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熬好了,吴妈妈找了荷芳院一个出过痘的粗使婆子,将东西送去晚晴居。
杜鹃端着放了汤药和药膏子的黑漆托盘进到内室。
曹月容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手臂却被人捏得紧紧的。
楚兰鸢难受醒了,满身的痘疮刺痛发痒,她强忍着不敢伸手去挠,只好带着哭腔道:“疼啊,姨娘,我疼……”
曹月容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可是为了女儿的将来,她不得不这样做,柔声道:“忍住,别哭,哭了就不好了……”下意识想摸摸女儿的脸,可那上面满是脓包,最后回握住女儿的手,声音也哽咽起来。
楚兰鸢也担心眼泪沾到痘疮加重病势,缓了半晌才平静下来,忐忑地问曹月容:“姨娘,我们是不是让人给骗了?”瘪着嘴,声音又抖了,“女儿不想破相……”
曹月容连忙安慰:“不会的,鸢姐儿不怕,杨厂公不是那样的人……姨娘有药,吃了药就好了。”
这还是当初她在教坊司的时候,从酒后失言的杨盛全嘴里听来的。
宫里头有一种特制秘药,叫幻疹丸,服下后症候与痘疹相似,看似凶险,却不伤及性命,也不传人,有药相解,亦不会留疤痕。很多被家里逼迫入宫的嫔妃,会暗中使这种招数,推脱侍寝。
杜鹃安静地站在内室角落,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情,她不过是个虚岁十一的小丫头,哪里见过这种腌臜事,捧着黑漆托盘的手不觉有些颤抖。
曹月容从袖中摸出一个素白的细颈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站起来要找水给楚兰鸢送服。
转过身,目光直直定在那个眼生的丫头身上,脸色铁青。
她着急安慰女儿,竟然忘记屋内还有一个小丫头!
若雪、紫墨还有柳如三个都是自小养在府里的,由她亲手调教。整个楚家,她也只信得过这三个丫鬟。
但严氏是知道她们三人都没得过痘疹的,所以不方便留她们在房中差遣。
曹月容声音冰寒:“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你可掂量仔细了……听懂了,就滚出去!”
杜鹃吓得冷汗直冒,捣蒜似的重重点了几下头,把托盘搁在高几上,行了礼,慌慌张张退出去。
曹月容拿过那碗汤药,推开东侧的一扇小窗,见有几个粗使丫头正在打理花枝,便往西侧的窗棂走去,谨慎地朝左右两侧张望,将汤药泼在一丛灌木上。
她望着叶片上垂挂的一滴滴黑褐色药汁,目光变得格外阴狠。
如果没有严氏从中作梗,这门亲事未必会落到女儿头上!
她嘴角弯起一抹笑,语气轻不可闻:“既然你存心不肯让我女儿安生,那你的女儿,我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徐家婆子被楚兰鸢的脓疮恶心犯呕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老太太耳朵里。
她在朱漆描金的千工床上辗转许久,还是睡不着,盘算着明天定国公夫人就该来商量退亲事宜了。
老太太披着件外衫,起身到西次间坐着,让人叫了严氏过来,问她徐家聘礼该怎么处理,话里透着想扣下一部分聘金的意思。
毕竟男方悔婚,折损的可是姑娘家的名声。要不是忌惮徐家门第高,但凡换个小门小户的,她理都不理,直接就把所有聘礼扣下了。
即便此事因鸢姐儿生病一事引起,可楚家也没瞒着,立马就递了消息过去。如果他们愿意把亲事往后稍微延迟些,让鸢姐儿将养一段时日,也不是不能嫁。
反正,谁开口悔婚退亲,谁就理亏。老太太觉得自己这么做没毛病。
严氏是个会来事儿的,虽吃透老太太心思,但也没有顺着她的意,就说要尽数退还徐家担来的聘礼:“徐家若真要悔婚,那鸢姐儿就是被退过一回亲的人了,难免落人闲话。我们把聘礼照原样退回去,也能给鸢姐儿博个好名声,往后何愁没有好亲事。”
何况,那定国公是什么身份?祖上是跟着太祖打江山的,只要不犯什么错处,世世代代都可以袭爵。
人家嘴上不说,暗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派呢。
这样的勋贵世家,严氏不想得罪。
楚兰鸢不就是因为得罪了罗氏,才被罗氏设计嫁给徐颂吗?
