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兰鸢果然还是憋不住问出来了。
兰璎叹了口气,苦着脸道:“萧衡心里没我,我又能如何?与其执着一个没指望的念想,不如寻个真心待我的。我瞧陆流属意我,那我便试着接纳他,也不必再自讨苦吃。”
若非亲耳听到,楚兰鸢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长姐嘴里说出来的!
她脸色微变,须臾便敛了异样,也跟着轻叹一声,不动声色道:“我是替长姐觉得可惜,一腔情意说舍就舍。不知长姐做下这个抉择,将来可会后悔……”
后悔?
兰璎听了只想笑,她怎可能会后悔。前世她所遭受的那些屈辱,难道还不足以令她痛彻心扉吗?
萧衡那样清高的一个人,被父亲逼着求娶自己,从此记恨了她一辈子,甚至直到临死前,她还要被拘在偏院里,眼睁睁看他娶妻。
如今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只想离萧衡远远的。只要自己不嫁给他,少了祖父的照佛,萧衡的仕途未必能如前世一般平步青云,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兰璎唇角轻扯,平静望着楚兰鸢:“妹妹莫非觉得,守着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就不会后悔了吗?”
楚兰鸢愣了愣,一时有些挂不住脸,强笑道:“长姐高兴就好,我只盼长姐能遂心。”
兰璎展开笑容:“妹妹有心,我是知道的。”
楚兰鸢憋着一股气告辞了,兰璎被牡丹搀扶着回卧房歇息,陆流送的那支点翠白玉兰簪子已经叫她卸下,就搁在妆台上,兰璎看了一眼,吩咐牡丹:“把它收起来吧,以后都不要戴了。”牡丹应是。
兰璎褪了外衫正要躺下,木棉提着食盒同木香一道进来了。
食盒被放在矮几上,两个小丫头各自从里头端了碗冒着热气的甜汤出来。
兰璎目光落在两碗甜汤上,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还煮了两样过来。”
木棉笑盈盈道:“怕单煮一样不合小姐口味,便两样都备下了。一碗桂圆红枣,一碗饴糖炖鸡子,都是温养的。”又殷勤地问她想喝哪个。
兰璎没什么胃口,但见两个小丫头细致体贴,也不忍心拒绝,弯了弯眼:“那便两碗都喝好了。”
牡丹听了就轻声劝道:“这两样都是温补的,一起喝容易上火,反倒睡不安生呢,小姐还是择一碗稳妥些。”
兰璎只好点头作罢,要了其中一碗,余下那一碗便叫木棉、木香分了喝。两个小丫头高兴谢过,收了食盒退出去。
牡丹服侍兰璎用完甜汤,又沏来香茶给她漱口,楚驭谦提着鹦鹉来找她了。
“长姐你病了吗?”他放下鹦鹉,仔细观察长姐的气色,白得跟纸一样,十分担心地问。
楚驭谦年纪小,有些东西他还不懂,兰璎用帕子擦了擦嘴,就笑着说没有:“长姐只是吃坏肚子了,有些疼。”
楚驭谦仰起小脸,认真道:“那我给长姐吹吹吧,吹了就不疼了。”说着往兰璎肚子呼呼吹了几口气,问她,“还疼吗?”
兰璎被他逗得心头一软,轻轻揉了揉他脑袋:“不疼了。”见他手掌通红,便执过来细看,上头横布数道红痕,估摸着是戒尺打的,柔声道,“祖父打你了?”
楚驭谦点点头,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噘起嘴嘟囔:“他嫌我笨,拿戒尺打我,祖父也不想想我几岁,他几岁,等我长大了,不就聪明了。”
兰璎忍俊不禁,让牡丹去取药膏子来,却被楚驭谦拦住:“我是男子汉呢,不用这些。我也给自己吹气了,不疼的。”将地上的鸟笼提起来给兰璎看,喜滋滋道,“我过来是想跟张姐说,长姐说的没错,它睡饱了,果真就精神了。”
楚驭谦又忘情地说了一会儿鹦鹉,才想起来长姐肚子还疼着呢,便一副小大人模样,叮嘱兰璎要乖乖的,睡觉不可以踢被子,提着鸟笼告辞回去了。
而此刻,大长公主府的廊下挂着好几笼鹦鹉,啾鸣不绝。
朱铉手里拿着食罐,正在教他养的这些鹦鹉说话。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鹦鹉轻啄朱铉指尖上的鸟食,他面色沉静,头也不回地道:“都查清楚了?”
