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斐玉在《无衣》里虽然戏份不多,但所有的戏份基本上都排到了前期。
她跟陆嘤鸣虽然是饰演母子,但好在对手戏并不多。赵姬的戏份,更多是跟吕不韦、嫪毐还有小嬴政。
庄斐玉的戏份集中在拍摄初期,她在开机仪式前一天入住了酒店。
第一场戏是要拍的就是她试镜的时候的那段戏份。
在影视行业,资本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但多数投资人都懂创作,眼里只认爆款。和爆款效应带来的商业利益。
一个创作者,只要有过一部爆款,无论数据是真实的还是造假,只要能激起一时的讨论,创作者总能靠着这份爆款背书获得资本方的青睐。
而导演是个水很深的行当。导演面对着编剧、演员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有的人凭借一部历史成绩好的拥有了话语权,接下来拍的哪怕都是烂剧,都可以从演员剧本各个方面挑毛病,因为他既握着资本赋予的权力,又在剧组享有着天然的权利。
吴越臣就是这样的典型。
他的父亲是文工团的领导,他顺理成章地考上名校导演系,毕业后在文工团谋了个编制。后来拍了些片子,都无人问津。
至于他那部大爆的古偶,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那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部剧会这么火。
而他本人一面批评着现在的影视剧没有深度,一面又喜欢一些流于表面的表演和导演风格。
在片场,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对演员的表演指指点点,哪怕这条片子他已经很满意了,他也要ng一次来发表自己对于拍摄和表演的见解。
不管他说什么,无论是流量艺人,还是老牌演员,一般都会给他个面子,哪怕出于假意,也演出一副认真接受导演指点的样子。
庄斐玉一早起来化妆。造型师名叫David,是个穿得像孔雀一样花里胡哨地让人看不出年龄的男人。
他待人非常看人下菜碟,对着火一些的演员就毕恭毕敬,对着手底下干活的化妆师,讲一句话恨不得一半都是脏话。
大家都背地里叫他小萎。
庄斐玉既不属于火的演员,也不是小萎的下属。小萎对她的态度,就是普普通通。
庄斐玉要拍的第一场戏,就是试镜的那场戏。这是吴越臣特地安排的。当初试镜的时候,他就想要对庄斐玉的表演发表一下看法,但看到其他人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意思多说。
但是在片场,这是他完全说了算的场合,他要先给庄斐玉来个下马威,让她知道,他喜欢的表演风格是什么样子的。
拍摄开始。
庄斐玉饰演的赵姬原本跟小嬴政一起坐在马车里。听闻有刺客的声音,她极其冷静。
马车里的这场戏倒是没什么可说的,最关键的是下一场,赵姬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青梅竹马的护卫为了让这场戏更逼真,被刺客杀死。
赵姬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刺客和护卫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死去的竹马,走过去拿起他的佩剑,朝着自己心口旁刺了一剑。
一滴泪在她的眼角滑落,但她的表情却异常坚毅。
马车里的小嬴政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这一幕。
赵姬转过头,对着嬴政说:“政儿,在你父王面前,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嬴政:“知道。”
赵姬又恢复了往日里带着浅笑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执行导演初欣看到庄斐玉的表演更是眼前一亮,悄悄在小本本上写着批注,庄斐玉对于角色的处理真的是又高级又贴合角色。
“停停停!”吴越臣脸色阴沉,在试镜的时候憋在心里的不满,在正式开拍的时候终于要爆发出来了。
现场的其他人都沉浸在庄斐玉的演绎中,被导演这暴躁的声音打断,大家都沉默着。
执行导演初欣跟吴越臣拍戏的跟了三年,知道他这指点江山的毛病又犯了。
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吴越臣走向庄斐玉。
“庄老师。”他的态度暴躁,措辞又客气,叫人难受的同时又说不出什么。
“这戏可不能这么演。这是剧本前三分之一最高潮的一场戏,你要演得有爆发力。”
庄斐玉拿影后的时候,吴越臣还只是一个四十多岁什么作品都没有三流导演。他是在庄斐玉息影这五年靠着一部爆款起来的,所以庄斐玉对他并不熟悉,也不知道挑剔演员是他一向的习惯。
庄斐玉:“导演,您说。”
吴越臣可是早就知道庄斐玉的名字,这人年少成年,性格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但看她现在的态度温和,可见她对他还是很尊重的。
吴越臣:“你现在演得太收着了,情绪变化起伏不够。”
庄斐玉:“吴导,我是觉得赵姬的性格底色应该是藏,她精于算计和布局,懂得收敛锋芒,更是应该隐藏情绪。更何况,马车里还有年幼的嬴政,她并不信任嬴政,所以也不能在嬴政面前表露太多真实的情绪。”
吴越臣:“你对人物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观众呢?”
“你可能太久没拍戏了,不知道现在市场的变化。现在大家都追求强情绪、快节奏。观众要的是什么?是直给、炸裂、能让他们不带脑子就能看懂的东西。现在谁看电视剧不开倍速啊?你这种表演方式太含蓄,太温吞,要哭不哭,要笑不笑,我要是观众的话,我根本看不懂你到底在演什么?”
