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半个衣阁!”陆也咬牙切齿。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从小就不乐意当那破君子!”
孟青芦无言以对。
京郊归芜山,秋空辽远。
道旁秋色泼天,枫槭红黄,松柏苍翠。
待到山下围场,只见旌旗如林,帐殿连绵,天策卫军士甲胄鲜明,肃立如松。
各府车马按序安置,人语马嘶,夹杂着猎犬低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秋凉的混合气息。
陆家安顿好,便往御前聚集处行去。
场地开阔,已乌泱泱站满了人,文武官员按品阶而立,勋贵子弟三五成群,女眷们衣饰明丽,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孟青芦跟在谢允善身侧,谢允善带着她,看见了相熟的家眷,就微微颔首致意介绍与她。
忽然,前方微微骚动,随即肃静下来,原是御驾到了。
帝后并未乘坐沉重銮舆,而是各骑一匹神骏御马,缓缓行至祭坛前,当今圣上萧迈一身明黄色骑射服,身姿挺拔,面容英朗,目光扫过臣下。
少年帝后,并肩立马于秋阳之下,本身就是一幅令人心折的画卷。
孟青芦在人群中踮了踮脚,低声对身旁的陆也道:“陛下真年轻哇。”
“你殿试的时候没见着过?”陆也狐疑道。
“我敢说若你有幸能参加殿试,你也不敢直视龙颜。”
“怎会不敢?”陆也不屑,“我幼时常和陛下玩呢。”
陆乘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是啊,陛下只比卯卿年长三岁,可造诣不知比卯卿高多少,如今二十有六,却已有二子,家事国事天下事都处理得极好。”
陆也拆台:“不止两个,他只是和皇后娘娘有两个而已。”
孟青芦好奇:“那是有几个?”
陆也:“我若没记错的话应当是有四个。”
陆乘轻哼:“是啊,人家已有四个孩子了。”
陆也感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忙举手求饶。
好在此刻太常寺官员唱礼,陛下率众臣至祭坛前行祭天、祭地、告庙之礼,献酒奠帛,诵读祝文,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田猎顺利。
礼毕,角声苍凉响起,回荡山峦。
“朕承天命,抚育万方。今借秋猎,与卿等共习武事,不忘开创之艰,亦贺西陲凯旋!望诸君恪守猎礼,不虐杀,不伤幼,不越围场。所得猎获,择优献于宗庙,余者分赐将士臣工,共享天赐!”
萧迈亲执弓箭,祷祝之声清朗有力,随风传遍山野,最后,他张弓搭箭,对准空中放出的白鹇。
“嗖——”
箭去如流星,白鹇应声而落。
“万岁!”欢呼声震彻山谷。
礼成。
鼓角齐鸣,鹰飞犬跃。
帝后率先缓辔进入围场,天策卫开道。随后,诸王公、大臣、将校、各家子弟,纷纷呼喝上马,按划定方向,如数道洪流,涌入斑斓秋林。
陆也翻身上马,对孟青芦道:“你真不跟我一起?”
孟青芦礼貌假笑:“我不擅此道。”
好不容易旬假,谁爱玩谁玩去,她只想睡觉。
陆也张了张嘴,似乎想呛她些什么,前方已传来呼朋引伴之声,是宋五、卫三他们在招手。
他心一痒,也不想呛她了,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说完便一夹马腹,汇入了少年郎们鲜衣怒马的队伍,那一抹朱红很快消失在林叶之间。
谢允善与几位相熟夫人结伴,往地势平缓,风景佳处行去,亦有天策卫军士在远处护卫。
孟青芦跟了一段,终于见到了秦芙,当即走不动道了。
秦芙性子腼腆,在这样满是贵胄女眷的场合,颇有些不自在。
孟青芦向谢允善轻声告假:“母亲,我瞧见司天台的同僚,过去说几句话。”
谢允善顺着她目光看去,见是个清秀文静的小娘子,便含笑点头:“去吧,自己当心些,莫要走远。”
孟青芦立刻像出了笼子的鸟儿一般,她与秦芙二人慢慢踱离人群,沿着一条更窄的溪流向上游走去。
水声潺潺,林叶沙沙,隔绝了身后的喧嚷,二人停在一条清澈溪流边。
溪水潺潺,倒映着五彩山林,偶有落叶飘零,随波而下。
忽闻蹄声轻捷,由远及近。
侧目望去,只见一骑从林间小径转出,马上之人束发簪花,意气风发,轻甲挎弓,弓上还缠了几枝花藤,迅捷地没入另一侧密林。
“我如今才发现俊俏是一种感觉。”秦芙望着远去的那人,眼睛亮晶晶的,“花将军明明看样貌就知道她是个娘子,可我总觉得她非常俊美,比那些个郎君都要俊美。”
“我赞同,这是真的俊!”孟青芦也很激动。
两人继续前行,拐过一片山石,眼前豁然出现一棵巨大的古树。
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如金云,落了一地金黄叶子,厚厚软软。
更妙的是,主干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分出数根粗壮的枝桠,走势平缓,宛如天然的座椅卧榻。
“这树真好。”孟青芦仰头看着,眼中流露出跃跃欲试,“上去看看?”
