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高耸的苍穹变成了流转的星河,脚下,城堡与土壤消失,变成了一片空白的无。偶尔有几条灰色、黑色的线条从白色的地上流过。
“那是泥土,或是水流。”苦星说道。
卡斯珀弯腰戳了戳那几个线条,手感有些奇怪。
“这里是二维空间,你所见到的一切,都只是事物的另一种表述。”
亚德里安忽然大叫起来:“狗?不对,是狗吗?好奇怪的狗!”
狗?
卡斯珀奇怪抬头,就看见几只用黑色线条勾勒,竖着毛糙糙的耳朵张着像小孩涂鸦一样的大嘴的生物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莱哈特反手抽出宝剑,一下子就斩落了跑得最快的那只野狗首领的脑袋。
然而他的剑刃尚且还未收敛光芒,野狗脖颈和头颅上未曾断裂干净的线条便又连在了一起。
未等几人反应过来,那狗的尖牙便咬住了莱哈特的小腿。
莱哈特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受了伤,但就被咬中的地方却无端地冒起一股阴冷的力量。
“彭!”这次他干脆用力将野狗踢飞,但那种阴冷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力好像无可避免地流失了一大部分。
“莱哈特!”卡斯珀看着莱哈特往前踉跄了半步,忍不住大叫道。
而那野狗首领还不死心,又挣扎着冲了回来。
“丑陋的鬼东西,离他远点!!”卡斯珀下意识的想要甩出一串冰球把它砸烂。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怎么一点魔法都用不出来了?”
很快,剩余的狗一拥而上,开始撕咬莱哈特。
往日里,无往不利的宝剑在这里看起来格外虚弱。
讨厌的死神,该死的野狗!
卡斯珀气得头顶的旋都竖了起来。
如果这里是寒冰世界就好了,他可以随意将温度降到最低,这帮愚蠢的狗会被他冻在原地,再也不能张着他们那愚蠢的嘴去咬莱哈特。
他刚这么想完,刚刚那个被堵塞得严严实实的魔力口居然又松开了,一股奇怪的“冷”从他身上爆发了出来。
没有风,也没有雪,但就是这股“冷”将所有的野狗们全都冻在了原地。它们身上的黑色线条肉眼可见的发硬、变白、干裂,然后碎成了渣。
“这是怎么回事?”亚德里安忍不住问道。
“啪啪啪啪。”苦星忍不住鼓起掌。
他用一种看着无与伦比珍宝的眼神望着卡斯珀:“所以所有的三维现实物理攻击与常规能量形态在这里都是无效的。如果你想拥有力量,就只能用这里的交互概念。”
“比如说你想施展冰霜法术将它们冻住,那你就要学会施展冰霜概念。没想到卡斯珀你竟然不用任何人指导就能领悟这个技巧,实在是太厉害了!”
“概念吗?”亚德里安若有所思地用手杖点了点地面。
手杖顶端冒出一滩黑色,像是能吞进一切的黑洞,将剩下的野狗尽数吞灭。
那些野狗挣扎着,但是很快它们的黑色线条在黑洞中变成了白色,然后它们便再也不动了。
亚德里安下巴微微上扬,懒洋洋地说道:“‘腐蚀’。这里真有点儿意思。”
见所有的野狗都死了,卡斯珀终于放下了心,他回头看向莱哈特,眼睛亮闪闪的。
显然是好奇莱哈特能在这场奇妙的规则里碰撞出什么有趣的新能力。
莱哈特:“……”
其实他不是很想尝试这种东西。
不过,看着那双闪亮亮的琥珀色眼睛,他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净化”是他力量的根属。如果说这里力量的根源是来自于概念的话,那净化这个方向再好不过了。
然而,不知道是否是他努力的方向不对,还是在死神的领域,净化是绝对违背的禁忌,莱哈特努力了半天,一点关于力量的源头都没揪住。
反倒是因为他用了太多精力调用在被排斥的力量上,脑海中隐隐有一种抽空感。连小腿也跟着痛了起来。
那被撕咬的痛处让莱哈特右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了下去。
不对!这完全不对!
莱哈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腿。这持续的痛处,像是伤口在恶化,可他明明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伤口在哪里。
绝对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掉了。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一直面带笑意的苦星,想要从他身上抓出破绽。
“呜……”
卡斯珀见莱哈特不理自己,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像被抢了骨头的小狗似的低下了头,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干嘛嘛!都过了这么久了,居然还在生气,还不理我,明明以前很快就会来哄他的。
讨厌的莱哈特!不搭理就不搭理,龙以后再也不搭理你了!
他背过头,坚决不肯再看莱哈特一眼。
于是等莱哈特回过神,就只看见了一个连头发丝末梢都在生着气的银色后脑勺。
“。”
他想叫叫卡斯珀的名字,可是刚张嘴,小腿又剧痛地抽搐了一下,所有想说的话就又被堵回了嗓子眼。
天上的星河开始暴走,流转的速度快得宛若一个漩涡,空无的“白”忽然被大力拉扯,一道道黑灰的线条剧烈颤抖,一层一层地掀起波浪,又一点一点重叠。
有的竖立拔地而起,有的瘫倒顺势而平,浪潮不断翻滚,最后,在他们前面有几百米的远方,凭空出现了一座高塔。
所有人都骤然收声。亚德里安喃喃自语:“难道那就是死神殿吗?”
苦星背着手点了点头:“如果我们没走错的话,不过我要提醒各位,千万别放松警惕,死神的墓碑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话音刚落,他们与古堡之间的空白再次掀起波澜,就像刚刚一样,无数条黑色线条与白色空白不断耸起、瘫下,一道道黑色的线条凭空出现,很快层层叠叠地搭建在一起。
最后,一个复杂的巨大迷宫展现在他们眼前。
苦星说:“看来在进入神殿之前,还会有别的东西,大家小心一点,别走散,也别被看到的东西迷惑。”
说完,他率先走了进去。
卡斯珀跟在他后面,这二维世界的迷宫的构造实在有些奇怪。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伸出手,摸了摸他旁边的墙,这个墙不太硬,有一点像埋在雪地里,冻了几天几夜的果冻,触感着实奇妙。
亚德里安经过他旁边,随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玩了,赶紧跟上来。”
卡斯珀扭过脸,忍不住又蹭了蹭墙面。
莱哈特在最后,他走过来,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牵住了卡斯珀的手,拉着他跟上了亚德里安的脚步。
莱哈特握着他的手,和以前一样温暖。卡斯珀忍不住抬眼偷偷瞄他。
是不再生气了吗?
卡斯珀忍不住悄悄翘起嘴角,用力晃了晃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说的也是嘛,怎么能对一头龙这么没有耐心呢?
他看着莱哈特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想叫一声他的名字。
不过卡斯珀想了想,龙叫完他的名字之后呢?要干什么呢?就在他苦恼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一股力剥离了出去。莱哈特握着他的手也消失了。
他晃了晃脑袋,定了定神,然后瞪大眼睛,僵在了原地。
“天、天呐,龙神在上,我看到了什么?!”
一整屋子堆成了金山的金币!
这里难道是哪个国王的宝库吗?
卡斯珀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嗷呜~~”他只知道空气中都弥漫着那股幸福的味道。
卡斯珀陶醉地吸了一口空气,变成了银龙,晕晕乎乎地把自己扑到了金币山上。
“哗啦啦——”无数金币被他的力度砸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银龙侧着耳朵聆听了一会,忍不住又低头,将整个身体都埋进了金币堆深处。
将每一个金币都蹭完后,他又直起身,张开翅膀:“哗啦啦——”
“嘻嘻~好喜欢……”
“龙的巢穴以后就建在这里啦。”
“哦,金子,美丽的金子。”
“龙好开心呐~”
银色的巨龙躺在金币山上,幸福地翘着腿,一枚一枚地数着金币的个数:“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六……一百三十二,等等,我刚刚是数到多少来着?”
“算了不管了,反正屋子里所有的金币都是银龙的。”他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尖,翻过身,用柔软的肚皮在金币堆里贪婪地蹭了蹭,又呼噜着嗓子,惬意地打了个滚。
然而金币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肚子下面硬硬的,好像是地板。
卡斯珀不开心地睁开眼,发现莱哈特居正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莱哈特?”
莱哈特面无表情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金库里?是不是想偷我的金币?”
银龙尾巴尖的鬓毛当即炸了起来,他张开翅膀,气呼呼地说道:“龙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莱哈特板着脸:“从我的金币上滚下去。”
银龙甩尾,将整个金币山虚虚地抱在自己的怀里:“莱哈特,你居然敢叫一头高贵的龙滚下去!”
莱哈特今天看起来和往常一点都不一样,他总是板着脸,很凶地瞪着自己。
卡斯珀也硬着脖子,不服输地仰着头,回瞪着他。
剩下的金币被尾巴拍打得哗哗作响。
过了一会,银龙从金币堆上跳了下来。
他重重地拿尾巴扫了一下身后的金币堆,折起翅膀,看似不经意地挪开了挡着的屁股。
“那这里为什么会有你的金库?”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卡斯珀不得不拔高了声音,“不知道你就说这是你的?”
莱哈特走上前,抓起一把金币,在卡斯珀期待的眼神中,放进了自己的空间戒指里:“我的金币,我当然知道。”
“好了,我们走吧。”莱哈特转过身。
卡斯珀跟在他身后磨磨蹭蹭地挪着身子,希望他能忽然转过头,忽然改变主意,大声说道“嘿,卡斯珀,其实我刚刚是故意骗你的,这些金币你想要,就都拿去吧”。
或者拍拍他的头,把自己戒指里的金币都给他也行。
只是卡斯珀一步三抬头,等到最后也没有看见前面那个狠心的背影一次转过头。
“呜……”他一脚踢开前面挡路的金币,再次在心里大喊,莱哈特,真是讨厌死了!
卡斯珀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金币山。
“啪!”鼻子却差不点儿撞上了门。
回头,发现莱哈特竟然拿出了一条比龙爪还要粗,比龙吻还要壮的黑色大铁链。
莱哈特推开卡斯珀,用那条大铁链将两扇门的门把手紧紧实实地锁了好多圈。直到里边一点空隙也没有,他又掏出了一个巨大的锁,牢牢挂在了上。
“咔嚓!”锁头合上了,莱哈特故意看了卡斯珀一眼。
搞什么?这是信不过他吗!
莱哈特难道觉得那样一条锁链和一个锁头就能防住一头龙了吗?
开什么玩笑!
