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采薇走进去,在陈霁和旁边拉开凳子坐下。
她正酝酿着措辞,陈霁和已经把一沓讲义放在她面前,随后把电脑也放在她面前,又把连接电脑的耳机递给她。
林采薇茫然的接过,“谢谢。”
他把一个黑色U盘推到她手边,“你今天先看,U盘里也有视频,回家之后想看的话可以插在电脑里看。”
林采薇没有电脑,但小姨家有一个,用这个U盘应该可以播放,她就可以在家看。
她拿起讲义往书包里塞,“那谢谢你,我回去看,我不打扰你了。”
“林采薇,”陈霁和叫住她。
“你在这里看,有问题的话可以问我。”
他面色看不出来什么波动,似乎她怎么选择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好心的给个建议。
林采薇收拾东西的手停住。
在她看来,陈霁和提出了这个建议,如果她否决了,似乎挺不识抬举的。
所以林采薇又把讲义和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工工整整的摆在桌子上。
“那就麻烦你了。”
她说完,把耳机戴上,点开第一个长难句分析的视频,对照讲义开始观看。
耳机里,响起陈霁和那熟悉的冷冽音色,林采薇才意识到,这是陈霁和亲自录的。
最初很多同学加入英语角都是因为英语不够好,而陈霁和将近满分的英语成绩,就被姜老师委托了这一重任,让他从历年的高考试卷中抽出一些经典长难句来给大家分析。
一个视频大概二十多分钟,整个高一,陈霁和录了有七八十个。
他发音很清楚,很标准,在正式讲解之前,为了防止有一些同学分不清句子成分,还铺垫了一下主谓宾,定状补五大基本句型。
然后才递进到从句,非谓语,倒装,插入语等核心难点中。
林采薇觉得他的声音比这冬日里降落的初雪还清冽,他说话时,咬字清晰,敲金击玉般低低沉沉的声色,让人不自觉沉溺。
“大家如果遇到容易混乱的长难句,我建议你们按照这个解题步骤——
先找谓语动词,锁定句子的主干,也就是主谓或者主谓宾,标出从句引导词,这步可以帮我们切开主句和从句。然后再画出定语,状语,插入语等修饰成分,做完这些,我们应该先翻译主干,再把修饰内容往里面填充……”
他的声音在耳边清晰的讲解,而声音的主人坐在她旁边。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高挺的鼻梁和完美的下颌线相得益彰。
她心里莫名涌出一种奇异感来。
一下午的时间,林采薇把笔记做的差不多了,视频也看了一半。
外面天色黑下来,她微微往前俯身,“陈霁和,回去吗?”
“嗯。”
两人动手收拾东西。
“你每周都来这里吗?”
“只有最近来。”
“因为那个全国青少年英语演讲比赛?”
“嗯。”
外面冷风簌簌,一出门,整个人被冻的直抖。
陈霁和说道:“林采薇,很多视频都是给基础薄弱者看的,所以讲的比较繁复,你做题的时候可以按照里面说的去分析句子,但是考试的时候尽量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如果是阅读理解,不要每一句话都去费时间翻译,找到和问题相关的段落去仔细分析就行了。”
印象里,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林采薇脖子缩在棉服领子里,拉链拉到最顶,她点头的幅度轻一点,都看不到她的动作。
陈霁和没看见她的反应,又问了一遍:“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U盘里还有一些音频,是练听力的,你有时间的时候建议多听听。”
林采薇把头抬起来,“听到了,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的。”
她很是羡慕陈霁和不急不徐的做事风格,以及给人稳定又靠谱的感觉,就像她听他的长难句分析时,心里就这样想——听这人思路这么清晰的解题步骤,肯定会学好的。
再联想到自己那91分的英语试卷,林采薇在这簌簌寒风里吐出一口白雾:“陈霁和,你也太优秀了,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演讲比赛你也一定会冠绝群雄的。”
陈霁和站在她后面的台阶上,看着她的头顶,露出一个轻笑。
林采薇恭维别人和骂人一个样,一样的直白。
不吝啬情绪又像谈论天气一样随意。
但他好像挺吃这套。
脑海里突然想到骆祁川前两天告诉他的:林采薇这样的只会喜欢叛逆的,不会喜欢学霸好学生。
他一边觉得这时候想起这件事莫名其妙,一边又敛起了刚刚勾起的唇角。
-
回到家之后,黄然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抬眼看见林采薇,露出一个暧昧的笑:“约会回来了。”
“没有约会。”
黄然从沙发上起身,“你们一下午都干了什么?这么长时间总不能一直在学习吧?”
“你说对了。”
“真的假的?陈霁和这么没有情调吗?”
两人坐在桌前不停的学习看书,也不带休息一下的,跟她想的自习室恋爱完全两模两样啊。
“不应该在不经意间对视,拿东西时手不小心碰在一起,学累了一个人趴在桌上休息,另一个人就温柔凝视她的侧脸吗?这些事你们一件没做?”
“然然,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一开始喜欢骆祁川了,”
“为什么?”
“感觉是上学爱上校霸,看病爱上医生,军训爱上教官的那类人。”
黄然抄起抱枕打她:“滚!”
