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体修？”一旁的季澈震惊的大喊，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身为大师兄的“沉稳和矜持”。
“可你分明没有任何招数——”寻常的体修说白了就是有灵根，但是没什么用，就像只是有了钥匙，但不知道怎么使用，故而只能勉强入道，但是却修炼不了什么招式。
若是不是体修，譬如剑修符修，具是会使用灵力修炼的，除去除尘诀，清心咒这种，还会专门修炼其他的灵招。
可是南风分明只会拳脚功夫，那些护体的灵力虽然有一点，但对于非体修的修士来说，实在是太少了。既然是能使用灵气，那为何会仅仅只有一点点稀薄的灵力？
“很简单，那时因为每当我吸收一点灵力，就会被转移。”南风平静的说。
“转移？灵力还能转移？”季澈的世界观几乎快要被颠覆，他活了十九年，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灵气转移这样的事情。
徐行简也是一惊，话本子里可没说过灵气还能转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宋怀安却是没头没尾说了一句：“秦言川是怎么做到的？”
徐行简和季澈猛地转头看向她。
南风却是没想到她竟然连这都能猜到。面色复杂的问：“你怎么猜到的。”
宋怀安道：“其实不难猜，只要知道你是背后受人指使，加之灵力被转移让我想起一个人——”
孟昭丽。
先前他们就有疑惑，孟昭丽分明不是根骨受损，现在身体不适也多半是因为产后落下的病根，但是这又更不对了。
一个修士，纵使耽误了修行，身体也比凡人强了十万八千里，为何会落下如此的病根，一定跟灵力尽失有关。
孟昭丽是秦言川的夫人，南风是秦言川的侍卫，两个人都是被夺走了灵力。猜到秦言川，根本就不难。
“更何况，不管是赌坊还是他被劫走的时机都太过于巧合了，我师父当年刚与人起争执他就来了，可见对赌坊了如指掌，又在我们来的时候刚好被绑，既洗清了我们对他的怀疑，又趁机说出所谓的真相。”
人约莫都会跟曾经跟自己站在同一阵营的人产生些许的信任，当时若是南衣他们算是一个阵营，那其余的，便自动化为一个阵营。一来而去，他们三人刚刚入城主府的那点自然生出的戒备便淡了不少。
当然，也料定了他们不会把他为何会绑的原因追查到底。
一旦知道一点，其余的事件推出就不能难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若不是偶然发现了南风的身份，纵是宋怀安心里有一千万个疑惑，也拿秦言川无可奈何。
实在是好深的心机。
“你的疑惑我解释完了，许公子，也该同我们解释下我的疑惑了吧。”徐行简听到宋怀安对南风的称呼，心念一动。
实在是个很细心的人，他想。
南风也有些愣神，开口声音就有些涩：“那年，城里闹饥荒——”
那年，大旱，城里就开始闹饥荒，全家都每天饿的前胸贴后背，因为大家都掏不出钱和粮食，爹也没学生可教，全家人的经济和食物来源就成了芳兰种的那一亩三分地。
他们就天天去田里耕种。
可是不下雨，纵使他们天天去，又有什么用呢？
家里的那点余粮很快就见了底，芳兰夫妻二人就索性什么都不吃，全留给儿子吃。
看着父母日渐枯槁的身体，许南风很想做些什么。
可是他才十三岁，最多也就帮忙做点农活，天灾面前，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偶然一次，他听到有人讨论那个新上任的城主，说他是个好人。
他不禁想到，城主吗？那应当家里有吃不完的粮吧。
是个好人的话，能不能救救爹娘？
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他几乎夜不能寐的想要去求这位好心的城主。
少年人大抵都有些不计后果的莽撞和无知，他还不知道他和这位城主身份差距究竟有多大，也还不知道这位“好心”的城主伪善的皮下，是个什么样的灵魂。
他只是于一个很普通的下午走出了家门，心里想着，兴许自己很快就能带着食物回家了。
“那天我找到了城主府，仆从打我骂我让我滚，然后城主就突然出现了。”南风道。
“他救了你？”季澈问道。
救了他吗？也许吧。他自嘲的笑笑。继续说：“他说我有灵根，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是灵根，只问他能不能给点粮食救我爹娘。”
秦言川当然是同意了，不仅同意了，还说只要许南风能够答应他一件事情，不仅能保证芳兰夫妇能顺利度过这场灾荒，而且后半生不会为粮食发愁。
“他让我把自己卖给他，我同意了。”南风道。
宋怀安看了他一眼，残酷地说到：“其实纵是你没有同意，他应当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南风有些诧异的看她，随后笑了笑说：“我知道。”
纵使最开始不知道，后来也知道了。
就这样，他入了城主府，成了秦南风。
秦言川很奇怪，他不让他伺候，只是扔给他一本书，让他照着学。
他聪明，学的很快，第一次感受道精纯的灵气在体内游走的时候，他便兴奋的第一时间告诉了秦言川，可是他就发现秦言川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劲。
是一种带着贪婪和渴望的眼神。
然后秦言川就带着他上了街上，四周的人不知为何都像是看不见他们，随即簌簌的黑气就从秦言川手心里冒了出来——他当着南风的面明目张胆的掳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一脸懵，看起来至多五岁，看见突然出现的两人，还睁着两只葡萄大的眼睛好奇的盯着他们。