卡斯珀愤愤地朝莱哈特的头喷过去一口冰。
莱哈特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寒霜,又看看旁边的龙。卡斯珀立刻抬高脑袋,张开翅膀,摆出凶恶要打架的架势。
莱哈特伸手将肩上的白霜拍掉,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了。
干……干嘛……又不理龙。
银龙忍不住跺了一下脚,脚底下的白瞬间蔓延出了黑色蛛网般的线条。
莱哈特依旧没有回头。
“你等等我呀,你走那么快干嘛?”卡斯珀拍了两下翅膀,迅速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旁边的线条层层叠叠,扭曲交错,有的从墙上长出来,有的弯曲着拐了一个弯,钻进了白色的地面。
卡斯珀忍不住伸爪戳了戳前边一条像波浪线似的线条。
那线条抖了抖身体,忽然滑走了。
“我们现在走到哪了?”卡斯珀问。
“我也不知道。”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他有点儿不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要尽快找到苦星和亚德里安吗?嗯?不对,他们两个人呢?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不着急。”莱哈特站在一扇门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推开门,“我们可以在这多逛逛,先随便看看,没准就能找到什么好东西呢?”
这可不是莱哈特的做派,卡斯珀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然而他还没开口,就被门内露出的炫彩光韵勾住了所有心神。
银龙翘着高高的尾巴,扑进了屋里。
像苹果那么大的红水晶,像是璀璨的星辰的蓝宝石,又或者像他眼睛一样亮亮的琥珀……
每一颗宝石都在拼命地散发光芒,在龙的面前展现自己独一无二的美。
他下意识地张开翅膀,小跑了两步,冲到宝石山前,重重地把自己摔了上去。
“啾咿!”在身上的鳞片碰到宝石的那一刻,卡斯珀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幼龙般的欢喜。
冰凉的宝石贴着他的鳞片摩挲着、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我的!都是我的!好舒服、好幸福……
银龙眯着眼睛,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宝石澡。
只是为什么他觉得肚子底下的宝石山越来越矮呢?
感觉自己好像莫名矮了好几头的银龙,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啊,原来不是错觉,肚子下的宝石确实少了一大截了。
他警惕地昂起头,恰好看见莱哈特将最大的一颗蓝宝石塞进自己的空间戒指里。
然后是一颗红的、一颗白的……很快,银龙又矮了一大截儿。
“喂,莱哈特,你这是干什么!”他立刻不满地跳了起来。
“捡宝石啊。”
卡斯珀生气地大吼:“这是我的宝石。”
莱哈特掀起半边眼皮:“哦?是吗?那你叫他一声,他会答应吗?”
“……”
“路边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莱哈特又拿起了一个龙蛋那么大的月光石塞进戒指里,“我捡到,自然就是我的,你想要,你就自己捡呐?”
他嫌弃地把前边的银龙尾巴扒拉到一边,“现在,赶紧让开,你尾巴太碍事儿了。”
龙当然想要宝石!可是龙没有空间戒指……
卡斯珀下意识张开翅膀,将身前的宝石全都搂在了怀里,费力地包住它们。
“布隆布隆,哗啦啦啦啦……”但怀里的宝石却一颗一颗非常不听话地从翅膀间的缝隙滑了下来。
他下意识去捡,结果反倒是让怀里的宝石一串一串像小河一样流走了。
卡斯珀眼睁睁地看到那些宝石流到莱哈特的脚边,被他一个一个捡到了自己的空间戒指里。
莱哈特一个也没给龙留。
他甚至还像恶霸一样,强行掰开了银龙的翅膀,仔细将鳞片里的每一个缝隙都看了个清楚:“手里还有没有宝石啦?”
卡斯珀爪子里紧紧握着最后一颗红宝石,坚决不肯撒爪。
他简直委屈极了,连眼眶都变得湿湿的,他看着莱哈特蹙起的眉头,忍不住抽噎着问:“你今天干嘛这样?”
他爪尖划着红宝石的表面,小声指责着:“明明以前说过的,我想要的宝石和金币,你都会给我。”
他吸了一下鼻子,又补充道,“我是说,是合理且正规的金币和宝石。”
“因为我生气了。”
卡斯珀呆愣愣地抬头,看见莱哈特一脸厌恶地看着他:“既然你不想把这颗宝石给我,那就随便你吧,反正我也不想养你了,今后一颗宝石、一颗金币,我都不会再给你。”
“莱哈特!”卡斯珀吼他的名字。
莱哈特却根本不理他,直接冷着脸转身走了。
……
“莱哈特,你倒是说句话呀,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莱哈特,我饿了,我要吃苹果!”
“你难道真不理我了吗?莱哈特?”
卡斯珀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迷宫的高度变得越来越逼仄起来,这让他不得不委屈地收拢双翼,蜷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略显庞大的身体。
但是前面的莱哈特就跟耳朵聋了一样,不断上下抛着手里的金币和宝石,对身后银龙可怜巴巴的声音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卡斯珀挪动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最后他抓着红宝石,抱着自己的尾巴尖,呆呆看着前面那个冷酷的背影。
“莱哈特!”他小声叫道。
“如果我把宝石给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莱哈特终于停下了脚步,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卡斯珀用爪尖捏着那颗仅剩的红宝石,小心地放在了莱哈特的头上:“诺,那最后一颗宝石也给你。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垂眼想要去打量莱哈特的神色。
只见那张熟悉的脸上不知何时挂满了无数道黑线。那些黑线里冒出了惨白的雾气,将整张脸都吞噬了个干净。
“莱哈特?”
他伸出爪子,眼前却抓了个空。
莱哈特消失了。
“哇,卡斯珀,你真厉害,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卡斯珀猛地回过神,看见苦星一脸惊喜地看着他。
“莱哈特呢?他去哪了?”
“莱哈特?他不在这儿。你刚刚是在幻境里看见莱哈特了吗?”
“幻境?”
“对。想要进入到一座神殿,可没那么简单。你要通过神的考验才行。刚刚的考验大概就是针对心中的某种执念的测试。”
“我刚刚就看到我发表的学术论文全部拿了最高奖项,院长不仅哭求我当荣誉教授,甚至还要颁发最高的奖金给我。”
“那你呢?你刚刚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莱哈特、金币,还有宝石。
卡斯珀下意识攥了攥爪子,那些金币和宝石的触感还停留在他的手心,那感觉明明是那么真实。
莱哈特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他微卷的金发永远是那样凌乱,说话时的语调也是那样的温和上扬,看起来简直一模……
不,才不一样!
他就说嘛,莱哈特怎么会去抢他的宝石?骗他的金币呢?
想明白,刚刚遇到的大坏蛋莱哈特只是这个该死的迷宫捏出来的假冒伪劣产品而已,卡斯珀的心情明显多云转晴。
他勾起嘴角,轻快地说:“也没看到别的什么。”
苦星在他旁边拿着个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卡斯珀站在旁边待了一会儿,就感到了无聊。
他伸脚踢了踢墙,黑色的线条扭着身体从他脚下游走了:“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苦星停下笔:“你想继续走吗?前面的路还很长,神殿的入口应该是在最深处。”
卡斯珀无所谓地点点头:“当然,但是在莱哈特出来之前,我们要干什么?”
苦星合起笔记本:“不,我的意思是,那位黄金骑士阁下的气息和这里格格不入,卡斯珀,你可以选择独自走下去的。”
“当然不了。”卡斯珀抱胸,“没有莱哈特,我去死神神殿干什么?”
他对别的神可没什么兴趣,去龙神的还差不多。
苦星叹了口气,站起身:“世人总是愚不可及,他们因惧怕生命的凋零,便一同将死神也视作蛇蝎,所以他们那样的‘短生种’永远看不懂死亡究竟有多么伟大。”
苦星张开双手,微微仰头,十分陶醉地说:“那是一场永恒停滞的艺术,是世间唯一绝对的宁静。当你凝望死神眼睛的时候,这世间所有吵闹着的喧嚣与痛苦便都结束了。”
他眼底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光:“卡斯珀,你只是对他有偏见。等你真正踏入神殿之中,窥见了那份完美的本质,你同样会为祂着迷的。”
卡斯珀没想到,这苦星看起来居然还是个死神的狂信徒。
“就算哪天我得了失心疯,爱上了史莱姆,也不会爱上他的。而且我劝你最好也清醒点儿。”
卡斯珀瘪了瘪嘴,“我又不是没见过死神神殿的人,他们长得丑也就算了,身上还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上次我和其中一个还打了一架,回去后,我感觉连鳞片上都要被他熏出霉味了。”
想到埃弗雷特那个死巫妖和他的死鸟,卡斯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看着苦星一脸陶醉的样子,他又同情地说:“总之那就是一群没有审美的疯子,苦星,我觉得你好像也因为研究这些东西变傻了。”
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又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觉得你可以趁早换一个专业,比如说你学长研究的那个巨龙学听起来就不错。”
“虽然巨龙尾巴的护理仪式这个选题听起来可笑透顶,但是如果你因此学会了如何去伺候一头龙,以后去给一头龙当仆人,那职业可就体面多了,也光明多了。”
苦星看着满脸都写着真诚的青年半晌无语。
他看着卡斯珀银色的发旋儿,又忍不住说道:“是吗?其实我确实挺喜欢龙的,尤其是银龙或者白龙,他们非常符合我的审美。”
“毕竟‘白’是死亡最完美的底色。而冰霜魔法呢,可以让鲜活的血肉在寒冷中永远停滞,这简直与死神的艺术异曲同工。”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得到一头银龙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学着呵护他的,我保证会给他世上最好的东西,让他保持最漂亮的姿态。”
卡斯珀斜觑了他一眼,懒得再和他讲话了。
这世道真是荒唐,什么时候一个可悲又孱弱的人类也能肖想龙了?拜托,你以为你也是一位厉害黄金骑士吗?真是可笑极了。
自从卡斯珀转过身,看着墙壁画圈圈后,苦星也没再说话,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很长的沉默。
直到卡斯珀几乎要把他周围所有的黑色线条都抓到了手心后,苦星终于说道:“他们看起来遇到了一些麻烦,我们去找找他们吧。”
卡斯珀诧异回头:“这不是一个迷宫吗?路都长得一模一样,咱们怎么去找?”
