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表小姐是来当皇帝的 > 6. 第 6 章
    一轮弯月从云层后面浮出来,清清冷冷地挂在柳梢上头,将满城灯火都压淡了几分。

    沈含章踏进广源书肆的时候,谈芷正靠在窗边看一本地理志。

    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素着一张脸,面容还带着失血的苍白。

    她翻着书页,神情专注而平静,窗外的人声和灯火都打扰不了她。

    沈含章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瞬。

    “表小姐好兴致。”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这么晚了,还在读书。”

    谈芷抬起头,合上书,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眼前的人素衣儒衫,气质清雅,笑容温和,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杯清水。

    “沈少爷来得很快。”

    “佳人相邀,不敢怠慢。”沈含章在她对面坐下,顺手翻了翻她方才看的那本书,是前朝人写的一部西北地理志,翻开的这一页正好是朔方郡的关隘图。

    他笑了笑,将书合上推到一边。

    “表小姐约沈某来,想必不是为了借书。”

    谈芷没有绕弯子。她从袖中取出一颗葡萄,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那颗葡萄紫莹莹的,新鲜饱满。

    “沈少爷,”她说,“朔方郡被围,商路断绝。你这葡萄,是怎么运来的?”

    窗外的风吹动了檐下的灯笼,光线晃了一下,在沈含章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润和善的模样,眼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我当是什么事。”他把那颗葡萄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广源商社在西凉洲有冰窖,存些鲜果,不算什么稀奇事。”

    “西凉洲。”谈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西凉洲到燕绥,走朔方是最近的路。不走朔方,绕北要走草原,绕南要翻祁连。沈少爷的商队绕了多远的路,才把一颗葡萄送到燕绥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指尖那颗葡萄上。

    “还是说,沈少爷的商队,根本不用绕路?”

    沈含章将葡萄放回桌上。

    “表小姐,”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

    “你带着一身伤逃到燕绥,进了郑家不过三日,先是让郑家大公子破例将你收进松风院,现在又拿一颗葡萄来审我。”

    他微微前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而干净,是一双从来不沾阳春水的手。

    “你想做什么?”

    谈芷没有接他的话。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刻着沈字的玉佩,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轻轻划过。

    “这话该我问沈少爷。”她点了点那块玉佩,抬起眼,“我如今做的事,不正是沈少爷希望我做的事?”

    “我有什么希望你做的?”沈含章不解反问,他的语气很真诚,眸底干干净净,“表小姐身世堪怜,又遭逢大难,沈某不过是想尽一份心意。”

    谈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昙花一现,却让沈含章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沈少爷,郑家大小姐是你的未婚妻。节度使收义女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清楚。”谈芷问,“你觉得,我是蘅姐姐的替死鬼吗?”

    谈芷在试探。她知道,沈含章一定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对她示好,也绝不是仅仅出于怜悯之心。

    可她单刀直入的问,他却不肯明明白白地答,反而在打机锋绕弯子。

    几句话下来,谈芷瞧出这位沈少爷不是郑怀瑾那样的人,他就算怀中藏刀,也一定藏在笑影之下,不会明晃晃地拿出来让人看。

    她问这个问题,给了沈含章两个选择。

    谈芷心中已然清楚,她其实不是替死鬼,节度使府要的人,从一开始就是来自朔方郡的她。

    郑蘅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烟雾弹而已。

    节度使若真要收义女,燕绥高门多的是人选,为何偏偏是郑家?

    郑家又为何偏偏在她投奔舅舅的当口,接到了这个消息?

    谈芷认为沈含章心中知道。

    若是他说不是,他就是在告诉谈芷,节度使有鬼,他借郑蘅要谈芷,是为了扼死朔方郡飞出的最后一只信鸽。

    那么两人就可以挑开天窗说亮话,谈芷可以问他在商路上看到的朔方实情。

    这是她迫切要知道的事,也是她此行的目的。

    若他说不是,便是认了谈芷是替郑蘅挡灾,他对她的善意和馈赠,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释成歉疚和补偿。

    若是这样……

    不过是再施一出苦肉计,演一曲沈大善人爱看的折子戏罢了。

    谈芷在等沈含章的回答。

    窗外的灯影晃了晃,街上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声,远处有人在唱七夕的歌谣。那些声音隔着窗纸飘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个世界。

