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兔子少年 > 11. 缺水
    大概是提前做了心理准备,越是接近出分,元月就越是平静了。

    但元爸元妈还有元珍就没那么淡定了。

    出分当天还调了班,严肃关了电视,连家里的无线信号都检查了遍。

    元月哭笑不得:“至于吗?”

    分数是死的,在她交卷那一刻就有了定数,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些而改动。

    元珍揉了揉她的脑袋:“仪式感懂不懂?”

    元月不想懂这种仪式感。

    可以的话,她想一个人缩在房间里,慢悠悠地查成绩。

    而不是像抢双十一前一分钟限量赠品似得,全家出动。

    但情绪价值总要给的。

    元月扒拉着饭,也跟着附和:“哎呀,好紧张呀,考砸了该怎么办吧啊。”

    元珍一副“你中邪了”的表情看着元月。

    元妈反而因为她这句松了口气,扭头看着元爸炫耀:“看吧,我就说有用,月月听了讲座都不紧张了。”

    “这是讲座的功劳吗?明明是我们家月月心态好。”元爸也跟着放宽心。

    两人一唱一和的,但元月和元珍都看得出来,是两个大人在借机安慰自己呢。

    元月也没拆穿,跟着点点头:“是是是,超级有用呢。”

    讲座带来了什么?

    其实那晚回家,写完了日记,更新了plog后,就只记得颤巍巍摇曳的风雨兰和香喷喷的糯米鸡,记得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

    她对襄城并不了解,她还有好多地方都去看看。

    再总结升华,那便是——

    她的人生新阶段才刚刚开始,她还需要好好想想,要先确定,是去喜欢的城市,还是去喜欢的专业。

    又或者,是去往喜欢的人身边?

    三者优先级别不分先后,至于再远的未来就业问题,元月倒是没有想太多。

    外婆是教师,外公在银行工作,爷爷在自来水厂做会计,奶奶是个老中医。长辈们的工作五花八门。

    到了元爸元妈,还有元珍这里,却都一头扎入了医学。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自己的专业,热爱自己的工作。

    元月也想像他们一样。

    那日在早市,时璟对她说过——

    “比起应该去什么学校,我更倾向于,在拥有选择权的情况下,去询问自己想去什么学校,能去什么学校。”

    在此之前,元月想要先找到自己喜欢什么,并愿意为之倾尽热情,即便日后变成枯燥烦躁的工作,也能从其中找到自己坚持意义。

    有了规划,就像拨开了缠绕在眼前的云雾,整个人也轻松起来。

    元月这会状态好。

    好像人心情一轻松起来,想要做什么,全世界都在为她保驾护航,都在为她让路。

    元妈的平板还在一直转圈圈,元爸和元珍一起盯着电脑屏幕不断刷新页面。

    两边比赛似的等着谁先刷出元月的成绩,晚的那个就负责中午洗碗。

    元月不慌不忙地解锁手机,从容地登入系统,输入账号、密码,查分,一气呵成。

    最后平静地反转屏幕给他们看。

    “查出来了。”

    她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在随便汇报查到的天气。

    元妈反应最快,一个健步拿走了元月的手机。

    639分。

    也难怪元月会那么平静。

    这个数字,比元月的一模低了十一分,比二模低了四分,比三模高了三分。

    分数变动不大,且稳稳保持着平时的状态。

    “可以嘛。”元珍笑着揉了揉元月的头。

    元妈这会也放松了,扭头用手肘杵了下元爸的腰:“都是你,乱紧张吧,我就说和平时一样嘛。”

    元爸赔着笑,等元妈乐呵呵地去给亲戚打电话报喜,才扭脸对元月挤眉弄眼。

    “别理她,她就这脾气。”

    元月干笑两声,心底空落落的,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个分数和对她来说,不好不坏。好像任何人看到这个数字,都会觉得这本来就是她应该得到的分数。她自己也没有多意外。

    可这会,像是和同窗好友们一起去看了一场绚丽的烟花。在落幕之时,大伙散开,顺着人群慢慢往回走。

    起初他们都顺路,慢慢地,走着走着,就都各有各的终点。

    她回头看了眼天空,黯淡无星的天上,似乎还残留着烟火绽放的痕迹。

    可那一瞬间悄然过去,除去心底的感动,和拍下的照片,就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查成绩元月单方面碾压了元爸元妈,元珍起哄:“那干脆出去吃好了。”

    元家人都不太擅长做饭。元妈也正有此意,索性挑了一家在附近的川菜馆。

    “之前我去社区办点事,刚好我们主任他们来家里坐坐。搬家他们帮了不少忙,我就说请他们吃顿饭,社区的大爷帮忙推荐了这家。我来过一次,味道挺好,你们姐妹俩不也都喜欢吃辣的?”元妈轻声说着。

    元爸在意请同事吃饭这件事,懊恼那天他太忙,没一起陪着。

    元珍则惦记着川菜的味道:“那天打包的回锅肉就是这家的?还挺香呢。”

    “是吧?”元妈可得意了,“下次见面可得谢谢时爷爷了。社区有这种人工作可真方便啊……”

    “……”元月总算知道,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桓在心头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了。

    社区的大爷。

    时爷爷。

    这个世界真的会这么小?

