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表小姐是来当皇帝的 > 20. 第 20 章
    这一-夜,谈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平陇王有两个儿子。

    幼子十七岁,此刻就在这座府邸里,当寄人篱下的质子,被她吓得晕过去两回,被十八郎逼着吞了一颗七日绝。

    长子二十二岁,在平陇王府当雍然矜贵的世子,三天后要迎娶六姑娘为侧妃。

    节度使赵延度把自己的义女嫁给平陇王世子,此举何意?

    是示好,是试探,还是交换人质?

    若节度使果真有反心,平陇王是偏安一隅一概不知,还是早已与他暗度陈仓?

    郑怀瑾此刻已经到了平陇,他见到平陇王了吗,他说动他了吗?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一连串的疑问此起彼伏,谈芷有些头痛,她翻身坐起来,点亮了油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窜起来,在粗陶灯盏里稳稳定住。

    她从枕下取出那两份佛经和那份誊抄的契丹密信,在桌上一一摊开。

    佛经上的汉字方正如玉尺,薄绢上的契丹文圆润如弯刀。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一个词一个词地比对。看得久了,那些笔画仿佛都化作棍棒刀枪,在脑海中叮叮当当地打架。

    弯刀一样的契丹文和方正的中原汉字在油灯下对峙,她就像一个站在战场边缘的人,看着两军交锋,拼尽全力去听清每一个兵刃相撞的音节。

    天色破晓,公鸡打鸣。第一缕灰白的晨光从窗纸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薄绢上。

    薄绢上,那些原本混沌不明的弯刀文字,在谈芷的脑海中一枚一枚地亮了起来。

    她明白了。

    心中一松,谈芷打了个哈欠。

    她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六姑娘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她的腿完好无损,行动如常。她走到谈芷面前,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

    六姑娘将嫁衣抖开,披在谈芷身上,动作轻柔,像是在给一只受伤的雀鸟裹上细布。

    然后六姑娘为她盖上红盖头。

    她的视线被一片刺目的猩红吞没。

    六姑娘的声音从红盖头外面传来,声音很轻很柔,和现实中一模一样:“我要走了。你也要保重。”

    谈芷想掀开盖头去拉她,却发现自己伸出的手穿过了六姑娘的身体。

    她站起身往前追了一步,忽然一脚踏空。

    脚下那个铺着青砖的地面像纸一样碎裂开来,她整个人从裂缝中坠落下去,穿过层层叠叠的记忆碎片——

    火光、血、黑马、桃木剑裂开的纹路、郑怀瑾掀开轿帘时苍白的指尖、沈含章在书肆烛光下举起的葡萄。

    无数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在周身飞旋,然后她的手腕被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猛地拽住了。

    她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腕上箍着铁铐,置身一座水牢。

    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膝盖,还在不停地往上涨。

    一个身穿蟒袍的男人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脸,只有一只手搭在牢门的铁栏杆上。

    那只手的指节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他满怀恶意地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六姑娘,疯了。”

    “你们两个想要的东西,最终都没有得到。”

    水声越来越大,无处不在的水慢慢没过她的脖颈,下颌,口鼻。

    哗的一声。

    谈芷猛然抬起头。

    窗外落下了大雨。

    雨水砸在瓦片和枇杷叶上,发出密集而杂乱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空空荡荡,没有铁铐,只有昨夜握笔太久留下的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过快的呼吸。

    当的一声,有石子砸在窗棂上。

    谈芷闭了一下眼,将眼底残余的惘然尽数收起。

    她把桌上的密信收进袖中,用手指拢了拢散落的头发,站起身拿起门边那把大伞,推门走了出去。

    还有四天,谈芷在心中默默地倒数。

    她站在廊下,环顾了一圈。

    院子里的枇杷树被暴雨打得枝叶乱颤,石缸里的锦鲤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墙头上露出一个毛茸茸湿乎乎的脑袋,黑发被雨水浇得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却亮晶晶。

    十八郎趴在墙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在喉结那里汇成一条细流,再没入领口。

    他看见谈芷出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谈芷冲他颔首致意,撑开伞,推开院门走出去,绕过一面墙。

    他在小院后站着,正抱臂等她。

    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落,他用手指拨了一下,看见谈芷撑着伞走过来,嘴角又翘了起来。

    谈芷将伞举高,自然而然地把他纳入伞下。

    伞面不大,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几乎要挨上肩膀。

    但谈芷并没有半分扭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说。

    十八郎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伞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他耳根红了一下,顿了片刻才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十八郎瞧着冒冒失失,走路却会放慢步子等她。