秦芙看着那高度,有些懊恼:“我,我不会爬树。”
“我教你可好?”
“那就劳烦孟灵台啦。”
孟青芦身手虽不及武人,却也敏捷,踩着树干凹凸处,三下两下便攀上了一根粗枝,然后俯身伸手,“来,踩着那里,我拉你。”
秦芙犹豫片刻,看着孟青芦伸出的手和鼓励的眼神,终是鼓起勇气,依言笨拙地向上爬。
孟青芦稳稳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提,秦芙惊呼一声,总算也坐到了枝干上:“天爷呀,令楚,你手劲真大啊。”
孟青芦握了握拳展示:“从小就练。”
视野顿时开阔。
透过金灿灿的树叶缝隙,能看见远处如织锦般的斑斓山林,更远处,隐约可见许多小点在林间移动,那是分散各处的猎手们。
偶有呼喝声随风飘来,显得渺远,近处,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身下溪流的淙淙声。
秦芙起初紧张地抱着树枝,慢慢也放松下来,惊叹道:“真美啊。”
孟青芦索性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倚在枝干上,眯起眼感受穿过叶隙的阳光。
“真想在这儿睡一觉。”她轻声说,语气慵懒。
“啊?”秦芙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树干,“可、可是……”
孟青芦看她那紧张模样,不由失笑:“我随口一说。”
秦芙却看着她自在放松的侧影,眼中流露出羡慕,低声道:“令楚,我真羡慕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了,好像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也不怕。”
孟青芦转眸看她,正色道:“芙娘你说什么呢,我还羡慕你这样的性子呢。你心思细腻,行事周全,观察记录星象从不出错,这便是你的长处。像我这般,有时未免失于鲁莽。各有各的好,不必强求一致。”
秦芙听了,心中温暖,低低应了一声。
在树上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享受了片刻宁静。日头渐高,秦芙到底不敢久留,两人便小心地攀着树干下来。
脚踏实地,秦芙刚松了口气,正想弯腰拂去裙摆沾上的碎叶苔痕。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她的肩侧飞过,竟将她臂弯挽着的披帛末端牢牢钉在了两人身后的树干上!
箭尾白翎兀自颤动。
秦芙吓得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孟青芦也是一惊,立刻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射向箭矢来处。
箭羽微颤的嗡鸣尚未止歇,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已至近前。
数骑从林间冲出,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华服青年,面容尚算端正,眉眼间却流转着一股轻浮骄矜之气。
他身着宝蓝织金猎装,手持一张装饰华丽的角弓,身后跟着四五名健仆,显然方才那险些伤人的一箭正是他所发。
青年勒住马,目光先是被钉在树上的披帛吸引,随即肆无忌惮地落在脸色发白的秦芙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最后,才像是刚注意到将秦芙护在身后的孟青芦,见她一身神色沉静,目光清冽,不由也顿了顿,但随即笑意更浓,带着居高临下的口气:“本公子当是谁在此,原是两位小娘子。方才逐一只麂子,箭矢无眼,险些唐突了。”
他嘴上说着唐突,眼神却毫无歉意,反而在秦芙吓得微颤的身形上又转了一圈。
“这位小娘子受惊了?在下尚书左仆射郑阶山之子,郑重嶂。今日随驾秋猎,不想在此巧遇。不知二位是哪家府上的?改日也好登门致歉。”
他自报家门,秦芙听到尚书左仆射几字,身子更是一缩,下意识攥紧了孟青芦的衣袖。
孟青芦将秦芙往后护了护,抬眼直视马上的郑重嶂,不卑不亢。
“郑郎君,此乃皇家围场,禁军清道,天策布防。郎君逐猎,竟逐至帷宫后方女眷暂憩之地,且箭锋所指,非兽而近人。”
她略一停顿,回首目光扫过那支钉着披帛的箭:“律有云,于围场内无故施放弓矢,惊扰御驾或他人,杖六十。秋猎虽特许驰射,然章程明定,各分其区,不得逾越惊众。郎君此举,恐非箭矢无眼四字可轻掩。”
她引律例,说章程,条理分明,不疾不徐,既未露怯,也未动怒。
郑重嶂没料到这温婉灵秀的女子开口竟是这般路数,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平日横行惯了,哪里真把这些细节规矩放在眼里,更厌烦被人如此当面驳斥,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子。
他伪装的客气迅速褪去,嗤笑一声:“嗬,好一张利口,本郎君不过打个招呼,倒被扣上好大罪名。这荒山野岭,就你们二人,谁知道是女眷暂憩之地?还是说……二位在此,别有雅兴?”
