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相并不美好,如果你已不存在于世。”
“是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扬起微笑:“我已经接受了我的死亡。”
脑海里浮现起那张红桃8、程顾问的面具,以及凭空出现的警察局。
最后的那场咨询里,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你畏惧的,都会凝实,你期待的,就会成真。这会让你联想到什么?”
“……梦。”我给出了我的回答。
曾经读过一本小说,里面详细介绍了一种存在于传说的花。
只要吃下花的种子,就会从此陷入沉睡,在美梦中度过自己的一生。但只要当花发芽,就证明这个人开始后悔了。
每一个沉睡中的人,无一例外,口中的花朵鲜艳娇嫩,茁壮生长。
他们醒来的那天,就是死去的那天。
为了这个情节,我连续做了好多天的噩梦。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花的话,我的口中恐怕已经长出参天大树。
小宝注视着我的脸,低声说:“我可以尽量帮你牵制他,但最重要的那把锁,需要你自己解开。”
我立即同意,与小宝分头行动。
视野逐渐变得虚无,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虚化,像是没有对焦的摄像头。
房间格局反复变化,我一会儿走在墙上,一会儿又在天花板上攀爬。直到连路都无法行走,变为一根根钢筋脉络。
仔细看去,才发现哪里是什么钢筋,分明是一串串密集的数字符号。
梦境世界的运行系统一定遭到了某种攻击,导致它濒临崩坏。
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在整个崩坏的背景中,只有一扇房间门完好。它竟然位于那些少女房间门口,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路过那里时,我甚至以为那是一扇柜门。
我飞快向那里跑去。
无数家具、饰品,夹杂着玻璃碎片,向我飞来,我艰难地躲避着。剧烈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在我的皮肤上划出细小的伤痕。
我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直到站在那扇门前,摸到了那把散发着红光的锁。
它只有鸡蛋大小,快看不出来是一把锁了。
我没有钥匙,锁也没有锁孔。
却有一种坚定的念头告诉我,我可以做到,我一定能打开它。
以前的我,总是很害怕这把锁。
觉得它诡异、恐怖,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感。现在想来,大概是我的潜意识在抗拒着真实,抗拒着离开。
在我握住它的那一刻,我又听见了季沉屿的声音。
分明很平静,我却觉得他在轻声哽咽,最后恳求着我:“阿欢,不要打开。”
我笑了笑:“抱歉。”
它在我的手中缓慢跳动,就像是握住了一颗心脏。
这上面一定有某种机关,又或是某些咒语,能够开启它。
我尝试着说出那句关键词:“消失的无穷量?”
锁静静躺在我的手中,没有任何反应。
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回了某段梦境。
……
那或许是某场酒会的中场休息。
“还在想那个问题吗?”
季沉屿出现在我的面前,自然地揽过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发丝里:“想不明白也没关系,成绩不好也无所谓,季家会把你送进理想的学府。”
“嗯……”我靠在他的怀里,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所以是什么问题?”
他提醒我:“在1和0.9循环的比较大小中,那个不被在意的0.0(0循环)1。你总认为,那是一个消失的无穷量。”
“喔,是吗?”我摇了摇头,放空的大脑不想思考任何和数学有关的问题。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轻声说:“不用强迫自己,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
下一瞬间,小宝出现在我的身后。
他重复着那个问题:“如果用1减去0.9循环,会得到一个0.0(0循环)1吧,这个数字就不要了吗?”
我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明白小宝、季沉屿,又或是我自己,怎么会陷入一个这样的问题中。
明明只是一道简单至极的数学题,它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锁的波动感染了我。那种类似于心脏的跳动感,让我的精神逐渐开始崩溃。
“到底答案是什么?”我跌坐在地,茫然地看着这个已经坍塌、虚无缥缈的空间,自嘲地笑了起来:“这道题有什么讨论的余地呢?它们就是完全相等的啊!”
我胡乱地摸索着,不知从哪摸到了一支马克笔,就地写了起来:“我证明,我证明给你们看。”
从代数法到无穷级数,从实数稠密性到戴德金分割。
一串串公式被列出来,我像一个斗士,以做博士小组开题报告时的严谨度,证明着这样一道初中,甚至小学的题目。
在漫长的贵妇生活蹉跎中,我以为我早已忘记了那些知识。
可当笔拿在手中时,却发现,它们其实刻在我的骨骼里。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学九九乘法表时,被母亲用小尺子打手板。
想起中考数学考了满分,接受电视台的采访,父亲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
想起读高中时,每个同学都觉得数学很难,可实际上只要有足够的严谨度,和巨大的刷题量,学起来其实很轻松。
想起我的大学,如愿就读数学系,和那些不懂风情的理工男谈了很多场恋爱。
想起研究生时期,导师团队的科研项目获得了国家级奖项。想起了交流竞赛,想起了A国的蓝天白云、青青牧场,太空针塔的瞭望台。
想起回国后参与的一个又一个项目,想起那些或亲或疏的同事的脸……
记忆像一片蛛网。
编织了其中的几个点,它们就会自动连结成面。
“吧嗒”一声,门锁掉落在地上。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想起来了。
在一只小象年幼时,用绳子把它拴在木桩上,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木桩和绳子。
哪怕后来它长大了,有了挣脱的能力,却根深蒂固地认为,那不可能挣脱。
我按下门把手,仍有阻力,却刚好能够打开。
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门锁,是我在抗拒自己的记忆。
一片白光闪过。
锈迹斑斑的汽车从海水中浮起,倒退回到公路。撞散的栏杆恢复整齐,巴掌从季沉屿的脸颊收回,红痕也恢复如初。零食从我口中弹出,复原回完好的包装袋内。
车流逐渐后移,退回路口,退回游轮,退回季家,退回几个月前。
“滴——”一声轻响。
我像一个误入摄影片场的外来者,又像是坠入了一场新的梦境。
室内的空气潮湿压抑,角落里被踩碎的玫瑰花束,已经干枯腐烂。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老别墅,我却只能呆坐在床上,遥遥望着季沉屿的方向。
他的状态也不是很好,从背后抱住我,掌心按了按我灼痛的胃部,低声说:“第四天了。”
“嗯。”我点了点头,照例问他:“今天会放我离开吗?”