苦星从袖子中掏出一根短杖:“如果你想的话,当然有办法。”
他低声吟唱了一段咒语,短杖前端顿时溢出幽绿色的微光,那微光攀附上苍白的墙壁,与黑色线条游走交织,最后汇成了一个清晰的绿箭头。
“走吧。”苦星顺着墙上第一个箭头指的路径走到路口。
卡斯珀跟着苦星在甬道里连着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了一个圆形区域,里面待的是亚德里安。
此刻他就像中了什么迷情药水一样,张开双臂,一脸兴奋地在墙上乱蹭。
卡斯珀脚步停滞,随即面露嫌弃:“我觉得他现在可能不希望碰见我们,让他先在这待着吧。”
刚说完,就看见亚德里安忽然又面露痛苦,死死抠着墙壁,浑身颤抖。他紧紧将脸贴在墙上,抽泣道:“朱利安,求求你,朱利安,别走……”
那涕泗横流的样子,让卡斯珀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奇怪的液体溅到身上。
他简直不敢想,难道自己刚刚被那个假莱哈特骗走金币和宝石的时候,也是这种样子吗?那真是太可怕了,幸好刚刚没人看见。
“看起来这位亚德里安先生就是被困在自己的心里,走不出来了。”苦星说。
“凡人总是容易被自己编织的幻想困死,越是恐惧,越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那现在要怎么办?就让他一个人在这抱着墙哭?”卡斯珀问。
他急着去找莱哈特,可没空看亚德里安演的这场并不动人的舞台剧。
苦星想了想,掏出一瓶绿色药水和一包紫色粉末。
他把粉末倒进药水里摇晃了一下,瓶子里开始不断地冒出灰色烟雾。
“这是什么东西?”卡斯珀又往旁边躲了躲,这味道实在不好闻。
苦星没说话,而是上前一把薅住了亚德里安的头发,将药水倒在了亚德里安的头皮上。
最后他又将剩余的药水泼到了他们前面的白墙上:“好,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亚德里安究竟看到了什么。”
墙面像是被那药水刺激到了,疯狂地抖动了几下,在那层层褶皱中,他们看见了亚德里安的影子,此刻他正像条可怜虫一样,围着一个浅紫色头发的男人打转。
他一会儿站在桌子上,冲着对方大吼大叫:“朱利安,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一会儿又跪在地上,搂住男人的腰:“朱利安,回来吧,我恳求你。”
“哦,朱利安……”
“朱利安……”
卡斯珀张开嘴巴,无聊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不得不说,邪恶男巫的爱恨情仇看起来无聊极了,精彩程度还没有他曾经从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故事书上面写的有趣。
眼看亚德里安还抱着空空的墙面,呼喊着他的“朱利安”完全没有清醒的样子,卡斯珀不得不上前拍了拍亚德里安的脸。
“喂,醒醒,别嚎了。”
亚德里安毫无反应,依旧死死盯着墙壁,手臂不断扑腾。
“啧!”
卡斯珀皱眉,一手制住了亚德里安的双臂,另一手则变出了一个大冰坨。
他不顾亚德里安的挣扎,强行把那个有亚德里安脸那么宽的冰坨直接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呜呜呜!”
亚德里安清醒过来后,就发现自己嘴里叼着一个巨大冰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险些噎死。
不用想他也知道这是谁的杰作,等好不容易将那些冰咬碎之后,他对着旁边的青年怒目而视:“你干什么?想要谋杀我吗?!”
卡斯珀耸了耸肩,轻快地拍了拍手:“好了,这男巫终于醒了,咱们赶紧去找莱哈特吧。”
不知道莱哈特会被困在什么样的执念里呢?
是失传已久的神秘宝藏?还是堆积成山的美味佳肴?总不能是因为没抓到我,在幻境里气得发疯吧?
哼,不管是什么,等我待会抓住了他的窘态,一定要狠狠地嘲笑他才行。
“卡斯珀……”背后苦星似乎叫了他的名字,想说些什么。
不过卡斯珀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卡斯珀再次回过神的时候,苦星已经站在了另一条甬道前,绿色的微光紧贴着墙面游动,最后一个箭头也被照亮了。
亚德里安捂着还在发酸的腮帮子,紧跟在后面,脸色极度扭曲,显然还是没从那种要被噎死前的冰冷感中缓过神。
他瞪着卡斯珀,却不敢说话,毕竟莱哈特不在这儿,他敢保证,若是惹毛了卡斯珀,这头可恶的龙绝对会用第二块冰把他噎死。
“就是这儿了。”苦星用短杖头点了点墙。
卡斯珀越过他,迫不及待地挤进了小房间里,探出头:“莱哈特?”
莱哈特握着宝剑,脊背挺得很直,他看起来很冷静,但卡斯珀却从他紧绷的眼眶上看出了苦大仇深。
卡斯珀在纯白的墙壁上看了一圈,回过头催促:“快快快,苦星,那个药水快点给我。”
苦星掏出绿色药水和紫色粉末,卡斯珀一把拿了过来。他将这两样混合在一起,然后小心地倒在了莱哈特头上。
“好,现在让我来看一看,你看到了什么?”
随着灰色烟雾在墙壁上缓缓展开,一双巨大的红色龙翼扑了过来。
卡斯珀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震惊抬头,一头又一头的龙从莱哈特头上掠过。
毁灭一切的火焰从红龙口中喷射而出,转眼被金色的剑光劈开;
蓝色的巨龙甩动长尾将地面砸出一道裂缝,却硬生生地被莱哈特揪住尾巴根抡飞;
黄色的小龙伏低身体,看准时机从莱哈特背后扑了上去,还有灰色的龙和黑绿色的龙在旁边虎视眈眈……
“莱哈特从哪见到的这么多龙?”跟在后面进来的亚德里安一进来也惊呆了。
卡斯珀也有些茫然,虽然他是一头纯正的冰霜银龙,但是龙神在上啊,除了他父母以外,他也没见过别的活的这么多头龙。
苦星走在最后,他用短杖戳了戳墙面,让墙上的画像更清晰一些。
于是几人正巧见到莱哈特反手一剑,将那头小黄龙的尾巴斩断了。
“看来这位黄金骑士阁下似乎不太喜欢龙。”他慢悠悠地说道。
卡斯珀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强调:“他可是一个骑士!骑士!”
没听说过一个骑士最崇高的理想就是得到一头龙,变成龙骑士吗?
苦星耸了耸肩:“那他现在总不能是在和龙亲亲热热地跳舞吧?”
正巧一头双翅黑龙俯冲而下,莱哈特侧身躲过,提起利刃便刺进了它的胸口,那头黑龙哀哀叫了一声,扇动两下翅膀便死了。
卡斯珀:“……”
“……那个,卡斯珀,你们,嗯,我是说,你和莱哈特平常相处的还好吗?”
这看起来干净利落宰龙的手法,很难说没宰过一十二头,是不是能练得出来。
卡斯珀没有说话,却莫名想起了埃弗雷特那张讨厌的脸。
【黄金骑士的身边总会跟着那么一两头巨龙,我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您,更没有想到在您身边多了一个新面孔。】
莱哈特的身边似乎确实养过很多头龙,只是他从来没告诉过自己,那些龙到底去哪了?
卡斯珀愣愣地看着墙面,下意识咽了一口吐沫,那些龙,那些龙,该不会……
莱哈特又是一剑,这一次,他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蓝龙的脖子,满脸惊惧的龙头掉在地上,脖子上喷射的血花溅了莱哈特一脸。
看着那近乎喷到脸上的血花,卡斯珀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莱哈特没有躲,他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上的血迹,收起了剑,又走向下一头龙。
“以前倒是从来没听说过莱哈特阁下屠杀过这么多龙,是隐藏得很好吗?”苦星说。
连亚德里安都忍不住偷偷瞄卡斯珀的脸色。
从刚刚他“遇到”朱利安的情况来看,他们现在“看到”的情景,并不是完全真实的,可也一定是来源于他们经历过,或者是恐惧发生的事情。
若是以往在别处看到莱哈特干的幻境,他可能还会忍不住和别人讨论一下莱哈特这份丰功伟绩来源于什么?
可是现在……
他们现场真的有一头龙。
一头和莱哈特在一起的活生生的银龙。
卡斯珀:“o(╥﹏╥)o”
难道莱哈特其实是一个捕龙猎手?他最喜欢抓住龙圈养在身边,等把他们养得肥肥胖胖的之后,再一剑一个,把他们都宰掉。
苦星在旁边叹了一口气:“真是心狠手辣啊。”
混蛋莱哈特!
没事就喜欢管着他,不允许他一口气吃太多苹果,也不允许他抢别人宝石,连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把尾巴露出来塞进被子里都要管。
他还以为,他还以为……
ε(┬┬﹏┬┬)3
卡斯珀垂着头,看着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袖口不说话。
苦星好像在他耳边跟他说些什么,但是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下意识戳了戳自己的胸口,那里闷闷的,还有一股酸酸疼疼的感觉。
在卡斯珀不算太漫长的生命中,莱哈特也仅仅只占据了很短一段,可他就像是春天喜欢匍地生长的小花,在不知不觉间就能开满整个峡谷,将每一块荒瘠的岩石都缀上温柔的颜色。
曾经卡斯珀认为,一头邪恶的巨龙是不需要依赖的。后来他觉得,有一些依赖也不是不行。
比起早已消失不见的父母和虚无缥缈从未出现过的龙神而言,莱哈特就像他的金色魔力一样,温暖可靠,也更让龙安心得多。
可他在莱哈特心里呢?
亚德里安小心翼翼地说道:“这都是一些幻觉,我觉得当不得真的。”
恰巧莱哈特握住了一头灰色龙的翅膀,他双手用力一扯,便直接把那灰龙的翅膀扯了下来。
苦星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或许吧。”
卡斯珀没有说话,他紧紧盯着画面里的莱哈特。
白墙上的血色慢慢消退,那些龙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只剩莱哈特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扶着剑眺着远方,好像在等什么。
“可是莱哈特没事杀龙干什么?我还是觉得,嘶……”亚德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对银白色的龙角从雾里露了出来。
接着是有点圆的脑袋、修长的脖颈,浑身闪亮亮的银色鳞片,以及一条优雅且打理得很好的尾巴尖儿。
这头龙,亚德里安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他悄悄看向卡斯珀。
果不其然,卡斯珀瞪大了眼睛。
……
莱哈特无奈地看着树上的小笨龙,他浑身盘踞在树叶里,爪子牢牢抓住树枝,尾巴卷着一个红苹果,将头埋在了最大最红的一个苹果上,啃得津津有味。
“卡斯珀,快下来。别闹了,待会父神该过来了,你吃这么多,我可没办法和他解释。”
银龙扭过头,抱紧了树枝,装作没听见。
“卡斯珀,快下来,听话。”莱哈特拍了拍手,“不然我就上树捉你去了。”
银龙这才慢吞吞地探出身子,他歪着头,嘴里还叼着半个苹果,琥珀色的眼睛被日光照得透亮。
“莱哈特~莱哈特~”银龙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你答应过我,要送给我一整片苹果林的,我只是刚吃了两个而已。”
莱哈特走到树底,摸了摸银龙尾巴尖上的鬓毛,银龙尾巴一下子就勾住了莱哈特的手腕,莱哈特捏了捏,触感就和他的声音一样,软软的。
“我种的苹果林你想吃多少都没问题,但是父神的苹果树不可以,你一次吃太多也吸收不了。”
银龙松开树枝半个身体垂了下来,直勾勾地看着莱哈特,甚至还轻轻眨了一下左眼:“真的吗,莱哈特,你知道的,我最喜欢吃苹果了。”
莱哈特伸手托住他的脑袋,免得他一头从树上栽下来:“当然,我不会骗你。”
银龙马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拖得更甜了:“那快点帮我拿过来好吗?我都要等不及了。”
“好,但是你要待在这里乖乖等我,但不能再吃树上的苹果了,可以吗?”
