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宁惑压低声音。
这次就没那么好运，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密得像雨点，世安眼睁睁看着一队虎背熊腰的彪形壮士挨个儿挤进视野，这阵势，像是整个师门倾巢出动了似的。
只看外表，这群人很符合刻板印象中耍拳弄腿的武夫形象，其中几个还是赤膊上阵，世安猜测是体修。
对方和己方人数差距过大，没有强行战斗的必要。心中做出判断，世安恹恹移开目光。
宁惑也没动。两人难得默契一把，没有经历任何思想斗争就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没想到擦肩而过之时，对面领头的男人竟停下脚步，主动向他们搭话：
“你们，要入秘境？”
这人态度算不上友好，留着一头短发，鼻梁上一道横亘的伤疤看起来很唬人。
见没人回话，短发男不耐烦了：“你俩是哑巴？”
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沉默。
看出他来者不善，宁惑垂在腰侧的手慢慢握上了剑柄。
短发男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放弃了交涉的打算，直接对着世安伸出手，掌心朝上，做出讨要的姿势。“令牌给我。”
世安：“啊？”
“啊什么，令牌给我，听不懂？”他往后一指，理直气壮道，“没看见吗，我们这儿人多，令牌不够用。”
世安嘴角一抽。这是什么运气，居然碰上同行了？她和宁惑看起来是有多人畜无害，一来就被当软柿子捏。
对面不像是正经修仙门派，可能是自发组织起来的野路子队伍，论劫匪气质倒很正宗。
“我们没令牌。”世安挠挠下巴，选择交底，“不瞒你说，我俩守在这里，原因跟你一样，也是想碰碰运气罢了。”
听见这话，短发男露出玩味的表情，回头与同伴交换眼神，似乎在无声中达成了什么共识。
“撒谎说没令牌的不止你一个。”他咧嘴一笑，“到底有没有，让我们搜搜身就知道了。”
宁惑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上前两步挡在世安身前，语气认真道：“你没有听见她后面说的吗，我们守在这里，原因跟你一样，是来抢令牌的。”
“所以呢？”
“为什么不是我们搜你，而是你搜我们。”
短发男摊开手：“你要是有这个本事，可以啊。切磋一下——”他姿态嚣张地指了指身后的一群人，明示自己已经做好了以多打少的准备，“看看谁更有这个资格。”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世安默默盘算着跑路的成功率能有多大。
忽然身子一轻，是宁惑抓着她的后衣领，把她甩飞了出去。
失重感骤然袭来，她成了被风刮走的一片叶子，落点在哪儿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好在只是摔进了软绵绵的泥土地里。她有些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半圈卸力，头昏脑胀地站起来，发现那边已经打上了。
一刻也不敢耽搁，她赶紧找了个有掩体的角落蹲下，远远地观察起战局形势。只能看到几个人在围攻宁惑，看不清对战细节。
修仙者之间的战斗，波及范围太广，有树木被拦腰斩断，有花草被剃了光头。刀剑齐舞特效乱飞，宁惑的身影时隐时现，看得世安心惊胆战。
不知道宁惑能有几分赢面。对面敢干劫匪的活，肯定有真本事在，而且他们数量多，能用人海战术打消耗。
世安如此琢磨着，觉得该想法子帮一帮宁惑。
寻求场外援助么？
邪魔妖道自是人人得而诛之，可现在只是散修之间的“切磋”，仙盟的人多半不会管。否则怎么会有这种认牌不认人的规矩，给有心之士留下操作空间。
换句话说，在踏入秘境之前，竞争与较量就已经开始了。世安感到头痛，这个情况，能去找谁帮忙。
早知道在之前遇到那对笨蛋师兄妹的时候，就该不管不顾地把他俩令牌抢过来，那样的话她和宁惑早进秘境了，何至于现在跟这帮人纠缠。
再或者，宁惑一个人混进去搜刮资源多好。他独自闯入的成功率肯定比两人一起要高得多，然而这人分离焦虑大发作，死活非要带上她，这就导致入境难度呈指数型上升。
世安啃得手指甲都要秃了，依然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但俗话又说，吉人自有天相。她想，要不别管了吧，全都交给宁惑。说不定他突然小宇宙爆发把对方全都干趴下，过会儿就带着俩令牌当战利品回来见她……
这种摆烂的念头刚冒出来，她忽觉心口一痛，胸骨好像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似的，喘不过气。
眼前阵阵发黑，她一手撑地，一手捂着口鼻，鲜血却止不住地从指缝中溢出来。
艰难抬头，只听见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叫好，似乎有人成功重伤到身处包围圈中的宁惑。
世安擦掉嘴角血迹。
宁惑被揍她吐血，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是同生蛊的缘由？这东西都把他俩生命血条绑一起了，能让两人共享伤势，好像也算合理。
倘若真是如此，此蛊真是阴得没边了。
她想蹲后排划水的念头瞬间被掐灭，心中悲叹，主角光环也没她想象得靠谱啊！走位居然不能闪避点满。
名义上只是“切磋”，按理来说，短发男一伙人不至于对宁惑下杀手，但哪怕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刚体会过同生蛊威力的世安也不想去赌。
