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楼在安都红火了几十年,只因阮长安一句话,客人就全被撵跑了。
“我要出去吃!”
就因为这一句话,齐照月直接派人去酒楼清场,没想到后厨那位新来的厨娘竟颇有侠骨,宁可头点地,也绝不肯摧眉折腰给权贵做饭,撂下锅碗瓢盆就跑了,转眼间,热热闹闹的酒楼就只剩下老板。
就在卫率要上去捉拿厨娘的时候,萧明羽一拍桌子挺身而出,道:“且慢!”
卫率首领道:“萧公子,我等再不追,殿下就没饭吃了。何况那厨娘这么嚣张,看我不给她点教训。”
一听这话,萧明羽立刻关上如意楼的大门,用身体堵住门道:“殿下今日这顿饭,我来做了。”于是就这么一股脑钻进后厨。
阮长安坐在楼上看风景,心中一阵苦闷。要说太师待她,那真是掏心窝的好,可做起事总是有些不顾旁人,不过今日真是扰了不少人。
如果换做是不相干的什么人,她遇到今日情形,恐怕要提着剑,与那些卫率打上一架,帮厨娘和客人讨回公道。
“阮大侠,菜来了。”
“萧明羽,你刚刚是不是摸我头了!”
“我......我没有!”萧明羽招呼几名卫率摆好桌,又道:“谢谢几位。”
阮长安赶紧道:“我饭吃上了,你们快回去吧。”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出来吃明明是想热闹热闹,这下好了,整个楼被卫率包围,热闹没了,就连楼后的明镜湖也全是卫率的倒影。
送卫率下楼后,萧明羽才回来坐下,“长安。”
“嗯?”
萧明羽道:“你是不是觉得心里不安,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师开口。”
阮长安这回直接趴在桌上,把脸埋了起来,这是她前世一手带大的孩子,经历杀伐再掌权,从前仗义之心不见了,倒是有点......恃强欺人。
萧明羽温声道:“你总觉得,对不住她,欠她的,所以明明认为她那样做不对,也没法开口劝她,对吧?”
阮长安从桌上起来,“萧大中丞,要是有人能为你生,为你死,你又会如何?”
萧明羽道:“萧中丞会觉得,法理大于天。”
阮长安道:“切,早猜到了。”
“但我现在是萧明羽,不是萧中丞。”萧明羽取来一只小碟,倒了半碟醋,“倘若有人待我如此,我恐怕只能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折腾,我自会在她身后赎罪。”
“你不会去阻止吗?”
萧明羽摇了摇头,“反正最坏不过一死。”
阮长安筷尖沾醋,嗦在嘴里,“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萧明羽。”
“但你不用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是阮长安,你心有仗义,满腔热血。不像我,灵脉尽毁,心气也没了。”是个没什么用的人。萧明羽又道:“不过你去劝,太师说不定会听。我听溪山君说,先前太师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她,倘若说她残暴好杀,她反倒得意,认为是在夸她。”
阮长安眼里多了不少神采,坐正了身子,问道:“是吗?那为什么我第一次来这,骂了几句就被抓了?”
萧明羽道:“自从打听到你的下落,太师就突然开始在意风评了。抓了许多胆敢议论她的人。”
如此可就好办了。
阮长安心里踏实,终于拿起筷子,一筷子下去,惊道:“萧明羽,你这螃蟹够新鲜啊。”
萧明羽颇为得意,“那是自然,我见此处有湖水,这螃蟹可是我亲自去抓来的。”要说打鱼抓螃蟹,他从小就会,“这道生腌醉蟹,我做门客时曾吃过一次,今日借太师排场也请你吃一回。”
这瓷盆中酒气浓烈,螃蟹却没比指甲盖大多少,大块生姜与葱段也并不是她喜欢的,看来能上桌的人吃的也不过如此,阮长安道:“可是它夹住我筷子了。”
“啊!”
“昂。”阮长安道:“打仗的时候吃活虫也就算了,到了安都酒楼还要吃。”
萧明羽起身一看,那小螃蟹果真夹住阮长安的筷子。再看阮长安已经露出嫌弃,故意拎起筷子,晃那只小螃蟹,“你给螃蟹喝的是假酒吗?”
萧明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上冒出豆大汗珠,赶紧挪桌上的菜,“你尝尝这个,还有这个。”
蜜汁芋头,酱肘花,有甜有咸,不辛不辣,这还差不多。
阮长安铲起一大勺芋头泥,送到嘴里,口感绵密,桂香甜丝丝的,“嗯,这才是正经吃食啊。你说这陆地上的爬虫大家看了嫌弃,水里的死鱼烂虾怎么就这么多人爱吃。”
萧明羽道:“别人我不清楚,不过我在家乡时鱼蟹虽多,我捕了却全都会拿去卖,我母亲也说小孩子吃不得这种东西,所以算是一种执念吧。”
阮长安道:“捕鱼我也会啊,你想吃,等到了秋天我去给你捞些大的螃蟹鱼虾,哦对,以后天下归一,咱们还能去海边,那的螃蟹都比巴掌还大。”
不多时饭菜见底,萧明羽见此也颇感安慰。
午后宫中原本清净,阳光一撒,花草慵懒,幽兰殿曲调温雅,溪山君在长桌前摆弄香料,几名男女带着白色面具,在线毯上跳着齐时流行的舞蹈。
阮长安一路跑来,把宫人远远甩在身后,直到踏入大殿,才抹掉额头上的汗,道:“太师,我吃饱回来了。”
齐照月侧躺在榻上养身,一听动静坐起身,挥手让溪山带闲杂人等退下。
阮长安道:“太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殿下请讲。”
阮长安饮下一盏冷茶,道:“太师说,想夺取天下,可有想过如何治理天下?”