“观众是没有什么审美的,他们根本不会去分析你的人物逻辑。”
吴越臣跟一些影视工作者一样,谈起观众都是带着傲慢。
庄斐玉沉默,她很想反驳吴越臣。
观众怎么会没有审美呢?如果观众没有审美,为什么那些剧本扎实、制作精良和处处伏笔留白的好剧还会被大家翻出来反复观看?
见她不说话,吴越臣接着说:“这场戏必须演得有爆发力。赵姬的竹马死在她面前,这又是赵姬设计的局,赵姬这场戏必须放开演,你要演出她的崩溃、她的撕心裂肺,好,我们再来一遍。”
庄斐玉看着吴越臣,没有反驳。在拍摄现场,导演最大,这是共识。哪怕她再争辩、哪怕她说得再有道理、哪怕在场的所有人都站在她这一边,最后怎么拍,还是导演一句话的事。
当众跟导演争执只会耽误所有人的拍摄进度。
庄斐玉语气平和,手里却紧紧攥着道具佩剑:“吴导,我明白您的意思,再来一次吧。”
“靠!”一旁的执行导演初欣在心里骂了一句。
听她这么说,初欣都替她剧的委屈,但是碍于导演的权威,也只能满心惋惜地看着庄斐玉。
但庄斐玉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批评的嘴长在吴越臣身上,她左右不了。但是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即使是外放情绪和肢体表演,她还是希望能够用眼睛演出赵姬身上深沉隐忍的一面。
她可以表面上迎合吴越臣的外放要求,但并不想毁掉人物的内核和她自己的表演逻辑。
她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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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切,悲痛绝望,肢体动作大开大合,外在情绪非常饱满,看得监视器前的吴越臣频频点头,这就对了,戏就应该是这样演的。
但是她垂眸落泪的时候,眼神里又闪过一丝非常浅的笑意,在落泪的瞬间那丝笑意又消失了。
吴越臣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肢体动作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眼底潜藏的小细节。
这个小细节本身也不是给吴越臣看的,而是留给观众的。
这个时代一切都很快节奏,一起都像是开了倍速。
但庄斐玉始终相信,快节奏是迫于无奈的选择。而大家之所以倍速追剧,是因为多数电视剧注水太过严重,一集看下来有效剧情还不到一集的时长除以二。
没有人愿意浪费时间,但是大家愿意为了精品而多花时间。
她觉得总会有观众能细致地看到她眼里藏的这颗彩蛋,能看懂她藏在大开大合情绪后的赵姬克制隐忍的内核。
吴越臣:“好好好,这遍好多了,至少方向对了,早这么演不就行了?说到底就是你太久没拍戏了,生疏了,多磨几遍就好了。来,我们再来几条。”
前前后后拍了七条,吴越臣终于满意。
“再接再厉。”
收工的时候,吴越臣还特地过来鼓励庄斐玉。
“谢谢吴导。”
吴越臣还当庄斐玉很尊重他,他并未察觉到她笑意和语气里的嘲讽。
庄斐玉卸完妆准备回酒店,刚出化妆间,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庄老师。”
那人快走了两步跟上她,庄斐玉侧身。她认得这个人是剧组的执行导演。
“您好,我叫初欣,是您的影迷,特别特别特别喜欢您的戏。”
“谢谢你的喜欢。”
庄斐玉跟她握手。她沉寂了五年,现在既没有名气,也没有话语权,但仍旧有人因为她曾经拍出的作品而当年对她表达喜欢。
这极大程度上治愈了她跟吴越臣一起拍戏的工伤。
初欣喜欢了庄斐玉很多年,她最爱的就是这种偏含蓄、留白又耐人寻味的表演风格。这些年看到庄斐玉息影沉寂,觉得很惋惜。
“庄老师,我想跟您说......”
“别说您,说你就行。”庄斐玉打断她。
“哈哈,好。我觉得你刚刚演的特别好。第一条演得最好。”初欣眼睛发亮,“后几条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想跟您确认一下,哦,想跟你确认一下。虽然你表面上在顺着吴导,调整了肢体动作,但我觉得您的眼神还是按照第一遍角色的逻辑来的,特别打动人。之后吴导会让我盯一部分后期,只要这一场戏多用面部特写,还是可以放大你细腻的表演风格的。”
这番话戳中了庄斐玉的用心。
她心头积压的无力和憋屈瞬间烟消云散,她握着初欣的手,眼睛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等我以后当上了导演,一定要跟你合作!”初欣坚定地说。
“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导演。”庄斐玉确信。
庄斐玉对接下来的拍摄更加乐观了。她第一次觉得的演员这份工作像一个间谍。表面上是在顺从导演的要求,其实她在这满足要求的同时,藏了无数精心设计的小细节,等待着我方同僚能够发现这些惊喜。
虽然这样拍戏很累,但所有坚持和付出都值得!
懂得人自然会懂。
第二天一早,庄斐玉听说了一个关于导演吴越臣的炸裂的大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