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娘尿了。
不怪她,作为人质,她早在两炷香前就憋不住了,可柳筝没管她。
此时她的脑子都是懵的,低下头瘪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江野、你、你能不能帮我取套衣裳,我、我......”
说话间,她的双手死死交叠,无助的扣着手背。
江野愣住了,瞧着她的裙衫,脑子里不经意的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豆娘胆子很小的。
刚来江家的一年不敢说话不敢问人,除了吃饭积极外,几乎没什么能让她主动开口。
小江野见她差不多是个哑巴,心里老不是滋味了。
‘我嘞个娘嘞!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不是嗯就是哦?’
豆娘当时最喜欢在厨房了,坐在小板凳上,闻言咬着下唇说了句‘好。’
小江野:‘......’
‘走走走,上次带你掏鸟蛋,今儿个带你去找找山鸡!山鸡知道吗?煮熟了倍儿香!比鸟蛋还香!’小江野不顾她的意愿就拉着她往外跑。
豆娘一听倍儿香跑得也快了。
哪知道路上就遇上了江野当时的死对头,三个比他们大两三岁的大孩子就这么把他们堵了。
‘哟!江野,不是听你吹你家给你买了童养媳吗?我咋听说就买了一个,该不会是给你哥的吧?你瞎吹的吧?!’为首的小屁孩笑嘻嘻的开口。
另一人附和,“就是他瞎吹的!除非江家老大不要媳妇了,就是他的了!捡破烂儿的江野!”
嘲笑声很大声,江野气得脸都扭曲了。
一把松开豆娘的手,跟头蛮牛似得就冲了上去。
‘什么破烂儿!我哥穿剩下的衣裳都比你们的好!我哥吃剩的饭里可是有肉的!你们懂个屁!’
江野打架可凶了,不过到底年纪小,当时又没学武,被揍的鼻青脸肿的。
豆娘站在一旁,吓得哇哇哭。
‘你哥的媳妇哭了,我倒要问问她到底是谁媳妇!’小屁孩让其余两人摁着江野,自己就朝豆娘冲了过来。
‘哎!你是谁媳妇?’
豆娘还是哭。
小屁孩,‘你不说是吧?不说我连你一起揍!’
挥起的拳头还没落下,豆娘熟练得一个屁股蹲儿,然后一手抱住了脑袋。
‘你敢打我媳妇,我跟你拼啦!!!’江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就甩开了其余两人,顺手拿起地上的石头就砸了过来。
小屁孩额头上被他砸了一个大包,哭着就回去告状了。
后来怎么解决的,江野早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他一打三打过了,他跟现在一样蹲在她面前,她说了最多的一次话:
‘江野,我腿软,我好像把裙子弄脏了,这是娘新做的,回去她会生气吗?’
他没笑话她,脱了外衫围在她腰上,指着自己的后背。
‘我背你回去,没人会发现,到时候你脱了我偷偷藏起来给你洗干净,娘也发现不了。’
往后许久,他才知道豆娘为什么那么熟练的抱脑袋,还会被吓尿。
因为逃难的路上,她亲爹就是这么教她的,一手抱着脑袋,一手赶紧往嘴里塞吃的,就是保住了命。
......
豆娘见他没吭声,脸红跟滴血一样,“江野......我真没憋住,我不能这样出去。”
她长大了。
小时候是怕被嫌弃,现在是......
江野回过神,脱了自己的外衫,好在现在入了秋,衣裳也多穿了一两层。
他跟小时候一样帮她围在腰上。
“这样就没人发现了,要是有人问,我就说女儿家的事情你别问!”他笑嘻嘻的去逗她。
毕竟豆娘第一次来了月事儿,她就是这么怼他的。
尿裤子和来月事儿,在江野这里没甚太大的区别,一样的都不想让人知道。
豆娘抿着唇,从地上爬起来。
小声说:“你这衣裳不是普通衣裳,弄脏了不好。”
江野不在乎道:“洗洗就干净了,这儿不安全先回去吧。”
见她低着头就往外走,江野想说的话再一次噎了回去。
他想问:这次你腿软吗?
腿软他现在背她也行,现在可比小时候力气大了,小时候背个姑娘吭哧吭哧的,现在他能背着她跑五里地,不带喘的!
但貌似......