银龙笑嘻嘻地蹭了蹭他的脸:“当然,我最听话了。”
莱哈特的果林长得极好,郁郁葱葱的,虽然这里的树没有刚刚那棵高大,但是枝头的苹果也都一个个沉甸甸的。
莱哈特拿着篮子在树下挑拣许久,太小的不要,不红的不要,连果皮上有一点斑点的他也不要。
这里没有太阳,光芒却盛得耀眼。无数苹果在枝头,像红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莱哈特挑剔地摘了四五个,想到卡斯珀抱着树枝不肯松爪的样子,又嘟囔道:“好吧,还是多拿几个比较好。”
天色却忽然暗了下来,明明没有风,但苹果枝桠却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像是在瑟瑟发抖,一些苹果甚至接连坠地,果皮上不堪重负地裂出口子。
莱哈特动作一顿,惊疑不定地抬头:“父神?”
父神在震怒。
莱哈特下意识握紧了篮子。
很快父亲忧心忡忡地过来了:“阿莱?花园里那头银色小龙是你带过来的吗?”
“你快去神殿里看看吧,瓦杜隆很生气。”
果然!顾不上和父亲多说什么,莱哈特扔下篮子,转身就跑向了龙神殿。
此时神殿上空已是雷云翻滚,莱哈特几乎是踩着一路惊雷跑进了龙神殿。
小笨龙!
神殿的大门敞开着,但似乎连地上金砖的光都黯淡了许多。
“嘤嘤~~”殿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叫声。
他脸色一变,当即冲了进去。果不其然,父神站在大殿中央,手里倒拎着一条银色的尾巴。
卡斯珀被变成了蜥蜴大小,蔫头蔫脑地被揪着尾巴吊在空中,四只爪子似乎受了伤,蔫蔫地垂着。
大概是被倒挂得久了,刚刚还闪亮亮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有些发直。
“父神!”莱哈特伸出手就要把缩水的小龙抱过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卡斯珀艰难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上瞬间蔓延上一层模模糊糊的水雾,他瘪了瘪嘴,委屈地叫道:“莱哈特……”
“哼。”瓦杜隆揪着卡斯珀的尾巴,把他拿远了点儿。
“你知不知道这头贪婪的恶龙做了什么?”
“父神,无论是什么,都先把他放下来好不好?他看起来难受得要吐了!”
“那正好。就把我的果子都吐出来还给我。莱哈特,你知不知道,他吃掉了所有的龙蓖籽!”
“……”莱哈特慢慢转过头,透过窗外向花园看去。
那棵几乎遮住半边天空的巨树还站在那里,只是先前还缀满枝头的红色果实已经一个不剩,甚至连上面的树叶都被啃了一大半儿。
银龙见他脸色难看,心虚地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更细更弱的呜呜声。
莱哈特看着他那圆鼓鼓的、几乎要沉到地上的肚皮,忍不住低声咆哮:“你怎么能吃那么多?我不是告诉过你,那树上的苹果不能再吃了吗?你根本吸收不了!”
“阿莱!”听到这话,瓦杜隆勃然大怒,“这头恶龙犯下如此大的过错,你竟然只在意这个?”
莱哈特缓过神,微微低头:“父神,都是我的错。”
“哼,这头恶龙也是这么说的。”瓦杜隆声音更冷了。
“你知道他刚刚和我说什么吗?他告诉我是你把他带到花园里,还告诉他苹果可以随便吃,他根本不知道这棵树有多么重要!”
“……”莱哈特看向卡斯珀。
银龙把脸埋在爪子里:“嘤嘤呜呜……”
瓦杜隆望着那棵惨不忍睹的大树:“阿莱,这些果实有多么重要,我相信你很清楚,我也相信你绝不会说出那种话。”
他的手骤然缩紧,卡斯珀疼得浑身一颤,张开翅膀哀哀地叫了一声,爪尖开始在空中徒劳地挣扎。
莱哈特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父神……”
“这头恶龙偷吃了所有的龙蓖籽,毫无悔意,甚至妄想用拙劣的谎言欺骗我,简直罪无可恕!”
往日总是高高扬着脑袋的银龙,此刻垂着头蜷缩在翅膀里,此刻听到瓦杜隆的话,颤了一下身体,但是连嘤嘤声都不敢发出了。
“父神!这是我的错!”
“阿莱?”瓦杜隆疑惑地低头。
莱哈特抿了抿嘴:“是我把他带到花园里的。我明知道他贪吃调皮,却还是疏忽把他单独留在了那里。”
“你是想替他担责?”
“不是‘替’。”莱哈特坚定地抬起头,“卡斯珀之过,最大的责任在我。”
“莱哈特,你应该知道,偷食龙蓖籽、毁坏龙神树、欺骗龙神每一桩都是大罪。”
莱哈特单膝跪下:“父神,卡斯珀年纪还小,从来没有龙族长辈庇护过他,更别提教会他什么是好是坏,所有的责罚,都请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瓦杜隆沉默片刻,松开了卡斯珀的尾巴。
银龙啪叽一下掉在地上,圆滚滚的肚子先着了地,四只爪子又悬空弹了弹。
莱哈特松了一口气。
瓦杜隆抬起手拍向莱哈特的头顶:“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成全你。”
莱哈特闭上眼。
小笨龙啊,日后我可就护不住你了。
父神的手掌带来一阵风,吹过他的脸,是熟悉的霜雪的味道。
莱哈特猛地睁开眼,父神消失不见了,只有卡斯珀正蹲在他面前,微微鼓着脸颊盯着他看。
“我……”
“我们在死神殿外的迷宫里。”亚德里安适时地开口。
他们去了低语森林,来到永恒之国,然后进入了一个迷宫,他拉着卡斯珀的手……
莱哈特慢慢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剑:“这地方有陷阱?”
“只是死神的一些小考验而已,不过莱哈特阁下的执念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苦星意味深长地用短杖敲了敲地面,“比如说,有很多的龙?”
莱哈特脸色当即一变:“你们能看见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亚德里安道:“只能看见一些画面,至于声音,只要你没亲口说出来的,我们就听不见。”
莱哈特盯着他。
亚德里安摸了摸鼻子:“嗯……从头到尾你就叫了几声卡斯珀。”
莱哈特悄悄松开剑柄,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到肚子里。
至于另一半嘛……他看向卡斯珀。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想到那些龙,他又有点儿头疼。
果不其然,一直盯着他的侧脸不知道想什么的小笨龙,看到他的目光后,瞬间移开了脸眼:“哼!”
莱哈特:“……”
苦星看起来倒是颇为遗憾:“那我们就继续走吧。”
他走在最前面,紧跟着的是亚德里安,卡斯珀故意和莱哈特拉开了半步的距离。
莱哈特忍不住偷偷看卡斯珀的雪白侧脸,银色的长发缕缕落在卡斯珀的脸颊,被他不耐烦地拍开。
那些龙、父神还有苹果树,他都看到了吗?
如果看到了,他为什么不问问自己?
卡斯珀一拳打在黑色的线条上,看着它一Ω一Ω地跑走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那是莱哈特的家吗?看起来还挺大。
画面上的那两个男人,就是他的两个父亲吗?看起来是挺厉害。
但是凭什么莱哈特觉得自己去他家里,就会啃掉他们家的树,还被他爹捉住呀。
讨厌的混蛋!
不过莱哈特后来是什么意思?是为了自己和他父亲求情吗?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可以觉得他和那些被莱哈特宰掉的龙不太一样?
那他在莱哈特心里是怎么样的呢?
他侧过头,想看看莱哈特,却刚好撞进莱哈特的湛蓝眼眸里:“你……”
最前面的苦星却停下了脚步:“前面就应该是死神殿了。”
卡斯珀便住了口,现在这里不再是那些二维的拼版黑白。
在迷宫出口的不远处,悬浮着一座黑山状的宫殿。数百根苍白的石柱托起锋锐的穹顶,蓝紫色的花朵附在石柱上,幽幽燃烧。
发着银光的黑色水流从山顷落,惨白如枯骨的台阶向下铺开。
“咚——咚——咚——”
山前逆转的铜钟忽然发出响声,一轮浅褐的弯月缓缓升起。
“这是怎么了?”亚德里安被吓了一跳,“怎么忽然就响起来了?”
苦星仰着头背手:“又有一个信徒的灵魂回到了死神的墓地。”
卡斯珀歪头:“这神殿看起来黑漆漆的,好丑。我们要进去吗?”
莱哈特望着山顶:“一位还没陨落的神祗的神殿可不是那么轻易好闯的。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一下吧。”
他们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扎营,莱哈特掏出一个小锅,亚德里安则堆起柴火。
虽然他们带的东西不算多,但是经过一天的奔波和劳累后,一碗闻起来香喷喷热乎乎的牛肉蔬菜汤显然能让所有人都舒口气。
莱哈特把最后的蘑菇和切好的面包丁放进锅里,卡斯珀严肃地看着咕嘟嘟冒泡的肉汤,裹着油光的肉块浮了上来,又被莱哈特用叉子按了回去。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捞一块煮得软烂的肉。
只是爪子刚伸到一半,就被莱哈特头也不抬地敲了一下:“烫!”
卡斯珀悻悻地收回手:“我是冰霜巨龙。”
“巨龙也会感觉到烫。”
“才不是!”趁着莱哈特不注意,卡斯珀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捏了一块塞到嘴里。
莱哈特直起身子看着他。
卡斯珀不说话,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悄悄吸了一口凉气。
“给。”一杯水递了过来。
他握住杯口,仰头一饮而尽:“我不渴,但是这里对于一头冰霜巨龙来说太热了,你知道吧?”
“嗯。”莱哈特微笑。
亚德里安抱着很多柴火抱怨道:“这鬼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还好,我是一个男巫,可以在各个地方种出树。”
火堆被烧得旺旺的,牛肉蔬菜汤很快便煮熟了,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汤。
不过卡斯珀碗里的肉是最多的,几乎要冒了出来。
亚德里安打量着自己碗里那寥寥可见的肉块和面包丁,又看了看莱哈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苦星见状,便将自己的汤倒到了他的碗里。
亚德里安很奇怪:“苦星,你不喜欢喝汤吗?”
苦星摇了摇头:“不,比起这种只能填饱血肉的满足,我更喜欢那种能让灵魂露出真实模样的真理。”
卡斯珀扭头从莱哈特碗里又夹走一大块肉塞进自己嘴里:“真是毫无品味的人。”
吃完了饭,卡斯珀找了一块舒服的石头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抱着膝盖,盯着旁边的石头发呆。
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卡斯珀抬起眼,莱哈特冲着他笑:“饭后小甜点,要吗?”