    他比谈芷高了半个头,腿长步子大,却丝毫没有把她甩在身后。

    伞也撑得很稳,微微倾向她那边,雨水顺着伞骨的斜面哗哗地淌下来,一滴都没有落在她肩头。

    少年人的体温很高。

    两个人挨得近,手臂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谈芷能感受到他身上蒸腾出来的热气。

    她不由得偏过头督了十八郎一眼。

    他脖颈上有水珠正慢慢地往下滑,划过突起的喉结,沿着脖颈的弧线没入领口的阴影里。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颗水珠在喉结尖端颤了颤,砸在衣领上,碎成了一摊。

    他偏过头来看她。

    谈芷却已经目视前方了,侧脸平静如水,像是刚才那一督不过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一下。

    视线尽头,一棵大的槐树从雨幕中显露出来,枝干虬结,遮天蔽日。

    槐树从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生长出来,那院子青砖围墙,矮门紧锁。

    “这是……”

    “你刚入府可能不知道。”十八郎偏过头看她,故意放慢了语速,语气唬人,“这是节度使府的禁-区。一个闹鬼的院子。听说十年前这里死过人,之后夜夜都有女人的哭声。”

    他说完,满怀期待地低下眼,去看她的表情。

    节度使府里的姑娘都是要绕着这院子走的,连阿九那样剖尸都不怕的人,听见鬼哭声也要往别人身后躲。

    十八郎在故意吓她,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谈芷平淡地“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扫过那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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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锁的院门,扫过围墙上密密匝匝垂下来的枯藤,然后点了点头,“的确是个隐蔽的地方。”

    十八郎诡计失败,露出有点抓狂的神色。

    “进去吧。”谈芷说。

    十八郎挠了挠头,抬步跟上。

    院子上了锁,大门进不去。

    好在翻墙这件事,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在话下。

    谈芷退后两步,蹬着墙面上凸出的砖缝,手在墙头上一撑,整个人轻巧地翻了上去。

    她蹲在墙头上,正要往下跳,忽然感觉到头顶一片阴影也轻悠悠地罩上来。

    一把大伞稳稳地罩在她头顶上方。

    十八郎躲在墙头上,伸直了胳膊用伞罩住她,自己完全暴露在大雨下。

    “反正我已经淋湿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谈芷冲他微微颔首。

    十八郎这个人,虽然来路不明,捉摸不定,但是为人似乎还不错。

    两人落地,踩在满院疯长的野草上。

    谈芷仰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槐树。

    雨水从树叶上淌下来,从枝干的沟-壑里淌下来,扑簌簌地砸在泥地上,像是整棵树都在哭泣。

    槐树的叶子被秋意染了黄,混着雨珠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

    这座院子的布局和丁字院一模一样。

    正房居中,东西厢房分列两侧,只是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

    野草从青砖缝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高了,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东西厢住人,正房起居。”十八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各间屋子给她看,“和你们的丁字院差不多。”

    “走吧,先进屋。”十八郎用淌水的下巴指了指东厢。

    谈芷跟着他朝东厢走去。

    门虚掩着,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吱嘎声。

    屋子里的陈设都在,一张雕花木床,一个梳妆台,一面铜镜,一个衣柜。

    这间屋子曾经住过一个姑娘,那些陈设的痕迹还留着。

    所有的家具都没有被搬走,连梳妆台上那把断了一根齿的木梳都还摆在那里,像是主人只是出门去了,随时会回来

    “奇怪。”谈芷环顾四周,忽然低声说。

    “怎么?”十八郎把伞收拢,将门轻轻阖上了。

    他没有往里走,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笼在东厢的阴影里。

    “这房间里,没有灰尘。”

    她转过身来,看向他,眼底慢慢浮起怀疑和冷意。

    十八郎站在门框边上,微薄的天光从他身后透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内室忽然传来声响。

    嘎吱,嘎吱,嘎吱。

    那个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质的地板上缓慢地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谈芷将那封密信深深地收入袖中,转过身,看向内室的门口。

    六姑娘坐在轮椅上,从内室的阴影中缓缓滑出来。

    她依旧是昨天那副安静乖顺的模样,双手交叠在膝上,衣裙是素白的缎面。

    她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比平时更白,眼睑微微低垂,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一道闪电劈过天幕,惨白的亮光从破窗纸洞里涌进来,落在她清秀的脸上。

    她抬起眼,微微歪头,看向谈芷。

    谈芷看着她的眼睛,想起昨天夜里阿九离开前,压低声音告诉她的一件事。

    她说,昨天晚上,她见到了六姑娘,六姑娘将那颗蜡丸,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