他话语越发轻佻,目光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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逡巡,意有所指。
秦芙气得眼圈发红,又惧又羞。
孟青芦面色却沉了下来,眸光锐利:“郑郎君慎言。此间虽僻,仍在御围之内,往来巡查将士、仆役众多。郎君言行,自有天听,亦有人证。”
她向前半步,虽仰视对方,气势却不弱:“我二人乃朝廷命官,供职于司天台。今日随驾秋猎,亦是奉旨行事。公子方才言行,已涉辱及朝廷女官。按制,官身非有司不得轻辱。便是令尊郑仆射在此,也需讲个理法二字。”
郑重嶂脸色变了。
他原以为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官员家眷,没想到竟是正经有品阶的女官。
对方句句在理,搬出律法规矩,甚至隐隐有将事情往上捅的架势。
他并非全无脑子,深知父亲最重官声体面,若真因他在御前闹出事端……
他身后一名年纪稍长的仆从,见状连忙上前,附耳低语几句。
郑重嶂胸口起伏,瞪了孟青芦片刻,最终,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一拽缰绳。
他惯在元安横行,见过的女子要么柔顺逢迎,要么畏惧躲闪,何曾见过这般敢直面他的箭锋,眼里却没有惧色。
“好,好得很!司天台是吧?我记下了!”他笑眯眯看了孟青芦一眼,调转马头,“我们走!”
他舔了舔后槽牙,眼底闪过兴味。
他爹是尚书左仆射,区区一个司天台女官,就算有点胆色,又能翻起什么浪?
越是难啃的骨头,他郑大郎君越有兴趣,至于规矩律法?那不过是用来约束下面人的东西。
马蹄杂沓,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来时的林径。
林间重归寂静,唯有溪水潺潺。
秦芙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孟青芦扶住。
“令楚……”她声音带着哽咽后怕。
“没事了。”孟青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走到树前强忍住颤抖的手用力将那支箭拔出。
箭镞入木颇深,带着树皮的碎屑。
她将箭随手扔进溪流,看着它被水冲走,然后解下那截被钉穿的披帛,走回来递给秦芙。
“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怯,他越猖狂。记住,我们穿着这身官服,行事端正,便无需怕他。”
秦芙接过破损的披帛,用力点头。
“我们先回……”
孟青芦话音未落,便听侧后方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伴着少年人清朗却稍显迟疑的呼唤:“老师?”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浅褐色胡服的少年郎从一丛灌木后探出身来。
他身形有些单薄,面容清秀,眼神干净,此刻脸上局促,手里还捏着个小小的罗盘和一卷纸笔,一看便知不是来行猎的。
此人正是孟青芦在司天台带着的天文生杜家小郎君,杜领。
“杜华荣?”孟青芦微讶,“你怎在此处?”
杜领见真是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近,先规矩地行了一礼,才道:“学生听说归芜山高处视野极佳,或许能观得平日城中难见的星野轮廓,便央了家兄带我进来,想趁日间先辨识一下方位地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中的罗盘:“老师,你们没事吧?方才学生似乎听到争执声……”
孟青芦不欲多言吓到这心思单纯的学生,只淡淡道:“无事,偶遇旁人流箭,虚惊一场。”
秦芙也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杜领却蹙起了秀气的眉头,他看向郑重嶂等人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道:“老师,方才过去的那几位,学生隐约瞥见为首的那位公子,衣着华贵,气焰颇盛。可是郑仆射家的大郎君?”
孟青芦看他一眼:“你认得?”
杜领摇头:“学生不认得。但家兄方才与学生分开时,曾远远指给学生看过,说那位郑大郎君是今日与会者中需格外留意的人物之一,性情不甚宽和,惯常随心所欲。叮嘱学生若远远见到,避开些为好。老师,您还是小心为上。郑家势大,那位大郎君,怕是不好相与的。”
孟青芦蹙眉,杜家虽非顶级权贵,亦是清流门户,杜领的兄长在朝为官,消息自然灵通。
他这般特意提醒,足见那郑重嶂的风评与行事。
孟青芦心中微沉,面上却不显,只对杜领点点头:“多谢提醒,我记下了。你也莫要在此久留,早些去与你兄长汇合。”
杜领应了,又关心地看了看她和秦芙,这才抱着他的罗盘纸笔,一步三回头地沿着小溪朝着另一条小路走去。
而那支被孟青芦掷入溪流的断箭,顺着清澈的水流打了个旋,磕磕绊绊地向下游漂去。
水流带着它穿过几丛顽石,掠过飘零的秋叶,钻过横倒的枯木,最终在一处稍显开阔的溪湾缓了下来,半浮半沉地靠在岸边的鹅卵石堆旁。
溪湾不远处,是一片林间空地。
暮色为林梢镀上金边,空地上的气氛却有些紧绷。
花良楹端坐马上,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灰兔,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挡在马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