卡斯珀接了过来,却没说话。莱哈特也没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
卡斯珀垂着眼摩挲着苹果皮,他又想起了迷宫里的那群龙。
莱哈特提着剑走过他们中间,金色的火焰烧过剑锋,头颅和翅膀砸在地上。那些龙有的庞大,有的瘦弱,但莱哈特下手时从未有半分犹豫。
那时候他就像是一个无情的猎龙杀手。
但是后面他并没有对那头看起来有点像他的银龙下手,会拿苹果投喂它,甚至在它好像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跪下来恳求。
好吧,那头龙就应该是他了……
虽然看起来圆头圆脑的,有点蠢,像是一头小蜥蜴,但是莱哈特不会再对其余的龙那么好了。
卡斯珀张开嘴,在苹果上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苹果汁迸在齿间,他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很信赖莱哈特了。
卡斯珀以前一直觉得,邪恶的巨龙是不会需要依赖的。
毕竟他有最坚硬的鳞片,能冻结世间一切的吐息,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敌人变成冰雕,把宝藏舒舒服服地压在肚皮下。
可是莱哈特身上的气息太过温暖,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吸引过去。
莱哈特曾经告诉他,龙神会爱着每一头小龙。
卡斯珀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童年漫长而寒冷的冬夜里,虚无缥缈的龙神从未出现,他只在莱哈特的身上品尝过爱的味道。
虽然他好像还不能知道爱是什么。
在他那乱糟糟一起堆在脑子里的传承记忆中,爱情这东西似乎总是伴着发情期一起到来。
成年的巨龙会把自己的鳞片打磨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叼着闪亮的宝石,在另一头巨龙面前跳一场舞蹈。
如果另一头巨龙回应了他,他们就会□□,如果恰好是一头公龙和一头母龙,他们没准还能生下一窝幼崽。
嗯,好吧,也不一定非得是两头巨龙。
毕竟毫无节操的巨龙一旦上头,即使是一个兽人和地精的混血种,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比如卡斯珀小时候就经常撞见过父母做那些少龙不宜的事情。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龙巢进了敌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最后他又倒退着爬了出来。
还是幼崽的小银龙努力用爪子去够父母身下的金币,却被母亲一尾巴扫到了旁边。
他只能抱着自己的尾巴尖,嫌弃地说道:“你们明明已经在一起筑巢了,干嘛还要去招惹那些低级的魔兽?看起来真辣眼睛。”
两头银龙伸长了脖子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巢穴里的碎石纷纷掉了下来,砸了躲闪不及的小银龙好几下。
小银龙委屈地抱住头,父母却没有安慰他的意思。
父亲得意地喷出一口龙息:“当年我在追杀一群不长眼的魔法师的时候,正好碰到你母亲抢他们的空间戒指,我们彼此一见钟情。”
“我们因为爱情在一起交/配,这才生下了你。所以也会因为爱上别人,和别人交/配。”
卡斯珀总觉得这段话里有什么不对,但是他没有想明白问题出现在哪里。
就像他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产生爱情,而他们的爱情甚至熬不过一个短暂的春天。
卡斯珀长大后,从没有对谁产生过那种欲望。
他一直觉得,这是因为他是一头天生的伟大巨龙,不需要那种奇怪的爱情。
“咔嚓。”卡斯珀又咬了一口苹果。
可是邪恶的巨龙也可以拥有爱。
就像冰霜巨龙也喜欢在冬雪融化后的春天,飞到山巅找到几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大石头,趴在上面一晒就是一整天。
而莱哈特的爱比太阳更好。
太阳会照耀所有的东西,小草、石头、冰雪,甚至是讨厌的雷颈暴龙,谁都能沾上一点。
但是莱哈特不一样,他会把最好的留给银龙,也会给银龙戴上最漂亮的皇冠,和他在一起,银龙得到的爱永远是最多的。
莱哈特的爱就像是全世界最美的珍宝,而这——独属于银龙。
卡斯珀捧着苹果,心脏鼓鼓地胀了起来,然后又像被咬了一口,猛地漏了一个洞。
可是爱似乎需要有两个人,就像□□需要有两头龙一样。
卡斯珀皱起眉,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像父母那样喜欢莱哈特,比如说每天都想疯狂□□一样。
可是没有□□的欲望,还叫爱情吗?
而且如果他不爱莱哈特,莱哈特会收回对他的爱吗?
卡斯珀不安地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不可以!
莱哈特所有的金币、宝石、苹果都是他的,绝不可以被另外一头龙抢走。
他挺起背,对那个还不存在的龙威胁地呲出虎牙。在抢地盘这件事情上,他可从来没有输过,最好给他老实一点!
哦,等等,但是莱哈特万一要帮他怎么办?
卡斯珀又沮丧地塌下肩。
所以难道要和莱哈特说我很想和你□□吗?卡斯珀想象了一下,觉得和莱哈特□□,似乎也并不讨厌。
可是莱哈特不是龙,他们好像只能是人形。
他好像从来没见到过父母用人形交/配过。这真的没问题吗?
卡斯珀托着下巴,侧头看向莱哈特的下巴,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莱哈特听见叹气声,扭过头,就看见小笨龙用一种忧伤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卡斯珀装作没听见,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莱哈特:“……我以为你应该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银色的脑袋没有动弹,莱哈特的心也慢慢提了起来。
“你……”
“对不起。”闷闷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卡斯珀盯着自己的手指:“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偷偷把苹果留下来,后面更不应该生气。”
莱哈特:“啊?”
卡斯珀瘪了瘪嘴:“我不是故意和你发脾气的,我只是很难过。”
“莱哈特,我不想你受伤,更不想你因为我受伤。”
“……”
莱哈特默然失语,他愣了好一会,才轻轻覆住卡斯珀攥紧的手指。
“你就想说这个?”
“?!?!”卡斯珀骤然收回手,瞪着他。
什么叫做“就”!龙都认真道歉了,还想怎么样?!
莱哈特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我在那个幻境里看到了你,你呢?看到了什么?是我吗?”
说起这个,卡斯珀终于来了精神。他开始愤愤地和莱哈特指责幻境里的“莱哈特”有多么恶劣。
“你明明说过,我想要的金币和宝石,只要是正规途径都会给我的!”
“结果呢?你居然说我偷你的金币!”
“遇到宝石后你都抢走了!”
“我把宝石给你,你还不理我!”
他大声总结:“你真是讨厌死了!”
莱哈特点点头:“哦,对不起。”
“……”卡斯珀又蔫了下去,“好吧,其实那也不怪你,都是幻境的错。”
莱哈特轻轻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为什么要把宝石都给我?你不是最喜欢金币和宝石了吗?”
卡斯珀强调:“我没有给你,是你抢走的!”
“嗯。”莱哈特认真说,“所以为什么不打我?你可以咬住我的头,也可以把我冻成一座冰雕,甚至可以把我挂在史莱姆的窝旁边。”
卡斯珀愤愤地握紧了爪爪:“我又打不过你。”
莱哈特笑了:“只是因为这个吗?那最后一颗宝石为什么也要给我?”
“……”卡斯珀眨眨眼。
“放你自由,不要再管你了,不一直是你想要的吗?”
卡斯珀坚定地点头:“当然!”
莱哈特又问:“所以为什么会难过?哪怕只有最后一颗宝石也要送给我。”
卡斯珀嘟囔:“那也不能都说好了,把所有的金币和宝石都给我后,才反悔啊。”
“所以现在在你心里,我比金币和宝石还有分量,对吗?”
卡斯珀愣愣地抬起头:“不……”
莱哈特半跪在他面前,握住了他的双手:“卡斯珀,为什么宁愿把宝石送给我,也不想让我离开呢?”
“我……”卡斯珀疑惑地看着他。
“金币、宝石、苹果对你而言,都非常重要,但现在,我才是你最宝贝的私有财产,对不对?”
卡斯珀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反驳只是一脸迷茫地反问:“可能是,但为什么呢?”
莱哈特轻笑出声,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卡斯珀的额头:“因为你喜欢上我了。”
“喜欢……吗?”卡斯珀歪了歪头,“为什么这么说?”
莱哈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因为很凑巧,我对你也有了同样的心思。”
卡斯珀眨了眨眼:“喜欢?是爱吗?”
“我想应当是的。”莱哈特抓了抓头发,“至少在遇到你之前,我最爱苹果和宝石,但是现在,我可以把我的苹果林、宝石矿和金币库都送给你。”
卡斯珀嘟起嘴,他戳了戳莱哈特的脑门:“可是莱哈特,你很早之前就和我说过,你的苹果、宝石、金币都可以送给我。”
莱哈特想了想:“那可能我很久之前就爱上你了。”
卡斯珀皱起鼻子:“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到处骗龙的轻佻坏蛋。”
“啊?”
卡斯珀向后挪了挪屁股,一脸严肃:“这些话你以前对多少龙说过?”
莱哈特问:“父亲算吗?如果算的话,只有他一头龙。”
“‘一头龙’?”卡斯珀疑惑。
……
在龙岛上,实力越高的龙,他们住的山就越高,现在在龙岛最高山上住的龙是族长黄金龙库尔顿德。不过,他也不是经常住在这里的,在大多时候,他会和他的伴侣龙神瓦杜隆一起生活在龙神殿。
在很久很久以前,瓦杜隆为了讨他的伴侣欢心,也为了给他们创造一个帮手,于是用自己的一小部分神格以及库尔顿德的血液创造了一个孩子。
他们给这个孩子取名为——莱哈特。
“呃,不过我和他们想象中的好像不大一样。父亲和父神希望我帮助他们守护龙族,可我偏偏对其他半神没什么好感,对小龙也没什么耐心。”
当然,莱哈特觉得这怪不了他。
毕竟对于龙神天生的神眷而言,他是一头有品味,并且品味颇高的优雅龙族。
他讨厌别的神身上那种臭烘烘的魔力,但也不代表他会喜欢那些脏兮兮、拖着自己蛋壳随便跑的小龙。
库尔顿德把尾巴挂在树上的小龙们一个个解救下来,听着他们嘤嘤的抱怨声,忍不住狠狠敲幼崽的头:“是你想和小龙玩,我才把他们接过来的。”
“他们的鳞片丑死了,叫声也难听。”小黄金龙幼崽委屈地对着父亲大声抱怨道。
“我想要的小龙,是漂亮的小龙!”
库尔顿德冷下脸:“龙崽不是让你随意欺负玩的,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要再找其他龙了。”
小莱哈特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你,父亲。只要别让我看到这群叽叽歪歪的小丑龙就行。”
之后莱哈特没有再和那群神眷玩过,也没有再碰到过小龙。他终于可以一头龙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花园里种苹果。
虽然父神回来后,父亲和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但小莱哈特实在不能理解,那群除了吵闹就是偷他宝石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值得在乎的。
直到长大后,莱哈特才明白,对于父亲们而言,守护龙族是他们最大的责任,而自己则是他们最大的帮手,而自己对于龙族毫不在乎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很失望。
于是他终于收敛起脾气,至少在面对来龙神殿祈愿的龙时,不再露出嫌弃的表情,甚至还会热心地帮他们指路。
但是库尔顿德和瓦杜隆却依旧不满意。
“阿莱,你这样冷漠,以后我们怎么放心把龙族交给你呢?”
莱哈特无奈地站起身:“父亲,您和父神正值壮年,我也还很年轻,这些事情说起来是不是太为时尚早了些?况且,昨天那头来找您述职的龙被斐斐刁难时,我不是帮他解决麻烦了吗?”
库尔顿德说:“是的。你一拳把斐斐打回了自己的神殿,但是雅哈也受了重伤。”
“我都让他离远点了,他非要凑上来夸赞我的身姿厉害,结果不小心误伤了,那能怪得了谁?”