同样程度的伤在不同人身上体现出的效果也不一样——她身板比宁惑脆，不抗揍的！
另一头的战斗迟迟不能结束，血腥味渐浓，拳风与剑气的交击声在山中阵阵回响，枯枝花叶抖落了一地，连空气都在震动。
她不知道宁惑是打上头了不想撤，还是被人一拳打了嘴，伤重到连投降两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一骨碌爬起来，她以最快的速度往山上跑。
如果直接来个战略性放弃，声明不入秘境，只是以普通凡人的身份求助，仙盟的人或许会对她施以援手的……吧。不管怎样，试试再说。
然而刚跑出半里地，前方视野尽头出现了一队修士。银饰绣裙小背篓，服制基本是同一个调调，眼熟得要命。
她立马来了个紧急刹车。大爷的，在这里碰见造化宗的人，真是冤家路窄！
尽力装出自然的赶路姿态，她跟在他们身后，谨慎地拉近了一点距离。
断断续续的字句飘进她耳朵里。
“听见没，好像有人在打架，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看热闹会死？”
“你不呛我两句会死？”
喜闻乐见，这群人好像起了争执。不过……他们口中的“热闹”，难道是指短发男一伙人和宁惑的打架现场？那动静确实不小。
世安竖起耳朵，带着十二分的戒备，继续偷听他们的交谈内容。
“我更想自己行动啊，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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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扎着鬓发辫的男修显然对看热闹更感兴趣，对于当下正在推进的集体行动表达出强烈的不满情绪。
“你以为我不想单干？”
“别吵！警惕点，柳师姐说了，妖女身边可能还有帮手。咱们团结点，先把人找到行吗。画像都带上了吧？没事就拿出来看两眼，免得跟柳师姐一样，遇到人都认不出来。”
辫子男接话道：“哼。放心好了，那画像我看了没八百遍也有一千遍，真见到那女人，绝不会认不出来。”
很不妙，这回还有她的事了。世安心乱如麻，听起来柳阳已将昨夜的事知会给了同门，现在她的处境更加危险。
也不知道这个造化宗主究竟是什么鸟人，自己一个刚穿越来的小趴菜，被他搞得恶名远扬。连画像都搞批量印发，这是何等排场。
“找到之后功劳算谁的？”
“平分。”
“这如何平分！又不能拆了她，宗主要活的。”
“平分功劳，不是平分尸体，你讲点道理。”
“……”
一句比一句骇人，听得她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的被分尸现场。
“漫无目的地找不是办法啊！妖女不一定进了秘境，咱们应该沿路多找找线索，比如，先去看看那边打架打得怎么样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看热闹。”
“别假正经了，你不想？”
“……”
眼见着前面这群人步伐渐慢，似乎真的被“看热闹”的提议给说动，世安停住脚步，盯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忽然酝酿出一个胆大的想法来。
要不然……将计就计？
她调转脚步往回跑，躲在树后等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造化宗那群人也开始往这方向走。
不再掩藏身形，世安大大方方从树后走了出来，背对着造化宗那群修士，目不斜视地往前行进。
造化宗的人注意到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几人放缓了步子，在她身后悄悄议论：
“那女修是哪个门派的？”
“不知道，散修吧，穿得好像不是门派修学服。”
有人提出建议：“你们谁去看看正脸，说不定她就是画像上那个……”
一旁的辫子男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根据情报，那妖女行事诡谲，绝不会——”
刚说到一半，辫子男像被卡了脖子，剩下的话全吞进喉咙里。
因为世安转过身，与他们遥遥对立，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流苏面帘。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互相交头接耳：“她在干嘛？”
“这架势，想挑战我们？”
“听说这地界乱得很，说不定是来抢令牌的！”
辫子男喝止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顶着因情绪高昂而涨成猪肝色的脸，一锤定音地怒吼道：
“一群蠢蛋，睁眼瞎……她就是画像上那妖女！”
四周瞬间陷入安静，过得片刻，有人低声提出质疑：“不太像啊……”
质疑归质疑，大部分人已经默默摸上自己的蛊瓶，做好了开战准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如果目标人物真的就这么傻乎乎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是最好不过。
世安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微笑，一言不发，转身欲走。
“换了身行头而已，脸跟画像上一模一样！”辫子男大吼，“别让她逃了，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