    可几分钟后,世界像她证明,当一个人顺利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顺其自然。

    川菜馆今日爆满,门口还排着长龙。元妈懊恼没有早点打电话预定。元爸说:“没办法,这种日子嘛,大家都喜欢红红火火。”

    元珍翻着手机打算换一家:“没事,吃个饭嘛,在哪吃都好啦。”

    周围人好多好多。店员忙到快要飞起来。有一家的小孩大概不想再等了,哇地一声哭闹着。

    元珍挑了家新餐馆,喊元月:“走吧,换一家去吃。”

    元月没动。

    视线穿过了往来的人群,精准锁定在了靠窗的角落。

    那个男生就像一棵伫立着的小白杨,好像无论何时看到他,都是如此的显眼,千篇一律的校服披在他身,都会显得有点特别。

    现在也是。

    元月的脚被钉死在原地,像一株缺水的植物,不断的往下挣扎,希望能够汲取一丝水源。

    店员端着一大盘饮料过来,歉疚地表示招待不周,店里会持续供应小食和冷饮,希望大家海涵。

    元妈吃人嘴短,也不好再催促,元爸也不想盯着大太阳多走。

    元珍挑挑眉,收了手机,目光黏在元月身上。

    元月浑然不知自己暴露了,视线似植物的根系,倔强的凿开了石壁,渴求着水源。

    她看到那个人停下了翻菜单的动作。

    慢慢地、慢慢地,像老电影的慢镜头,一点点地看向了她。

    时璟似乎有点惊讶,但也不过片刻,便冲着身边的老人耳语几句,而后,便起身冲着她的方向走来。

    她在那一瞬间骤然复活,也在那一瞬间舒展了她的枝叶。

    一步。

    一步。

    一滴。

    一滴。

    元月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怎么办。

    她突然想立刻转身,逃跑。

    头发忘了是两天还是三天没洗,因为太乱才随手扎了两个丸子头,出门时还没元珍笑像哪吒。

    身上的淡黄色T恤在上个夏天就被淘汰当睡衣了,松松垮垮的。搭配的短裤和人字拖更是灾难。

    老天。

    元月在心底失声尖叫了。

    可命运之神似乎早就探听到了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用服务员的冰镇酸梅汤牵制了元妈,用凉丝丝的空调留住了元爸,就连元珍,也坐下啃起了西瓜。

    她挪不动脚,手里攥着一小杯服务员热情送来的酸梅汤,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

    直至在她的面前站定。

    不到十秒,时璟就完成了位置的转移。

    但元月却大汗淋漓,像是艰难地又跑了八百米。

    时璟是来邀请他们一起拼桌的,元妈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待看清还有时爷爷后,便彻底放松了,果断答应了邀请。

    “不过拼桌就算了,这顿饭得让我请。”元妈坚持说。

    装修那会,元爸元妈就经常受到了时爷爷的帮助,两人都在医院工作,忙起来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热心的时爷爷就经常主动过来帮忙看着。

    搬家后,元妈也一直惦记着要请时爷爷吃饭,还和元爸特意带了礼物去感谢他,可惜老人全都拒绝了。“这都是我该做的,是工作。”

    元妈还是觉得愧疚,去元爸办公室看到墙上的锦旗后,瞬间来了灵感,给时爷爷定制了锦旗送过去,还购置了一台除颤仪,手把手地教了几个社区工作人员该怎么用。

    时爷爷很感激,也给元妈写了表扬信,送了锦旗。

    两边客客气气,都生怕自己占了便宜,让对方受了委屈。

    眼下这样坐在一起,双方都觉得无比惊喜。

    元月就有点吃味了。

    什么嘛,她明明该是最惊喜的。

    反而呢,现在她局促地眼皮都不好意思抬起来,大人们已经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怎么能那么自然的找话题。

    学不会学不会。

    川菜馆大厅放的是川渝的老式八仙桌,四四方方的。

    时爷爷和元爸要聊象棋,索性两人一人一边,贴着坐。

    元月惯性跟着元珍,哪知元珍淡淡瞥了她一眼,熟练地坐在了元妈身边。

    元月在原地站了会儿,有点纠结。

    时璟却轻轻拉开了身边的凳子:“要坐吗?”