反正怪不了他。
瓦杜隆道:“阿莱,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我应该明白什么?”莱哈特不解。
“责任。”
“神殿的藏书每天都是我在整理,花园也是由我照顾,就连父亲尾巴拍碎的石柱也是我让人修好的。”莱哈特说。
如果说是“责任”的话,现场三头龙,只有他配讲这两个字吧?
瓦杜隆坐在高高的神座上,一手托着下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整理藏书不算,你只整理了自己看过的那几排。”
“……神殿有三百六十九万本藏书,每一本都有父亲的龙角那么厚!”
“照顾花园也不算,上次黛比家的小龙崽只是摘了一个苹果,你就把他吊在树上,要不是你父亲临时起意想去逛逛花园,他就要风干成龙干了。”
“他那是偷!我只是帮黛比阿姨教育一下孩子。”
瓦杜隆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宣布:“你说的对,我的孩子。可能龙族的一些小龙确实出现了问题,那么作为守护者的你,去履行职责,找到一头恶龙,引导他走上正途,再回来吧。”
“我相信,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明白的。”
不是,我要明白什么啊!
莱哈特不理解父亲当什么谜语龙,就像他不理解,龙族的教育是不是已经彻底完蛋了?!
“我养的第一头绿龙喜欢抢劫商队,我把他打了一顿,关在矿场里,告诉他想要金币,就自己去劳动,你是龙,天生就比人要厉害,劳动致富对于你来说很简单。他老实地在里面刨了三个月,然后趁我不注意,卷了矿场里所有的金子跑了。”
第二头红龙喜欢吃人,莱哈特带他尝了很多美食,努力把他的食谱纠正了过来,他以为自己终于把这头恶龙领上了正途,然而当红龙知道莱哈特是龙神神眷的时候,却想趁着莱哈特不注意,吃了他。
第三头黑龙喜欢绑架公主,莱哈特把他打了一顿后,他委屈地说,自己只是喜欢看闪亮亮的人类小人唱歌,而公主的裙子看起来更漂亮。
莱哈特说:“公主是人,不是能抢过来摆在巢穴里唱歌的魔法玩偶。”
黑龙迫于莱哈特淫威,不敢造次,但在和莱哈特的旅途中,每当看到长得漂亮的小人会唱歌的,都忍不住旧瘾发作。
“最后,他和一个喜欢当游吟诗人的女装癖王子私奔了。”
莱哈特耸了耸肩,“如果我们去兽人王国,没准还能瞧见他们呢。”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恶龙,这些恶龙每一个都有着奇奇怪怪的恶癖。
有的时候莱哈特真的不明白,这群龙为什么就不能正常一点呢?
明明知道打不过他,可偏偏还是经常偷袭他;明明知道每一次逃跑都能被他抓回来,可偏偏还是要逃;明明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对了,可宁愿挨打,也还要继续干坏事。
“我那时已经对回到父神身边不抱任何希望了。”
虽然回不了龙神殿,但是至少去龙岛还是能看见父亲的,对吧?
“然后呢?”卡斯珀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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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遇到了一头漂亮的小笨龙。”
卡斯珀立刻警觉地抬起下巴:“等等,你说谁是笨龙?”
莱哈特一脸无辜:“我可没说是谁,你自己对号入座,可不能怪我。”
卡斯珀扑过去就要咬他:“除了我以外,你还想夸哪头龙漂亮?”
莱哈特笑着接住他,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向后倒去,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莱哈特单手撑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银发青年,卡斯珀搂着他的脖子,他们之间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莱哈特微微低头:“喜欢咬人可不是好习惯,小笨龙,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卡斯珀慢慢揪住了莱哈特的衣领:“只可以亲一下,就一下。”
莱哈特慢慢低下头……
嗯……
嗯……
卡斯珀脑子里忽然炸出了很多东西,有很多年前,两头银色巨龙在巢里干得少龙不宜的事情,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龙裔,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发情、本性的哲学思考。
他好像从创世神开天,一直看到了宇宙覆灭,他看到了一头黄金色的巨龙仰天长啸,看到了雪之哀叹的峡谷被白雪覆灭。
那好像是一场很漫长、很丰富的梦境,直到莱哈特放开他。
他微微颤抖眼睫,发现只是一个短暂的、苹果味的吻。
莱哈特顺着他的唇向上滑,又轻轻亲了一下他的眼:“小呆龙,在想什么?”
卡斯珀终于缓过神,用力推开他的胸口,恶龙先告状:“你一点都不会亲。”
“是吗?”莱哈特拖住他的后颈,又欺身上去,“那我们再尝试一次。”
……
……
卡斯珀终于从那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感受到了温暖与滚烫——那是莱哈特的气息。
这次的时间要长一些,卡斯珀被放开时,只能靠着莱哈特的胸口喘气。
莱哈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你有没有亲过以前那些龙?”
莱哈特无奈道:“当然没有。”
“那你给他们摘过苹果吗?”
“我种的苹果凭什么给他们吃?”
卡斯珀满意点头,又问:“那你会抱着他们吗?”
“有龙受了伤的时候……”
卡斯珀直起身子。
“我得掐住他们的肩膀,这样可以捏开他们的嘴,好灌药。”
“这还差不多。”他又四仰八叉地躺了回去。
莱哈特搂着他的腰,继续讲:“这头小笨龙虽然也想做一头邪恶的坏龙,但做的坏事却没多少,虽然总是生气,但是很识时务,偶尔也会很听话……”
“你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在夸我。”
莱哈特亲了亲他气鼓鼓的脸颊:“最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也发现原来真的有比待在花园里种苹果更有意思的事。”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想问我的?”
“当然有!”卡斯珀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莱哈特,这么说,你也是龙了?”
莱哈特没想到他居然就问这个,哑然失笑:“我是龙神和黄金龙创造出的孩子,当然有龙形。不过从根源上来讲,我只是一种龙形的神眷。”
“神眷天生拥有神明赐予的力量,若是被吞食,对于同样诞生于神力的生灵来讲,是极好的滋补。以前总会有和父神不对付的神灵信徒想要捉住我吃掉,不过他们都很弱……”
卡斯珀眼睛越听越亮,莱哈特被他用那种眼神看得,忍不住语气越加得意,“所有人都打不过我,所以我喜欢一个人在花园里种苹果,……”
卡斯珀已经听不下别的了,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莱哈特居然也是龙,真是好耶!
“啊——”
卡斯珀惊疑不定地向后望,却见营地背后,他们对角处,苦星与亚德里安待着的地方现在已空无一人。
天空明暗闪烁,卡斯珀抬头,发现夜空上缓慢流转的星河,流速愈加快,偶尔有几颗星子碰撞,变成了拖着长尾巴落下的雨。
“他们为什么都消失了?”卡斯珀疑惑。
莱哈特握住剑柄,望着远方,沉声道:“死神殿开了。”
原本合拢在一起的石柱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漆漆的门。
“……我想他们应该不能是自己突发奇想,想要给我们一个惊喜,便率先进了死神殿吧?”
莱哈特道:“嗯,他们看上去似乎没那么善良,更像是被人当兔子捉住了。”
卡斯珀问:“那我们现在进去救他们?”
莱哈特叹了一口气,握住卡斯珀的手:“当然,你要跟紧我。一座神殿可不是那么好闯的,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居然有点犯慌。”
卡斯珀拍了拍他的头:“龙会保护你的。”
龙才不会让自己的伴侣受伤。
“好,那就多拜托你了。”
……
“砰——”
死神殿的大门突兀地关上,把卡斯珀吓了一大跳。他蹦到莱哈特身边,苦大仇深地瞪了那个门一会儿。
直到莱哈特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他才跟着一起向前走。
死神殿的地砖上冒着黑光,他们靴子落地的声音隔了好一会才从角落里传了回来。
“我觉得死神的品味不太好。”卡斯珀点评道。
这里空荡荡的,既没有漂亮的壁画,也没有奢华的家具,周围悬浮着许多没有脸的雕像,看起来阴森森的。
莱哈特并没有说话。
这让卡斯珀不满,难道在质疑龙的品味吗?他努力晃了晃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
莱哈特依旧没有回话。
他转过头:“!!!”
他下意识攥了攥手指,明明掌心间还留存着两人紧紧相握的触感,但手掌内已空无一物,旁边的莱哈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踪影。
“莱哈特?!”卡斯珀大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答话的声音。
他迈开步子开始向前跑,两边的门一扇一扇略过去,都没有莱哈特的踪影。
“莱哈特?”“莱哈特!”
他不知跑了多久,将楼梯上下所有的房间都看了一个遍,莱哈特却始终不见踪影。
卡斯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个房间里,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沉默地站在窗边。
“莱哈特。”卡斯珀惊喜地叫出声。
但很快他又发现了不对,这不是莱哈特的身形,他警惕地望着这人。
“好久不见,卡斯珀。”那人听到声音,回过头,非常礼貌地和他打招呼。
卡斯珀眯起眼睛,向后退了两步:“巫妖。”
“我更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莱哈特在哪?”
“他啊?”埃弗雷特不在乎地说道,“应该已经死了吧。”
卡斯珀厉声质问:“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埃弗雷特轻笑出声:“我可没有乱说话。这里是专门为他设置的陷阱,即使那位黄金骑士再强大,在吾主的领地,他也发挥不了任何能力。况且他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卡斯珀冷笑:“你上次被莱哈特打得抱头鼠窜时的疼又忘了吧?”
埃弗雷特脸上的笑淡了:“卡斯珀,即使你再不高兴,莱哈特也已经完蛋了。归附死神殿,成为我的龙,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没时间和你这种脑子装着死神殿地砖的臭巫妖闲聊,赶紧让开!”
“&a#m^p……”埃弗雷特高高地举起骨杖,绿油油的火焰从周围蔓延出来,像触手一样想抓住卡斯珀。
卡斯珀重重地一脚踩在地上,无数像蛛网般的冰从他脚下蔓延出来,冻住那些绿色火焰。
他左手一挥,数把冰刀如花般冲着亚德里安打了过去。
绿雾在亚德里安面前凝成一块盾牌,等冰刀被碾碎以后,前面只余下卡斯珀背影的发梢。
“我才不和你打呢。”卡斯珀向另一条甬道跑去。
“莱哈特、莱哈特、莱哈特……到底去哪了呢?”卡斯珀不断嘀咕着,虽然他不相信埃弗雷特的话,但心里也慢慢泛起不安。
埃弗雷特依旧在后面穷追不舍,卡斯珀只得一路狂奔。
“咚——”他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人。
定神一看:“苦星?!”
他大喜过望把苦星推到身后:“你来的正好,帮我堵一堵后面的人,我要去找莱哈特。”
苦星慢吞吞地说道:“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啊,他来了,就是那个长得丑丑的巫妖!”卡斯珀刚想走,却被苦星一把拽住了手臂。
“干什么?我很急。”
埃弗雷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急什么?和我们叙叙旧不好吗?”