卫戬恭敬地拱手说是:“楚家小少爷年纪尚幼,衣着华贵,独身走在街上十分扎眼,属下很快便打探清楚了。”
世子爷没言声,卫戬又接着往下说:“楚家小少爷是跟着一个弄猴人走丢的,后来他进了一家茶馆吃茶,给了店小二一粒金豆子,还骗那小二说有个到附近办差拿人的兄长,那小二就不敢怠慢了,所以记得也比较清楚,只是坐了一会儿他就跑了,缠上了一个打扮清贫的过路少年人……”
卫戬微抬眼风,悄悄往世子爷身上溜去,只见他喂鸟的手蓦地一顿,便知自己猜对了,世子爷莫名说要查楚驭谦都见过哪些人,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要查的也就一个……
卫戬拿捏不定自己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十分确定接下来他说的每个字都不会是世子爷想听的。
他迟迟未有下闻,世子爷连鸟都不喂了,转过身来静静看着他。
卫戬只好硬着头皮,避重就轻继续道:“楚家小少爷叫那少年带他去找他长姐,那少年不愿,他还当众撒起泼来,引来许多人围观,那少年才改口……楚家小少爷也是个忘性大的,走到蔑货摊就停下来了,想去摸摊上的竹蚂蚱,那摊主说楚家小少爷哭着说长姐不见了就跑没影了,幸好被我找到了……”
“卫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朱铉淡淡道,“你应该还查到不少吧,都说出来吧。”
卫戬就知道他什么都瞒不过世子爷,舔舔唇,干着嗓子道:“那个少年人是去岁的探花郎,名叫萧衡,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当年他披红簪花,打马游街,满城之人没有不认识他的……”
声音低下去:“楚大小姐原来极喜欢这位萧翰林,还经常去人家卖字的字画铺子堵人,后来楚大小姐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行事和从前大相径庭,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不再痴缠萧翰林了……再后来的事您也都知晓了,她跟您表弟定亲了……”
卫戬屏着呼吸,将头埋低。他觉得这些人的关系实在太复杂了,世子爷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这一位……
笼内鹦鹉振翅躁动,讨食的声音愈发响亮,在站杆上踱来踱去。
朱铉久久不语。
她说过她不喜欢策鸣,原来喜欢的另有其人。
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究竟有没有把握让她喜欢自己。
朱铉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恢复一片清明:“去准备马车吧,别让太子久等。”
皇宫黄瓦飞檐,朱柱列庭,雕龙雀替。一封急递悄悄送入司礼监值房。
密信藏在一枚蜡丸里,杨盛全捏碎了蜡丸,才从中取出信来看。
满室瞬间静悄悄的。
来送信的小太监躬身站在杨盛全身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好嘛,江南出人命了!”杨盛全看完冷笑连连,烧了那信纸,属于阉人特有的尖嗓子咆哮起来,“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端老子的碗,砸老子的锅,还得老子给他们擦屁股!”
“干爹息怒啊!”
“干爹保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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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啊!”
见他动怒,值房内外的小太监脸色骤变,立刻乌泱泱跪了一地。
一时又有个小太监手执拂尘,垂着脑袋毕恭毕敬走进来了,细声道:“干爹,主子万岁爷找您呢。”
杨盛全深吸口气:“走吧。”
来传话的小太监低低嗳了一声,跟上去。
司礼监的抬舆一路缓缓行去,沿途的宫女内监远远望见,纷纷跪伏道旁。
杨盛全坐在抬舆上闭目养神,问那个给他传话的小太监:“王显,万岁爷今儿都见了什么人?”
王显躬斜着身子,低声道:“只见了都察院的何大人。”顿了顿,拿手挡住嘴,又补了一句,“刚从淮扬回来的那位。”
杨盛全闻言张开眼,不说话了,面容肃穆起来。
抬舆在万寿宫阶下停住,嘉启帝打坐炼丹的精舍就辟在万寿宫北面那间。
杨盛全从抬舆上下来了,登上台阶,候在殿外的两名小太监十分殷勤地叫了他一声“干爹”,开门迎他。
杨盛全蹑足而行。
精舍内,四壁悬挂道家符篆,正中设着一只青绿铜铸云龙纹三足大鼎,鼎口袅袅漫出一缕白烟。铜鼎之后,重重纱幔垂落,隐约看见个人影。
杨盛全站在纱幔外,恭顺地朝那人影跪下去:“奴婢叩见万岁爷。”
嘉启帝身上穿着灰布道袍,仙气飘飘的,正闭目在里面的蒲团上修道打坐,过了许久,都没有让他起来。
杨盛全额上的冷汗一股股淌下来,也不敢擦,仍是老老实实跪伏在地上。
终于,嘉启帝发话了,声音冷沉:“起来吧。”
杨盛全叩首良久,腿跪得有些僵了,脚下软晃,缓缓撑身而起。
“吓坏了吧?”嘉启帝掀开眼皮只看了杨盛全一眼又闭上,幽幽道,“杨盛全啊,让你的人收敛点儿吧,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了。”
杨盛全把头埋得低低的:“是,奴婢明白,主子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奴婢这就好好跟他们说说。”
嘉启帝闭着眼,从鼻腔里发出冷笑:“又拍你的马屁了。”
杨盛全不敢说话了。
只听嘉启帝又道:“这次江南一共收了多少税银上来?”
杨盛全道:“回主子,一共收了三百万两银子。”
嘉启帝沉默了半晌,睁开眼,看向杨盛全,若有似无轻叹一声:“三百万两银子,江南还真是富庶啊……”接着又笑了起来。
杨盛全心里直打鼓,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
嘉启帝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话锋一转:“这个何仕仪朕倒真没看走眼,有胆量参你一本,是个人物,朕喜欢!那就给他擢个太仆寺丞当当吧。”
杨盛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只觉得腿脚又软了几分。
嘉启帝沉声让他退下,又唤了王显进来服侍他用丹药。
嘉启帝就着水服了丹,对王显说:“王显,你干爹风光着呢。”
王显一愣,小心翼翼道:“这都是万岁爷您给的体面。”
“是挺体面的。”嘉启帝目光直直盯住他,“一个太监,被那么多人‘干爹干爹’地叫着,儿子女儿比朕还多,你说朕是不是有必要找他讨教讨教。”
王显吓得跪趴在地上表忠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君父,唯有万岁爷一人!”
嘉启帝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的王显,唇角略掀,总算开怀:“你倒分得清楚。”
嘉启继续打坐了,王显走出万寿宫,抬头望了望大内的上空。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