齐照月慵懒的神态突然收敛,道:“殿下,只要您想,臣可以只是个打天下的武将,到时功成身退,绝不插手您的朝堂。”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阮长安急得来回踱步,“我从来没觉得太师应该身退。”
齐照月站起来,背过身去,“臣知道,是今日酒楼的事,让殿下不安了。”
她身影颓靡,侧脸挂着失落。阮长安上前,道:“是,我自小想当个匡扶正义的侠客,最是见不得人飞扬跋扈。而且,在我落魄的时候,住店还被赶出来过,狼狈不堪,就更痛恨以权欺人。”
齐照月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只道:“臣知罪。”
阮长安道:“太师,你苦心经营多年,安都现在很安全,不会有人能伤到我,也不会再有任何兵马能扬长直入。所以,你也不用派那么多人保护我。”
这话还算受用,齐照月肯转过来,露出几分自嘲的笑意,“说实话,要如何治理天下,臣之前并未想过,也没人问过臣。只知道要控制兵马,遏制世家权贵,不能让前朝之痛在臣面前重演一遍。那殿下呢,殿下这么问,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对!我想好了。”阮长安上前几步,“我希望天下没有不公,人人都能吃饱饭。我希望四方无战事,人人安其居乐其业。”
“听听,两世为人,还这般天真。”殿外溪山君手捧香炉,因方才阮长安出言无状,故意调侃道:“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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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人心复杂,有欲望就会有不公,就会有战乱。这辈子,怕是又要白活了。”
萧明羽不遑多让,大有争锋之势,道:“倘若连想也不敢想,那才是白活了。长生又如何?人若如朽木,活着也如死了。”
“你!”
萧明羽道:“人是有欲望,可有欲望难道就应该放任吗?尤其为君为臣,无节制的欲望对万民而言都将是灾祸。”
这些事溪山自打年少时就看透了,可他对此却无能为力,他的无能为力也最终成了件叫人痛心的憾事,溪山道:“你管得了自己,管得了天下人吗?”
萧明羽曾经很悲观,觉得世间恐怕就要这样慢慢烂透,但现在,热血又重燃了起来,“我一人管不了,但礼法可以约束人,刑狱可以惩治人,经史可以教化人。”
溪山则嗤笑一声,“只要人有欲望,有私心,那一切就都是徒劳。”
“那这些人也都是太师的欲望,太师的私心吗?”萧明羽故意打量一周这些抱着面具的白衣舞者,各个身姿颀长,容貌艳丽,“溪山君要是不悦,或许直截了当告诉太师,她便会有所改变。”
溪山表情并不自然,“我并无不悦。太师向来洁身自好,自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殿外两人越争越激烈,互相戳对方肺管子。殿内齐照月倒是与阮长安越聊越欢,还叫人打开窗,虽不知萧明羽与溪山君在争论什么,但的确是道叫人赏心悦目的风景。
兴致上来,齐照月仰头大笑一声,随即倒了两杯酒,“殿下说的没错,这世上没有百代不衰的权贵,哪怕一时得意,也保不了子孙后世。只有全天下的人都吃饱穿暖,这才是给后世之人的福气。”
阮长安饮下两杯酒,双颊泛红,举着空杯道:“我知道太师还想说什么,你想说想法很好,可没法实现。但是没关系,一代人实现不了,难道代代都实现不了吗?我不信。”
齐照月也喝得微醺道:“殿下想多了!臣怎么可能没有办法!臣当然有办法,想要无战事,就得先把四方打服了,让他们趴在地上啃草皮,永无翻身之力。想要世上公平,就要有法度,而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阮长安道:“可惜齐国旧贵,天狼贵族怎么可能愿意呢?”
齐照月道:“不愿意?他们敢!不愿意就打,臣擅长这个。”
“打完呢?他们阳奉阴违怎么办。”
齐照月拿起酒壶,倒在嘴里,一饮而尽,最后将壶扔在身后,“那就杀了他们。”
阮长安虽话说不利索,可脑子是清醒的。她虽不担心齐照月日后再乱来,可是齐照月之后呢?谁又能长期手握大权且一直公平下去。
这样一想,齐照月动辄喊打喊杀自有她的道理。毕竟她走到今天,安都能有今日安定,靠的可不是仁慈,而是她带着人,一刀一枪拼来的。再看看她的一干亲信,除了几位齐时旧贵,像子乌,齐寒等等,清一色武将出身。
当年齐国被灭,真是把她打怕了。
“唉——”阮长安叹了口气,也提起一壶酒饮下。
“殿下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我的想法突然说服不了自己了。”一说完,阮长安就趴在桌上睡死过去,桌上的糕点瓜果也被扑翻一地。
“殿下!!!”
齐照月吓得顿时酒醒,先用两指试探鼻息,又掐住阮长安手腕号脉,这才发现并非是有人下毒,只是喝醉了。
虚惊一场后,齐照月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低声道:“殿下,你可吓死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