正当他想出声询问时，却看见了他此生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也是日日夜夜缠着他的梦魇——
秦言川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收紧着自己掐着小女孩的脖子。
小女孩从最开始哭嚎着剧烈的挣扎，逐渐平静下去，没有了呼吸。
那双眼睛没有聚焦的盯着他，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救她。
你明明也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救我？
南风几乎是要被吓傻了，瘫坐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秦言川却告诉他说，这以后就是他的任务。他反应过来就想跑，却猛地感到心脏一阵抽抽。
他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转而被秦言川扼住了喉咙——就像刚刚掐小女孩，那样掐着他，如恶魔般的在他身后低语
“别忘了，你和你全家的命都是我的，这是我们的交易。”
就在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一个怎样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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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做交易。
然后南风就背着身后没有温度的小女孩浑浑噩噩的和秦言川回到了城主府。
带他们到了地下室，就一手捏着他的胳膊一手捏着小女孩，小女孩原本圆润的身躯渐渐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副皮包骨，扔到地上，像一块无人问津的破布娃娃。
南风还敏锐的察觉到，他方才感受到的灵气正在一点一点的被吸走。
秦言川的面色却是越来越红润。又扔给他一本书。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冷冷的丢下一句：“别忘了你父母。“
南风抱着那本被丢下来的书，整个人缩成一团，大口大口的干呕了起来。
他终究还是答应了秦言川。
开始每隔几个月就被吸走一次灵力，当然也隔几个月就抓一个小孩。秦言川每次都会挑一些穷人家的小孩，再让他放一块金子。
秦言川说，这是买命钱。
最开始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有时候看着床边的月亮，心想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可是终究还是不敢。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本质上是一个懦弱的人，如果不是，秦言川威胁他的时候，他就应该去死，而不是在他身边像一条狗一样活着。
他在这种时候看明白了自己，可又恨这种明白，他被满腹的恨包裹着，他开始恨秦言川，如果不是秦言川，他现在还是个天真的偶尔热血上涌犯傻的少年；恨小女孩，为什么要上街，为什么要那么惨烈的死在他面前，为什么要被秦言川这样的烂人盯上，甚至最后恨上了当初教他读书识字的爹。
他想，如果他什么都不懂，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如果爹从未教过他礼义廉耻，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最后他躺在床上想，算了吧，就这样吧。
就这样抛弃父母，抛弃自我，抛弃良知。
从此只以“秦南风”活着。
恶毒的，自私的，懦弱的活着。
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就像印证了他的猜想，他从去年开始对小孩的死麻木，到后来，甚至隐隐产生了一种快感。
能够轻易掌握他人生死的快感。
直到那一次，也许血脉真的是说不清的东西。
他抓了那个在屋子里的小女孩，快要走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放金子了，便犹豫要不要折返回去。
却在抬眼的瞬间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他的母亲。
他下意识就低头看昏睡的女孩，却惊觉他们长了张如此相似的脸。
原来父母已经搬家了，原来他又有了一个妹妹。
这一刻，他突然就对了怀里小小的孩子的体温有了实感。
那些他抓来的小孩不是被吸干之后的破布娃娃，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哭会笑会有爹娘，会有哥哥姐姐疼爱的小生命。
这些原本他都知道，可是后来在漫长的折磨中又忘了。
芳兰的脸从来都不是陌生的，那个会温温柔柔的喊他幺儿，会哄他睡觉，给他□□喜欢吃的饭菜的脸庞，十年来，他没有一刻忘记过。
陌生的，从来就是他自己。
许南风早就被丢弃在十年前的那场饥荒之中。
沧海桑田，只有他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