    沈含章沉默了片刻,“此事,是郑家对不起你,也是蘅儿对不起你。沈某不过是尽绵薄之力,做一些补偿。”

    谈芷抱臂看他,眼底噙着笑。像是在看妖魅化形,人前垂泪。

    她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他沉迷于做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不肯展露凡人的血肉皮囊,她索性便遂了他的意,当一回佛前垂首的可怜人。

    在沈含章抬眼的时候,谈芷眼底那抹笑意转瞬就收了。

    “沈少爷这么说,我便明白了。”她低首垂目,“实不相瞒,我星夜逾矩约见沈少爷,实在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不得已而为之。”

    “但说无妨。”

    “方才我心急,怕是冲撞了沈少爷,我先给沈少爷赔个不是。”

    谈芷的姿态慢慢地低下去,“但我还是要问一句沈少爷,这葡萄究竟是怎么来的?并非是要审你,只是事关重大,若是不确认沈少爷是可托之人,我是不敢开口的。”

    “表小姐。”沈含章拿起那颗葡萄,举到烛光下,紫色的果皮被照得近乎透明,“西凉洲的冰窖是真的。”

    “广源商社在沿途各州都有冰窖,储些鲜果,供应各地的达官贵人。这门生意,我们做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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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了。”

    “至于路上不太平的地方,”他收回手,将那颗葡萄轻轻放回谈芷面前,“商人嘛,总有自己的路。”

    “不知道我这样回答,表小姐是否满意?”

    谈芷目光微转,她知道,沈含章这是隐晦地和自己透了底。

    西北这地界,各路势力割据,契丹人、马匪、溃兵,都会拦路劫道。

    广源商社的商队为什么能够畅通无阻?要么是广源商社跟每一方势力都有交情,要么是……广源商社手里握着所有人都需要的筹码。

    抑或两者兼有。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广源商社的底蕴和手腕,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大。

    值得她压上更大的筹码。

    “沈少爷。”谈芷站起身,低头行礼,“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快快请起。”沈含章用折扇虚扶一下,“你是蘅儿的表妹,也便是我的妹妹,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沈少爷应该知道,我是从朔方郡来的。”她面色苍白,眼角却泛红,几缕发丝垂落,显得有些可怜,“如今朔方沦陷,我父母怕是凶多吉少。”

    谈芷自然相信自己的父母还活着。但是旁人全认为他们死了,她不妨按别人写好的话本子演下去。

    “城破之前,我父亲让亲卫护送我出城,来燕绥投奔舅舅。如今我活了下来,得了一隅之地安身,又承蒙沈少爷垂怜。”

    谈芷说着便落下一颗泪,语气中带了三分哀怜,“我看到这颗葡萄,便想到朔方,想到父母可能已经……曝尸荒野……”

    谈芷在说出这句话之前,都不知这是她心底不可触碰之地。

    喉头忽然哽住,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大口喘气,指尖颤抖,梦中父母惨死的画面诅咒一般占据她的脑海。

    在这一瞬,谈芷几乎分不清,她是在骗沈含章,还是此前一直在蒙眼自欺,一句话说错,梦终于醒了,她赤脚迈进血淋淋的现实里。

    谈芷肩膀耸动着,拼命地屏息压抑,整个人看起来都摇摇欲坠。

    窗外有孔明灯升起,照亮了夜空,却照不亮她这一隅的阴影。

    沈含章几乎被她弥漫的情绪淹没,这才恍然想起,她不过十七八岁,比蘅儿还要小些,却几经生死,家破人亡,如今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没有人爱她了。

    “我……”谈芷闭眼深吸了几口气,破碎的喘息终于成句,拥堵的喉咙发出细碎的声音,“我就要被送进节度使府,旁的我都不怕,只怕生身父母……不能入土为安。”

    谈芷拭去眼泪,渐渐冷静下来,她抬起通红的眼眸,看向沉默而立的沈含章。

    她慢慢跪下去,膝盖触地,脊背却依然挺直。

    她仰起头看着他,“不论是尸骨还是衣冠,若父母有魂归之处,我这条命,便是沈少爷的。便是当了您未婚妻的替死鬼,也毫无怨言。”

    沈含章垂目看着脚边的谈芷。

    他的目光流连一瞬,又转而看窗外的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