朝堂的水那么深,严氏肯定要想办法圆融的,她觑老太太神色:“母亲,咱家里头还有两个当官的呢……”
老太太抿唇,闭眼沉思片刻,方才点头:“是这个理儿。”
第二日,定国公夫人果真亲自登门提退亲的事。
自古以来就没有男方擅自悔婚,还能收回聘礼的章法。
定国公夫人自知理亏,做了聘礼打水漂的准备,搭着严氏的手说:“还望妹妹体谅姐姐的难处……”想到徐颂的身子,又开始掉眼泪,不一会儿,整张锦帕都湿透了。
严氏有些动容,让知秋找了新的锦帕给她,想到自己那个早夭的孩儿,才那么一点大,小脸白白,在自己怀里咽了气,到底没忍住,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原先准备了一堆场面话,看样子也用不上了。
最后还是严氏先收了泪,稳稳心神,拣了关键的说:“到底是两个孩子没缘分……既如此,那聘礼我们是万万不能要的,还请姐姐收回去。”
定国公夫人一怔,随即道:“妹妹这说的什么话,不合礼数!”
严氏观定国公夫人的神色,便知她的目的达到了,又好说歹说将人说服,命一众小厮浩浩荡荡将东西一样不落地拉回定国府。
临上马车,定国公夫人花着一张脸,还在对严氏说:“妹妹可真是个体贴人儿,日后妹妹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府上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拿帕子擤了一把鼻涕,面色又苦了下来,“哎哟,这帕子也被我搞脏了!”
严氏有些谛笑皆非,不过一张帕子而已,连忙一叠声说不妨事。
徐家的马车嘚嘚出了府,严氏便扭头,带着鼻声低低对吴妈妈说:“这定国公夫人倒是个实在的,可比那罗氏强多了。”她轻叹一声,“若非璎姐儿中意陆流,我是不大情愿让她嫁去陆家的。”
事情办妥了,她让吴妈妈知会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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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刚跨进荷芳院,兰璎就领着楚驭谦过来了。
楚驭谦努力把手抬高,很是高兴的样子,对严氏说:“母亲,您看,鹦鹉,是鹦鹉哦!”严氏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一个鸟笼。
楚驭谦去找长姐玩,发现廊下挂着一个装了鹦鹉的鸟笼,非得吵闹着要拿下来把玩。
兰璎一开始不给。鹦鹉毕竟是活物,性子难料,万一受惊啄伤了他的手指,母亲就该心疼了。
不料他竟学着丫鬟端茶倒水,捶腿伺候她,兰璎忍俊不禁,这才允了。但也拿祖父压他,警告他乖乖的,不许调皮。
楚驭谦最怕祖父了,接过鸟笼,果真十分安分。
兰璎见母亲好像刚哭过一样,连忙问她怎么了,母亲很少在她面前哭的。
严氏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定国公夫人也是个可怜人。”
兰璎知道母亲是想起那个早夭的兄长了,就没再往下问。
进了内室,严氏抓着个迎枕,躺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让知秋给她按摩太阳穴,她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终于可以歇歇了。
兰璎在罗汉榻上静静吃茶,楚驭谦却坐不住,提着他的鸟笼从榻上滑下来,绕到严氏身旁去拽她袖子,又在显摆他的鹦鹉:“母亲,你快看呀,它扇翅膀了!”
刚哭过一回,严氏此刻就想安静待着,被他吵得脑仁疼,喊来素檀把他带到院子里玩去。
等他走了,严氏才问兰璎:“你那鹦鹉哪儿来的?”
兰璎面不改色地说:“外头买的。”虽然很大概率是陆流送的,但她又不喜欢他,她实在不想让人知道二人有什么牵扯。
严氏当然不相信了。自己的女儿她还不清楚吗?兰璎就不是个会主动养小动物的人,她嫌伺候这些东西累人。
严氏觉得十有八九是陆流送的,只当女儿不好意思,抿唇笑笑,跟她说徐家今早来退亲了。
徐家退亲了?
兰璎以为刘大夫来过了以后,亲事至多往后延迟而已,便问严氏:“妹妹的病很严重么?”
严氏点头:“昨儿个怕吓到你,才没跟你说,徐家派来婆子看过一眼,是吐着出去的。”
兰璎脑中千回百转,有什么猜测隐隐在心头浮现,但她又不太确定。
只听母亲话锋一转:“我看你祖母真是年纪大了昏头了,居然想在徐家的聘礼上动心思。”
兰璎抽回思绪。祖母是庶出,原先的家里没少短她吃穿,她对金银俗物有执念是正常的。
两世为人,兰璎心境也成熟不少,笑着转移话头:“要我说,咱家里离了母亲可真就没法儿过了!”
严氏被夸得心花怒放,笑她嘴贫。
女儿如今长大了,严氏也不避讳跟她说这些,提到昨日两位老人要把玄澹道长扫地出门的事情,严氏无奈地摇头:“白白浪费了我三千两银子呢……”
兰璎皱眉。
前世祖父就是因为直言圣上痴迷炼丹修道,才被二度逐出内阁,虽然有惊无险,但她还是希望这一世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