“学校里的人都觉得你们在谈恋爱怎么说!”
“我跟陈霁和只是认识,你们已经在脑子里把我们的戏份演完了。”
黄然冷笑道:“行吧,我不说了,我就看看你们两谁更迟钝。”
林采薇花了两个周末,把陈霁和的长难句分析全部看完了,她把U盘里的音频导到了电脑上,又导到了手机里,每天临睡前听一会。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迎来了期末考试。
其他科目林采薇不紧张,考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她抱着那本讲义,好像这样就能让紧张的心态松弛点。
一中各种考试的考场是按照上次考试排名来分的,最后两个考场在实验楼。
陈霁和把班里的化学材料送到实验室,路过其中一个考场时,目光划过正百无聊赖趴在桌上的黄然身上。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想了想,又折返回窗前,伸手敲了敲玻璃。
黄然受惊了一下,抬头看见陈霁和那张帅的出众的脸,有些茫然。
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陈霁和是在叫她。
“呃……请问你有事吗?”
他掏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啊?”黄然更迷茫了,“Q.Q还是微信?”
“都行。”
一中不能带手机,黄然没把手机带到学校来,但陈霁和的话,带不带手机估计老师也不管他。
她拿过陈霁和的手机,在Q.Q添加好友那里输入了自己的账号,搜索,请求加为好友,又如法炮制,打开他的微信,搜索自己,发送添加好友请求。
“好了。”
陈霁和淡淡说了句:“谢谢,回去记得通过。”
“好。”
等他走远,坐在黄然前面的女生才回过头道:“你跟陈霁和很熟?”
黄然摇摇头,随即又想到什么,“我姐和他很熟。”
他回到一班的考场,距离考试只有十分钟了。
林采薇坐在第一列的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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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座位。
陈霁和就看她磨磨唧唧的把讲义放在靠着墙根的书包里,随后一脸凝重的回到座位上。
两个多小时的考试结束后,陈霁和无意间转过头,她还是那副凝重的表情。
少女对着教室窗外的天空叹了口气,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起身拿书包。
这场考试结束后,就正式放假了,估计成绩过两天会发出来。
考场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林采薇抱着书包坐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呆。
面前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过,然后在她面前停下来。
林采薇抬眸,“你不回去吗?”
陈霁和像在答非所问,“这是我们班。”
“嗯?”
“我要锁门,放寒假了。”
早在考试之前,各班已经开了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都叮嘱各班的班长,带领几个同学打扫好卫生,临走时锁好门。
一班的卫生很干净,倒是不需要打扫。
林采薇听罢,赶紧从座位上起来,“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想到前两周每个周末的奋笔疾书,挑灯夜读,林采薇就有点无力的挫败感。
得亏陈霁和还抽出宝贵时间来辅导她。
她这场英语考得不好,她自己都觉得做的很烂。
“我英语可能又要不及格了,辜负你的讲解和视频课程了。”
此时考场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全部离开,只剩他们两个。
天色将暗未暗,天际边还有最后一抹鱼肚白。
“林采薇,那不是止疼药,吃了就见效的,学习是一场漫长的疗愈,就像慢性病,要慢慢治疗,你吃的药不一定即刻起效,但总会有作用的。”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在大广场那边,林采薇停下来,她要等黄然出来一起回去。
陈霁和说的话她默默听着,但此刻她的心情任谁安慰都没法立刻好起来。
她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有些恹恹的笑,“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
陈霁和点了下头,先行离开,离别前,他补了句:“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林采薇本还想对他这句话做一个客套的有来有往,但她还没想好措辞,陈霁和人已经走远了。
黄然这才蹦蹦跳跳的从实验楼里出来,一把揽住林采薇的肩膀,“走吧,发呆看什么呢?”
“没什么。”
一个月的寒假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没过两天,王丽霞就打来电话,问林采薇什么时候回去。
电话是小姨接的,林采薇听着她们交谈,手不由自主的收紧。
电视里又在报道今年春运的人流量,预计霖惠高速再次陷入堵车预警,建议大家错峰返乡。
“回家”对那么多人而言,都是一场执念,但对林采薇来说,是从早到晚的争吵,指责,以及毫无来由的谩骂。
王丽霞在早上起床后,会把她爸,她,还有她妹从头数落一遍,那些她已经完全记不清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在王丽霞嘴里,可以精确到某年某月某分,完美形容出全部细节。
甚至家里,得不到一隅片刻安宁。
挂了电话之后,小姨走进屋,笑着道:“今年你在这边过年吧,我和你妈说过了,让她们除夕也过来,反正我和黄然还有你姨夫今年也不回老家,人多一点热闹。”
作为尚未拥有经济能力的十六岁未成年,很多时候面对各种想拒绝但无法拒绝,想逃离但挣脱不了的情形,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捞出来的游鱼,在没有水的洗碗池里不停的蹦跶挣扎,困难的呼吸。
小姨的话就像有人突然打开了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一下灌满了洗碗池,缓解了她越来越严峻的生命体征。
就连英语考得不好这件事都被暂时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