“‘我们’?”卡斯珀僵在原地。
埃弗雷特单手放在胸前,冲苦星弯腰致意:“大祭司。”
卡斯珀的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线,他恶狠狠地看着苦星:“你、骗、我!”
苦星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袍子整理平整:“我确实是雾海大学的神秘学教授,不过我想想,那好像已经是七十、一百五十、还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反正我已经记得不太清了。”
“那时候我既没有背景,也没有资历,要想拿到成果,就只能去研究这些别人不喜欢的领域。只是我从未想过,死亡怎么能是凡人用尺”
“那时我年纪尚轻,既无资历,又无能拿得出手的成果,只能去钻研这些别人从未探索过的领域。”
“我那时还太年轻,不明白死亡绝不可能被凡人用尺子丈量。当我妄想窥视深渊时,深渊便吞噬了我。”他的手腕上露出黑色纹路。
“但是吾主慈悲,见我真心侍奉,便赐予了我神眷的权能。”
苦星神经质地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吾主的慈悲太过吝啬,我如果想索取更多,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埃弗雷特上次回来告诉我,他看到了莱哈特。龙神的孩子啊……”
“你看,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明明同为神眷,但是他天生就掌握握着最纯粹的神力,而我,无论。多么努力,却永远离吾神的脚步差了那么一点儿。”
“所以,我得吃了他,卡斯珀你那么贪嘴,应该能理解吧?”
卡斯珀对他怒目而视,心里却一阵阵的委屈。
都怪自己,如果不是他非觉得这个混蛋没威胁,把他带了回来,莱哈特那个笨蛋怎么会被算计?
“你不用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蠢模样,没有你,他也逃不掉的。”
苦星张开双臂,模样愈发癫狂“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你们只有这里才算进入到死神殿吗?”
“你什么意思?”
苦星哈哈大笑起来:“当你们踏入那片迷雾开始,就已经踏入了吾主的领地,那个在低语森林里遇到的传送阵,本就是为了引诱莱哈特上钩的诱饵。”
“只是我们完全没想到,你们居然会这样轻易地就上了钩,一步一步完全按照我们的计划走了。”
“居然还真为了一个人类国家的安全担心?”埃弗雷特也在旁边嘲笑道,“拉哈特殿下在人间走了这么久,难不成真把自己当做什么维护正义的骑士了吗?”
卡斯珀咬牙:“他不可能出事的。”
“可怜的小龙,在死神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苦星笑着升起一面水镜。
水镜里,莱哈特的右腿上,有一块巨大的溃烂伤口。黑色的死气像线虫一样在血肉中翻滚,死死地搅着他的血管,源源不断地吞噬着他的生机与魔力。
莱哈特被锁链钉在阴冷的祭台上,耀眼的金发无力地垂落在脸颊两侧,给他苍白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死气。
“莱哈特,嗷——”
狂暴的风雪骤然炸开,矫健的龙影出现在甬道中,愤怒的咆哮带着凛冽的霜寒,瞬间冰封住了所有的墙壁。
埃弗雷特和苦星被这措手不及的低温冻在原地。
银龙并不恋战,他张开龙翼,粗鲁地撞穿了前方的石墙,朝着死气最浓郁的方向奔驰而去。
甬道黑漆漆的,弥漫着一点点跳跃的火星。银龙抽了抽鼻子,勉强辨别出一点属于莱哈特的味道。
听到巨响,莱哈特勉强掀起眼皮,看到撞得鳞片上都是灰的银龙,他竟然还笑道:“怎么急成这样?你尾巴毛都要炸开了。”
“闭嘴,现在是讨论尾巴毛的时候吗?我不来你就要抽干了。”
银龙气急败坏地用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莱哈特的头,随即猛地伏低身体,盯着那些黑须,吐出了一口龙息。
极致的寒冷瞬间将触须冻成渣。
“好……”
可还没等洋洋得意的龙尾巴翘起来,溃烂的血肉中竟变本加厉地钻出更多的死气。
卡斯珀干脆伸出爪子,一把抓住了黑须往外扯。
“……”莱哈特颤抖着闭上眼,似乎痛得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没用的,这是神力,普通魔法没用。”
银龙讪讪地松开爪子:“我没用魔法,只是爪子而已。”
缓了一会儿,莱哈特才勉强缓过神:“嗯。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是诅咒而已,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能动用神力。”
“就是那个该死的巫妖埃弗雷特还有苦星。”卡斯珀愤愤地握紧爪子。
他把刚刚遇到埃弗雷特和苦星的事情,和莱哈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莱哈特听到死神神眷几个字后,终于严肃起来。
他勉强挺直身子:“卡斯珀,听我说,你得赶紧离开这儿。”
卡斯珀猛地收住了嘴,他微微低下头,瞪着莱哈特:“你说什么?”
莱哈特目光凝重:“通常可以任由外人踏足的神殿,早已经是被神明抛弃的旧址,我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能牵扯住神眷者的事情。”
“神灵层面的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嘶——卡斯珀,轻一点儿……”
“哼。”卡斯珀慢悠悠收回爪子,“还知道痛,就别再说这种鬼话。”
他低头去闻莱哈特腿上的伤口,想从死气里翻出一点别的气味。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被抓住?别告诉我是因为没看路,笨蛋。”
“当然不是。我进来以后,发现这里有一层淡淡的膜,把我们两个人隔开了,我顺着死气往里找,发现支撑这处神殿的,是藏在这间房子下面的归魂之隙。”
银龙问道:“这是什么?”
“亡魂出入神国需要一个必经的渡口,而这座神殿就是神国接引他们投放在人间的倒影,简单来说,就是吞吐生死的门。”
“嗯嗯嗯。”银龙上下点着头,但其实一个字也没听懂。
不过他也不在意,而是用长长的指尖把冒出来的触须一根根掐断,只是那黑触须看上去柔弱,但经常会教银龙的爪子烫出一个红点。
“卡斯珀别弄了。”莱哈特反手握住那只烫红的爪子,“待会我会用剩余的力量强行引爆归魂之系,等裂口出现后,你就立刻逃出去。”
银龙慢慢抬起脸:“那你呢?就躺在这里乖乖给他吃不成?”
莱哈特闷声笑了一下,喉咙里的血沫让他发出一阵咳嗽声,他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我可没这种爱好。死神和龙神的力量不是那么好相互转化的,苦星想吞噬我的力量,就必须要先将神力从我的血肉里剥离出来,这个时间会很漫长,足够我等到反击的机会……”
“那万一他是天赋异禀呢?”银龙不满地质问。
“你现在都落入到人家陷阱了,还嘴硬。说不定他研究死亡研究了两百年,早就练出了一张什么都能吃的嘴,再说了你这么大一条龙,随便切一切就够他吃半年。”
莱哈特沉默了一阵,在银龙越来越不满的眼神中,他开口:“卡斯珀,你离开以后可以去龙岛。”
“我的父亲库尔顿德就住在龙岛的最高山上,那里很好认,山顶始终有金色的云,他会带你去我的花园。”
正在说正事呢,突然又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银龙不满地在莱哈特耳边大吼:“我没事去你花园干什么?”
“因为那里种着我想给你看的苹果。”
莱哈特微微抬眉,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花园,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我在那里种了许许多多的苹果树,那里的果子通体绯红,果皮上却缠着极浅的金纹,就像是融化的黄金滴在上面,它虽然尝起来很甜,但是却永远不会落叶……”
“我对龙岛没兴趣。”银龙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会喜欢那里的。”
银龙板起脸:“听不懂吗?我不想去龙岛,也不想去见你爸爸,你带我去还行,否则免谈。”
“卡斯珀,我真的很想带你去我的花园。”莱哈特费力地抬起脸,在银龙鼻尖上亲了一下,“可是现在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银龙嚷嚷道。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父亲让我找到的责任是什么。”
莱哈特凝视着银龙的轮廓,那双从不把万物放在眼里的巨龙,终于找到了想要藏在自己逆鳞下的偏执。
对于他而言,责任两个字不再是龙神留下的空洞教条,而变成了想让这头银龙永远能无忧无虑甩尾巴的本能。
“就像我会替我精心种的苹果树们们浇水,把害虫剥皮抽筋,甚至把觊觎它们的家伙倒吊在树上风干的责任一样,而现在,我只想让你平安快乐的在我的花园里肆无忌惮地玩耍。”
“卡斯珀,”莱哈特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很想带你去看我的苹果林。”
卡斯珀眼底泛出一阵水光,他咬牙道:“你的品味真糟糕,我不喜欢这种在戏院舞台上才能听到的恶心台词。”
“那你喜欢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从甬道深处传了出来。
卡斯珀猛地转过身,琥珀色的竖瞳瞬间缩成一条细线,只见埃弗雷特和苦星踏着忧虑的鬼火,从甬道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巨大的银色龙翼“唰”地展开,将莱哈特死死地护在自己身后。刺骨的寒霜夹杂着暴风雪的寒气,瞬间将房间里的温度下降至冰点。
埃弗雷特毫不在意地用骨杖轻轻点了点手心:“这么凶做什么?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提前了解一下你的口味,不是很有必要吗?”
银龙后爪在地上一蹬,身影擦着墙壁就扑了过去。龙翼掀起的风将摇曳的鬼火吹得忽明忽暗,覆满甬道的冰层同时炸开,贴着地面飞旋,直取埃弗雷特的脚踝。
“真没礼貌。”埃弗雷特举起骨杖。
残绿的火光从拳尖倾泻而下,地面瞬间长出一排尖利的骨刺,卡斯珀在空中半拧过身体,尾巴朝着埃弗雷特横扫而去。
直接将巫妖和骨刺一起拍进了墙里。
“我最讨厌你这种东西。”银龙落地,爪子将砖头踩出蛛网,“长得难看,话还密。”
墙里的巫妖动了动,尚未挣脱,苦星已经抬手。
卡斯珀爪下的冰面瞬间变成污浊的黑水。黑水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骨爪,抓住银龙的腿和尾巴。
银龙喷出一口龙息,将黑水冻成坚冰,他刚要挣脱开,一团绿火便越过苦星肩头,正好砸在他的胸口上。
埃弗雷特冷着脸:“既然好说话学不会乖,那就让疼痛让你长长记性吧。”
银龙被掀飞了出去,一路向后飞,撞断了不少石柱,背上的鳞片也裂开细缝。
“卡斯珀!”莱哈特猛地撑起上身,黑色的触须几乎勒进他的骨头里。
“别吵!”银龙从碎石里抬起脑袋,左右甩了甩,吐掉嘴里的灰,“我只是在想先揍哪一个而已。”
埃弗雷特将自己歪掉的颈骨扭正,绿火沿着骨杖爬动:“不如先想想自己要怎么活下来吧。”
惨白的骨杖重重落地,几十道幽绿的火焰从银龙四周同时升起,瞬间封死了他可以逃离的退路。翻涌的黑水缠绕着身体,挣扎着想要将银龙拉下去。
“左边!”莱哈特暴喝。
银龙展翼,身体猛地向左一折,一只藏在绿火后的骨箭擦过他的脖颈,削下两片银鳞。
卡斯珀借力撞向埃弗雷特,前爪摁住他的肩骨,张嘴便咬。
莱哈特急急道:“别咬,脏!”