    元妈忙着点菜,抽空瞥了她一眼:“快坐快坐,都是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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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系。”

    这哪是小孩不小孩的问题。

    元月的脸烧得厉害,抬手都在打着颤。明明平时见面还不这样,但这会,在家长的眼皮底下,就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时璟倒是自然多了,熟练的端起柠檬水壶,挨个给大家倒了水。

    元珍协助完元妈点完菜,又来打元月的注意:“你叫时璟对吧,我给元月开家长会见过你,我是元月姐姐,你也叫我姐就好了。”

    “姐!”元月在桌下踢了元珍一脚。

    太坏了,真的太坏了,元珍明明知道她对时璟……

    元珍却无所谓的耸耸肩:“怎么,我大月月三岁,你跟月月差不多吧?喊我姐有什么不对?”

    这哪里是对不对的问题啊。

    元月都想摇醒元珍了。

    偏偏时璟还配合的喊了声:“姐。”

    元珍满意极了。

    元妈不懂这三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从对话中,也隐约捕捉了点信息,喝了杯柠檬水,顺势问起了时璟的成绩。

    “693。”时璟很诚实的开口。

    元月的心骤然一空。

    期待他考得很好,也相信他能考得很好。但真的看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尽管是早就知道的距离,还是会觉得有点遗憾。

    恨自己高中三年,怎么没有再努力一点。

    她可能,真的无法和时璟读同一所大学。

    聊到了高考分数,元爸和时爷爷也一起加入了讨论。

    “月月考得怎么样啊?”时爷爷问。

    元妈瞥了眼鹌鹑一样的元月,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两人存在分差似得,也骄傲地回应:“639呢,和小璟已经,都是六百多。”

    其实有了693在前,639就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就算是四舍五入,也不是这个算法。

    元月知道元妈是在安慰她,但这样的安慰,反而让她更低落了。

    “挺好的,都是六百多,能去很多好学校呢。”时爷爷也跟着夸赞,“月月有什么打算?”

    时璟也歪头看她。

    这话就把元月问懵了。

    元月勉强笑笑:“我还没想好呢,这几天慢慢研究吧。”

    元妈和元爸也笑着附和:“是啊,虽然选了专业,到了学校还能改,但尽量还是让月月挑个喜欢的,感兴趣的,能长期发展的。”

    “你们有心了。”时爷爷也点头附和。

    元月悄悄松了口气,其实她还挺担心爸妈会不高兴,会觉得给外人说她还没想好这种事丢脸。

    关于高考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能没想好呢?

    她已经在班级群里看到了太多人哀嚎着压力。

    不过——

    元月悄悄歪头看了眼时璟。

    她有点好奇时璟同学有什么打算。

    她刚看了眼手机,其实在她查完分后,就收到时璟的消息了。可惜在还没来得及回复,元妈就招呼着出门。

    这会并肩而坐,没能在微信回复的话,已经在当众说了出来。

    那么时璟呢?

    元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元珍就替她问了出来。

    “那时璟有什么打算啊?给我们月月参考参考呗。”

    时璟动了动唇,不知道怎么开口。

    刚巧服务员来上菜了,元月立刻把身子往元珍那边侧了侧,方便上菜。

    于是原本,并肩的两人,中间分开了一道口子。

    她隔着菜肴袅袅的热气,看到了时璟温柔的眼神,像歉疚,又像鼓励。

    他似乎在很痛苦的做着选择,最终也没开口说出什么。

    是时爷爷替他做了回答:“小璟啊,小璟计划报考京华建筑系,那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

    菜一道道地摆在了桌上,元妈招呼着大家吃。

    元珍担忧地看了元月一眼,还想再问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给元月夹了块鱼。

    元爸倒是对时璟的目标很感兴趣,和时璟讨论起了建筑。

    时璟似乎兴致不太高,声调不是很有精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但许是面对长辈,还是很认真地和元爸分享着他的想法。

    元月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对建筑很感兴趣了,从苏州园林到西北的石窟,末了一转,连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那有想过去看看外面的建筑吗?”元爸问。

    时璟看了元月一点,低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饭。

    好一会儿才回答。

    “嗯,和爸妈商量过了,计划等报考完,就出国去看看外面的建筑。机票和签证很早就准备好了,等报考结束就出发。”

    “有计划真好啊。”元妈夸赞,话音落下,又怕元月失落,“不过我们月月这样也不错,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打算。”

    大人们都跟着一起笑。

    唯独元月咬着碗里的排骨,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的夏天,恐怕就只剩下了几天。

    倘若再学不会勇敢,就真的没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