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朗的消息在周六上午跳出来。
“枫镇大面快下市了,要不要去吃?”
予安正坐在茶几前改公众号的文章。
手机震了一下。自由职业平台的消息——宠物零食的老板回了一个“好”。那个养阿黄的。
予安立刻点了进去。对方又发了一条:“你写的那些文章我看了,阿黄那段你打算怎么写?”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段:阿黄十岁牙不好您还给它做零食——这个细节本身就是最好的开头。不需要编故事,把您每天给它做零食的过程写出来就够了。您能不能跟我说说,阿黄最喜欢什么口味,您做一次大概多久。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还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去换衣服。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的大衣。出门前往镜子里看了一眼,把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方还没回。
十二月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路面上像一层淡金色的水。栾树光秃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投下细细的影子。陈朗在锦溪苑门口等她。深灰外套,围巾没系而是随便搭在脖子上,像出门前抓了一把。
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眼睛自动笑了起来,让人感到幸福。
“走吧。”
“嗯。”
走出几步,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是暗的,没有新消息。陈朗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背。
古城的石板路被冬阳照得泛白。面馆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白墙黑瓦,木门推开来里面只有六张桌子。枫镇大面快下市了,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方块。陈朗让她坐靠窗那边,自己坐在对面。
老板认识陈朗。“还是焖肉面?”
陈朗点点头:“两碗。”
等面的时候陈朗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对齐,放在她面前。又抽了一双,顿一下,放在自己面前,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他的指尖有意无意蹭过她的手心,带起一丝电流般的酥麻。
面上来了。白汤,汤色像米汤,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焖肉搁在碟子里单独上,瘦七肥三,筷子一夹就散了。旁边一碟雪菜,切得细细的,拌了芝麻油。
予安夹了一块焖肉放进汤里。肉在热汤里慢慢变软,边缘开始融化。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这个汤真白呀,她在书桌前写过这句话,但写出来和喝到嘴里是两回事。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懂了,喝到的时候才知道只懂了一半。
汤从舌尖滑到喉咙,醇厚得像含了一口温的牛奶,但比牛奶多一层骨头熬出来的鲜。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顾老板食谱里的步骤——筒骨、老母鸡、火腿,大火滚开转小火,四个小时以上。她还没试过。但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四个小时了。
陈朗在吃面。夹起来,吹一下,吃进去,嚼啊嚼。中间不抬头,也不看手机。焖肉他留在最后,先吃面喝汤,吃雪菜,每一口面都裹着汤。她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喜欢看着他吃饭。那专注的模样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有力的手臂抱住自己时的感觉。
“看什么呢?”他没抬头。
“看你吃面。”
他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抬头。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
“在公司的时候,你就喜欢看我吃饭!”陈朗意味深长地看着予安。
原来,以前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偷看都被他发现了!
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予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原来,陈朗是那样的细心,那他应该很讨女孩子欢心。
而且他还那样周到,会做饭,会陪伴,会解决问题,他的感情方面不应该是一片空白的……
予安放下筷子,汤面上油花慢慢聚拢,又重新散开。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有过,你见过的。”
“咖啡店里的女孩?”
“对,是她。”
“你们关系好像很好,我在公司看到过她来给你送东西。”
陈朗拉住予安的手,摩挲着。他的拇指在她掌心打圈,动作暧昧而温柔,让她身体微微发热。
“我跟她已经分手了,我跟她现在只是普通的朋友,你要对我有信心!”
想起那个女孩那样明媚,予安没忍住问到:“你们为什么会分手?”
“因为她要出国发展,然后我跟她就分手了。”
“那有点可惜啊!”
陈朗用力捏了捏予安的手,对她的反应表示抗议。掌心的热度一路传到她心口,让她呼吸都有些乱。
“不可惜,我有女朋友,你就是我可爱又迷人的女朋友,有啥可惜的。”
予安心里的疑惑彻底解开,胃口也变得好了。
她夹起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动的焖肉,一口一口吃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陈朗也吃起焖肉来,笑得和予安一样开心。
吃完,他把筷子搁回碗上。汤面上油花聚拢又散开,窗格子的光从桌面上慢慢挪到了桌子边缘。面已经凉了,但他们都没急着走。
吃完出来,冬阳已经偏西了。他们沿着古城河走。河边柳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光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河对岸有人在晒被子,一根竹竿横在窗台外面,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陈朗走在她左边,靠河的一侧。
他忽然开口。“你上次在锦溪说枫镇大面是白汤、奥灶面是红汤。”说话时他把她往身边拉近了一些,身体的热量隔着衣服传递过来。
“你记得?”
“嗯。”他走了一步,“你说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予安脚步顿了一下。她自己都不记得那个瞬间了。锦溪是哪天——好像是很久以前,又好像是昨天。那时候她还在方禾,辞职信还没写,每天对着空气炸锅写“家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眼睛在发光。
“还有呢?”她说。
“还有你说‘等我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你说的是你写的那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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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还没写完。”
“没关系。”他说,“我会等。”
他在桥头停下来。河水在下面流得很慢,冬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靠在石栏杆上,把围巾往脖子上拢了拢——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动那条围巾。然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她站在他旁边,手肘搁在栏杆上,往下看。河水是深绿的,冬天流速慢,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事情说完了,需要一点时间让它沉下去。像枫镇大面的白汤,熬到了时候自然会清。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掌心隔着衣服缓缓摩挲,带着隐秘的热度。
然后他开口。
“我有个客户,做茶叶的,南山茶舍。最近在换包装,文案换了三个都不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微信名片,递到她面前。“我跟他们老板说了你的公众号,她想跟你聊聊。”
名片的头像是一片茶园,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南山茶舍·炭焙乌龙。
予安看着那个头像。炭焙乌龙——她想起凌晨一点在平台上给那个做乌龙茶的老板发的消息,到现在还没回。现在陈朗直接把另一个做茶的客户推到她面前了。
“不用给我面子,”他说,“他们给的钱不够就不要接。”
予安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个微信名片,想了两秒。
“推给我吧。”
他点了转发。她手机震了一下。
“回去我加她。”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窗外栾树光秃的枝桠一根一根往后退,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膝盖上,温温的。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更宽,也更硬—。
她没有闭上眼。就那么半睁着,看着窗外的树影一帧一帧地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她的手指在他手背旁边,隔着不到一厘米,能感觉到他皮肤上散出来的热度。他的另一只手环过她腰侧,轻轻按压,暧昧的力道让她身体发软。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她的头从他肩上滑了一下,他抬手扶住了她的额头,轻轻按回去。掌心温热,在她额头上停了两秒才拿开。拇指顺势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带着让人心颤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在微信里说“可以靠着我”。那时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光,想象山间夜风和他的怀抱。现在她真的靠着。不是山顶,是在公交车上,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十二月了,那碗枫镇大面快下市了。但她知道明年还会有,她和陈朗明年还会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宠物零食的老板回了。很长的一段,讲阿黄最喜欢鸡肉味,讲每次做零食要剁肉、蒸熟、切片、烘干,三个小时。最后一句:“你说的对,不需要编故事。我明天把阿黄的照片多发几张给你。”
予安看完了,激动地抱住了陈朗,陈朗回抱住予安,陈朗知道予安一路上的忐忑心情,如今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靠回陈朗的肩膀上,身体更紧地贴着他,感受着他结实的胸膛和灼热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