银龙遗憾地收回嘴,改用爪子将埃弗雷特的脑袋拍得转了半圈:“我本来也没想咬。”
一根黑色的触须从后面抽来,缠住他的右腿,银龙被拽得重重摔倒,苦星五指收拢,更多的死气凝成绳索,对银龙虎视眈眈。
“收翅,翻身,冻入地面。”莱哈特大吼。
银龙收拢双翼,龙息贴着地面扫过,将触须冻结,他一尾巴将其敲碎。刚站稳,埃弗雷特的骨杖便刺入他肩甲的缝隙。
银龙痛得低吼,回身咬住骨杖,埃弗雷特还未能抽手,苦星的咒语却已落在银龙背上。
卡斯珀只觉背后的血肉忽然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鳞片咬走了他的力气,他身体一软,半截骨杖趁机砸中他的下颚。
“卡斯珀,站起来。”莱哈特按住了泉水旁边的台子,一些看不见的金色细光像线一样从他指尖丝丝缕缕钻入石缝中。
卡斯珀摇晃着站起来,懊恼道:“又不是我想躺着的。”
他把身体压得更低,重心落在下盘,呼吸喷在地上,凝起一阵白霜。
埃弗雷特从他左面逼近,苦星却停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向泉水。
泉水边已经形成了一道窄窄的门缝,莱哈特加重了手下的力气。
苦星轻轻叹气:“殿下,您这样可不诚实。”
见苦星已经发现,莱哈特干脆不装了,双手同时爆起金光,拍打在砖上,那门缝瞬间大了一大截。
卡斯珀忽然调转方向,向苦星扑去。埃弗雷特的厉火却凝成锁链,狠狠抽在银龙腹部。卡斯珀吃痛从半空坠下,不甘心地吐出一道冰刃,划破了苦星的脸。
苦星慢慢拭去脸颊的血迹,望向莱哈特:“原本还想再等一等的,既然您执意如此。”
巨大的阴影从苦星后面钻了出来,狠狠扑向莱哈特。
“噗——”莱哈特传来一声闷哼,手上的金线瞬间溃散。
苦星慢条斯理地俯下身,端详着他:“真完美啊,纯净的龙族血脉,完整的神明恩赐,就连死亡都只能一点点侵蚀您的身体。”
他的手掌抓住莱哈特的脖子又沿着他的胸前缓缓下移:“从前,我以为得到神明垂怜的人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我奉献了自己的所有,才把自己换成如今这副模样。可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我,也不过才能勉强触碰到吾主的衣角罢了。”
苦星撇下嘴角,脸上挂起一副讥笑。但很快他又低低笑了起来:“但是现在,一切都要变了,最完美的神眷就躺在这里,而我即将取代你……”
“把你的脏手拿开!”银龙撞开埃弗雷特,踉跄着冲了过来。
苦星的手猛地刺入莱哈特的胸口。
“莱哈特——”
银龙尖叫着撞上石壁,碎石迸裂,掉了它一身。
埃弗雷特趁机念起咒语,击中他的腹部。卡斯珀摔倒在泉水旁边,重重喘着粗气。
苦星的手臂渐渐透明,丝丝缕缕的金色神力从莱哈特心脏渗出,沿着手臂钻入到了苦星体内。
“我本来还想让您慢慢体会一下死亡的魅力,只可惜您好像不太领情。”
金色纹路爬上苦星的脸庞,又被皮下翻涌的死气寸寸吞没。他扬起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就是龙神的力量吗,实在是太强大了……”
“好吧,今天就先到……”察觉身体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神力,苦星恋恋不舍地想要抽回手,只是却被莱哈特摁在胸前,不能动弹。
莱哈特缓缓抬起眼,湛蓝的眸子中亮起一点金色:“既然觉得强,那就多吃一点。”
下一刻,金光骤然暴涨,沿着两人相连的手臂反灌进苦星体内。
苦星脸色大变:“快停下!你不要命了?”
莱哈特冷笑:“你不是本来就想吃了我吗?现在如你所愿。”
“疯子!”苦星用另一只手狠狠抓向莱哈特的肩膀。
莱哈特肩膀上瞬间多了三道乌黑色的血印,莱哈特连睫毛都没眨一下,胸口金光反而愈加炽烈,强行反灌进苦星的每一寸血肉。
苦星的皮囊迅速鼓胀了起来,体内的金光死气不住翻涌。
“放开我,呃啊啊啊啊——”他猛地挥杖,干脆齐腕斩断了自己的手臂,踉跄着向后跌去。
莱哈特在空中画了一个咒,熄灭的金线又重新亮起,整池泉水轰然下陷,露出了泉底漆黑的裂口。
“卡斯珀,来这里,快走!”
银龙腹部被拉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滴滴答答地溅在地上,听到这话,他倔强地抬起头:“我才不走!”
莱哈特冷下脸:“别逼我动手,赶紧过来。”
银龙猛地张开双翼,一脚踹飞扑过来的巫妖,骨杖擦过他的颈侧,又被削出一道血口。
他依旧不忘凶巴巴地转过头:“你吼什么?再吵我就先吃了你,省得便宜这些混蛋。”
苦星捂住断腕,脸上的惊惧一点点扭曲成怨毒:“既然不想走,就都留下吧。”
金光蔓延到他的左眼,几乎要将他的眼球灼瞎,而右眼却已被死气吞成一片漆黑。他将法杖猛地砸向地面,黑色的咒印骤然铺开,无数亡魂从黑色阵法中破土而出,扑向莱哈特。
亡魂哭嚎着,攀扯住他的四肢。利爪在皮肉上留下血痕,几乎要撕扯碎他藏在躯壳中的灵魂。
卡斯珀看得心焦,挣扎着扑向莱哈特。却被埃弗雷特一骨杖插进翅膀里,钉在地上。
卡斯珀吐出一道冰锥,径直贯穿埃弗雷特的颅骨,可他的目光却死死落在莱哈特身上。
至高的龙神,尊贵的万鳞之主,求求您,救救莱哈特吧,信徒愿意奉献出所有的金币和宝石,哪怕是我今后收藏的宝贝也可以。我全都愿意送给你,一个不赖账。
救救他吧……
一滴眼泪从银龙的眼角滚落,银龙在祷告声中,落下了今生的第一滴泪水。
落在莱哈特手边的宝剑忽然猛震起来,脊背上忽然亮起一道银蓝龙纹。神殿内响起一声低沉的龙啸,那啸声自穹顶滚滚压下,一时间将所有亡魂都压得噤了声。
银蓝色龙影从剑身脱离而出,沿穹顶盘旋一周,将整座神殿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苦星和埃弗雷特同时被那强大的力量定在原地,一根指头也动弹不得。
莱哈特怔怔地望着那道虚影:“父神?”
巨龙垂下眼眸,与莱哈特对视片刻。随后它收拢双翼,撞入了莱哈特的胸口。
“莱哈特!”卡斯珀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了过去。
只是他刚扑出半步,就被一股龙压掀了回去。他四爪乱划了几下,最终还是被压得伏下身体。
银蓝色的光从莱哈特胸口的伤处迸开,一层一层裹住他的身体。炽烈的风将卡斯珀吹得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眼的亮光终于暗了下去,一声高亢的龙啸近在咫尺,卡斯珀茫然地睁开眼,看见了一头巨大的鎏金巨龙。
他高高耸起的脊背几乎抵住神殿穹顶,身上的鳞片像是打薄成近透明的金层中嵌满了细碎的珠光。他稍一抬头,龙角上的金辉便照亮了半座神殿。
好,好漂亮……
银龙呆呆地仰着脑袋,看着眼前这头比自己大了整整两圈的巨龙。
这个就是莱哈特的龙形吗……
啾咿啾咿啾咿!他突然很想原地打个滚儿。
鎏金巨龙若有所思地低下头,银龙立刻板起脸,若无其事地开始舔爪子。
“嗷嗷嗷——”
快点干活,大敌当前,看我干什么?!
埃弗雷特最先从威压中挣脱出来,只是他刚举起骨杖——
“砰!”
鎏金巨龙随意抬爪,埃弗雷特连咒语都没来得及念完,整个人便被拍进了地砖里,只剩半截黑袍露在外面。
“咚——”
鎏金巨龙走上前,一爪踏下,地底便传来骨骼碎裂声,乌黑的血很快就沿着砖缝漫开。
莱哈特毫不在意,径直逼向苦星。苦星下意识想向后撤,却被龙尾狠狠掀翻进废墟。
银龙的尾巴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拍着地面,眼里仿佛要冒出红色的心心。
鎏金龙昂首长啸,整座神殿都为之震颤,在扭曲的空间崩裂中,后面露出了一块又一块的黑暗缝隙。
他抬起前爪,探进最大的裂缝中,向两边狠狠一扒。
苦星扶着法杖从废墟中爬起来,尖叫道:“住手!你会把整个神殿撕碎的。”
鎏金龙垂眼看着他,吻部慢慢裂开,露出里面森白的利齿。他爪下用力,金色的火焰沿着裂缝熊熊燃起。
苦星急促地念出咒语,一股粘稠的黑雾向鎏金龙喷涌而去。
莱哈特没有躲,直到死气逼近他的那一刹那,他胸前的金色火焰忽然向四面八方爆开,将所有的黑雾和亡魂全部吞没。
正待在旁边拍地的银龙只觉得四爪一空,整头龙便直直地掉了下去。
“嗷嗷?”
银龙晕头转向地从草地里拔出头,发现这里依旧是海明堡,不远处就是那间骗了他们十个金币的小酒馆。
亚德里安困惑地从旁边坐起身:“吃完饭之后,我觉得好困。好奇怪,现在咱们这是到哪了?”
身旁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没有人回答他。
他揉着酸痛的脖子,不满地扭过头,然后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啊!龙,龙,龙,龙?!”
他旁边儿什么时候多出了两头龙?
好吧,这头鳞片像银子一样的龙,他好像认识。
但是那头鳞片一闪一闪的幻彩鎏金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两头龙谁也没理他,他们伸着长长的脖子,张开翅膀,彼此交缠着,吻部紧紧贴在一起。
过了很久,银龙才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尾巴,那簇被精心保养过的银白粗鬃毛正好扫过鎏金龙的前爪。
“你看,我就说吧,我们都会没事的。”
鎏金巨龙低低地笑了一声:“是我错了,所以银龙阁下愿不愿意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和我一起回家去看苹果林?”
银龙拍了拍翅膀:“那要看你的苹果林到底有多大了。”
“很大。”鎏金龙低下脖颈,轻轻地在银龙爪子上吻了一下。“即使你从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飞,飞到黄昏,也未必能看到尽头。”
银龙故作矜持地收回爪爪:“那好吧,我可以考虑一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