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你的人,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们腻了就会甩了你!”
“只有我,只有我不计较你是不是第一次,只有我真心对你,就算你偶尔强势、斤斤计较,就算你不思进取只想开清吧安逸度日,就算你肤浅、喜欢追求刺激,我也还是愿意跟你在一起,我也还是愿意爱你啊汐汐!”
“汐汐,除了我,你找不到第二个愿意这样爱你的男人。”
张遥沉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眉尾轻轻下撇,语气极尽包容,仿佛生怕凌汐受了一点委屈。
凌汐身后生硬的墙体怼得后背疼痛蔓延,她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讥讽也没想过要藏着掖着,喉嗓轻动,她毫不顾忌地嗤笑了声。
原来不止结婚能看清一个男人的真面目,分手也能。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感动得稀里哗啦?”
张遥的脸色微微一愣。
凌汐站直,掌腕使劲顶开他的左手,身体很快倾斜,打开他的右手,整个人脱离他的禁锢。
“张遥,我原本不后悔跟你在一起,但我现在后悔了,我后悔硕研三年都没有看清你是一个这么虚伪的人。你口口声声的爱,哪一次不是居高临下,哪一次不是傲慢的施舍姿态?”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爱很伟大?是不是觉得自己只要为了我放弃一切就值得被高高捧起?”
“你所谓的爱就是来贬低我,再体现你自己的优越感,这叫有病,懂么?有病去医院找医生,我治不好你。”
“赶紧拿手机删掉我家的门禁,要么我就把你送去保安室让他们直接报警,你自己选。”
张遥依旧捂着手机,脸上挂出些无奈:“汐汐,你怎么就曲解我的意思呢?我对你是包容的爱啊怎么会是优越感呢?你不要这样说话好不好?”
他跨步上前,又想动手。
凌汐刚刚后退,想躲开他,背后突然撞上堵微硬稍柔的力道。
她跄了一下,惊慌转头,下一秒,迎上那双罕见的、毫无杂质的漆黑瞳仁,清冽的柑橘香随之靠近鼻黏膜,侵蚀嗅觉细胞。
“需要帮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