她腿不软。
*
回了家。
院子桌子上的绣活儿被挪到了凳子上,江礼面前放着一壶酒,见院门打开只是抬眸扫了一眼。
他目光沉沉的略过她腰间的衣裳。
没吭声。
算算日子,是这几日吗?好像不是,许是提前了。
一个院子里是藏不住秘密的,豆娘的肚兜是什么颜色,大概几号来月事儿,即使藏的再好,只要细心点儿就会知道。
“哟!怎得自己喝酒?爹没和你一起庆祝?”江野没有他的细心。
豆娘瞧着江礼的脸色,以及院子里没有了驴车的踪迹,拉了拉江野的袖子,小声道:
“你去酒楼取几个菜给礼哥下酒,我先收拾一下。”
江野:“???”
他想跟上去理论,但一想豆娘取了水还得清理一下换衣裳,百无聊赖的坐在江礼跟前。
“江礼,爹呢?”江野从他跟前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礼淡淡开口:“回去了。”
“回去报喜?”江野问。
江礼,“没中。”
江野拿起酒杯的手一顿,不可置信的瞧了眼江礼,他一向是最不希望江礼中举的人。
原因无他,从小被父母和身边人比较,他能希望他中举才怪了。
他又不是菩萨。
只是......
他哥、他还是清楚的,“副榜也没有?”
所谓副榜,就是落地了,但又算学识不错的那批,可以直接进去国子监读书,以后也可以选个小官当当。
以他对江礼的了解,正榜上不去,副榜还是可以的。
莫名的,他想到了柳筝让他递上去的几张纸。
豆娘清理完,重新换了身衣裳出来时,就听江礼说:“副榜也没有,没中。”
她抿着唇,没靠近,见江野没打算出去买些熟食儿,便去了厨房做了几个下酒菜端上了桌。
这一夜,三个人都很沉闷。
直到回屋歇了。
江野躺在地铺上,突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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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娘,柳娘子给的证据,我大概翻了一下。”
“嗯。”豆娘不是很想听。
江野沉默一瞬轻声开口:“那戏子的胞弟是读书人,夏姨娘的姘头也是读书人,纸张上写的很清楚,两位姨娘皆是私奔后前往了京郊的一个庄子。”
豆娘闻言,趴到床边,脑袋往下看。
夜里黑的很,但也依稀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她说:“不知道是真是假,我都担心,那东西呈上去万一是假的,你明儿个会不会受罚。”
江野沉默一瞬,“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假的,想着明儿个去了衙门解释清楚情况,挨点罚就成,但现在不是了。”
豆娘有些疑惑,没说话,默默等着。
直到江野接着说:“证据的最后一页,是刘夫人收了那两个读书人一笔钱,她没有给那两人买孩子的钱,反倒收钱了,注了一个数字。”
江野看着房梁,一字一句道:“江礼有个习惯,会把比自己厉害的人一个个列举出来写在纸上,我扶他回屋时看到了那两个读书人的名字,他们不仅中了,名次还......跟那个数字对上了。”
话音落下。
豆娘愣住了,江野的意思很明显了,他的意思是春姨娘姘头的胞弟和那个段姓书生,他们的举人是买来的!
她一下子坐起了身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一个数字不能代表什么......万一礼哥、礼哥写的顺序不对呢?”
江野没说话。
坐起了身子,漆黑的屋子内,两人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但又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神就落在自己身上。
豆娘自己心里也清楚,江礼一向过目不忘,只要他认真记的东西,别说顺序了,形状都不会差!
“刘家只是富商......”豆娘呢喃。
江野轻飘飘说了一句:“是啊!只是富商,生意一直亏损的富商。”
整整一夜。
豆娘半梦半醒,若是科举作弊的事情是真的,那么江礼......
她不敢想。
这事太大了,不是她一个小老百姓能想的。
次日。
她头一次在江野整理腰带的时候起来,穿着一身里衣,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靠近。
拉了拉他衣裳上的褶皱,说:
“江野,去了衙门这件事能查清楚吗?上头会不会管?这次是恩科,明年若是还有这等腌臜事,礼哥万一又落榜,我担心爹娘......”
话音落下,江野垂着眼看着她整理自己的袖子。
“是担心爹娘,还是担心江礼?”
豆娘,“都一样。”
江野嗤笑一声,朝阳透过纸窗照在她脸上,那乌青的眼底,跟一夜没睡似的。
头一次给他示好,给他拽袖子上的褶儿,还是为另一个男人。
他没好气儿的说:“昨儿个给你买了料子,你做点好衣裳,现在谁不知道你是我媳妇?出了门别丢我的人。”
豆娘温声拒绝,“不用,也没几个人认识我。”
“我怕人家说我亏了你。”江野弯下腰对上她的视线,“等以后你改嫁了,下一个男人知道我就给你穿粗布衣裳,娘哎,可不得觉得我抠搜?以后我还怎么成亲?”
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