他给出一样的答案:“求我,取悦我。”
我笑了笑,挣开他,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按倒在床上:“下辈子吧。”
第五天,第六天。
老别墅里几乎没有食物,我们艰难地饮水充饥。
房间门口挂着一把古朴的大锁,只有季沉屿有钥匙,也只有他能离开这里。但他没有离开过,我们僵持着,像一场无声的战斗。
最后,这场战斗没有输赢。
奄奄一息的我们被相邻别墅的主人发现,砸开房间门,送往医院。
父母焦急地赶来病房,优先看了季沉屿的情况,然后才是我。母亲一口一口喂我小米粥,柔声劝和:“小欢儿,算了。”
我冷笑一声:“这是非法囚禁。”
母亲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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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说这么难听,小屿那么喜欢你。”
……
我向前走了一步,场景再次飞速倒退。
纸醉金迷的宴会厅,我穿着一身高定礼服,将红酒泼在跪地的人脸上。
匍匐在地的女人脸颊已经肿起,却还在不停地抽自己巴掌:“对不起,我只是听传言说,他在季家并不受重视,我才做了那些事……我不知道您喜欢他。”
“不,我并不喜欢他。”我摇了摇头,晃着手里的红酒杯:“但是,他也不喜欢你。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强迫他和你在一起,分手后又进行骚扰,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跪地的女生吓得微微瑟缩:“我以为,这是您默许的,我以为您讨厌他,所以那些人才会……”
“我不讨厌他。”我笑了一声:“该怎么说呢?他是我的私人物品。再怎么样,也不是你这种人能欺凌的。”
跪地的人连声道歉,身边有人劝解,声音渐渐飘远。
观景台之下,穿着衬衫的少年抬起头,黑沉的目光遥遥与我对视。
我举起酒杯,用口型轻声cheers。
……
混乱的场景中,我再次向前走去。
橙红的夕阳洒落在教室窗台,我身穿中学校服,背着书包,倚在门板上,踢了踢墙角:“喂,还走不走了?”
黑板前,沉默寡言的少年仰着头,仔细地辨认着什么。
那是一张月考排名的成绩单。
我的名字高高挂在榜首,无论班级排名,或是年级排名,下方的数字都是显眼的“1”。
而他往下看了半天,才找到季沉屿三个字,排在了倒数第五,年级排名更是臃肿的四位数。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不就是考砸了一次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季家不会亏待你,不擅长读书还可以走别的路。”
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却没觉得冒犯,反而笑起来,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哟哟哟,不需要我可怜你。你那个位数的数学成绩,用不用我可怜一下?”
沉默半晌,他还是认命地拿出试卷,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保持微笑:“这个0.9循环,多少遍了,又忘了?我最后再给你证一遍,仔细听……”
他似乎记忆力不太好,很简单的原理,总是要教几遍才能记住。
……
昏黄的灯光下,是略显凌乱的书桌和衣柜,粉红色的公主床,床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玩偶。这是我在季家老宅时的房间。
八音盒的旋律悠扬动听。
我翘着腿坐在书桌上,有些不耐烦:“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两个数是相等的,为什么就是听不懂呢?”
书桌外的少年蹲在地上,他好像只有十来岁,皱着眉,慢慢在草稿纸上演算着。
片刻,他抬起头,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将橡皮扔到他的身上:“理解不了就记住,0.9循环等于1,没有你臆想出的那个无穷小量。”
“哦。”他应了一声,显然没有认同,只是不再出言辩解。
我把纸铺平,颐指气使:“那你再给我讲一遍,用刚刚说的最优解法。”
……
场景飞速转变,宛如走马灯,将我这一生的罪恶都一一数尽。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家福利院。
老式灯泡悬挂在角落里,不停地闪烁着。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年迈的院长站在一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他身后,几个孩子排队站在一起,像即将被人选购的商品。
穿着洋裙的幼小的女孩,在父母的簇拥之下,像一个受尽宠爱的小公主。
她沐浴着阳光,站在一排孩子面前,用指尖指着一个男孩。
“他最漂亮,我就喜欢他。”
从此,他来到季家,成为季沉屿。
像个玩具,又像个漂亮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