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被风刮的沙沙作响,一只雪白的信鸽落于窗前,沈怀晏缓步上前,伸手取下了那封书信。
只不过,看完那封书信,却让他眉头紧皱着,久久未曾舒展开。
门外传来宁舒甚为冷静的声音,“殿下,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念蝶姑娘带了过来。”
“让她进来,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一步。”
沈怀宴随手将书信压于茶盏下,冷着脸下达命令。
“是,奴婢领命。”宁舒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退至一侧,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言语间充斥着警告:“念蝶姑娘,殿下让您单独进去,不要耽搁了时辰,以免惹得殿下发怒,受苦的也还只会是念蝶姑娘你。”
念蝶闻言点点头,路过她身侧时,低声向她道谢,“多谢宁舒姑娘的好意。”
宁舒无奈一笑,目送着念蝶姑娘离开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已经对念蝶姑娘动了恻隐之心,可宁舒也清楚,她的主子是殿下,她不会背叛自家主子的。
无论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爹娘的生计,她都别无选择。
而念蝶推开门的一刹那,又紧紧合上了,似是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奴婢见过殿下,殿下唤奴婢前来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念蝶低着头,下意识抿紧了唇,明知故问的说道。
沈怀宴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走到她的身畔,居高临下地掐着她的下颚,指尖紧紧摩挲着那片留下的一道浅色红痕,像是想要故意将它遮掩下去一般。
只因,在他眼中,沈怀宴觉得尤为刺眼极了。
“殿下……”
念蝶被迫仰起头来,一双泛红的杏仁儿眼蓄满了泪珠,也红了眼眶。
她的身体宛如木偶般沉重,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会因此惹怒了他。
“哭什么?”沈怀宴松开了挟制住她下颚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这才又说道,“今日做的不错,这是孤对你的奖励。”
“奴婢多谢殿下的奖赏。”
念蝶笑着道谢,却仍旧不忘和他讨价还价,“只是奴婢斗胆,想请殿下您给奴婢一个出府的机会。”
“奴婢对亲人尤为牵挂,还望殿下能成全奴婢。”
“想要出府?”沈怀宴自然是看穿了她的目的,薄唇轻勾一抹弧度,道:“孤当然可以允诺。”
“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拿什么来换呢?”
“孤可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奴婢愿意拿自己来换。”
念蝶敛下眼眸,眸底的情绪一闪而过。
她甚为大胆的凑到沈怀宴眼前,如铃铛般悦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就…看殿下您给不给奴婢这个机会了。”
烛光摇曳,从远处依稀间还能听见女子不断求饶的娇颤声,不禁让人感到面红耳赤的。
而念蝶,也自是拿到了他所许的承诺。
哪怕仅有一天,能走出这偌大的牢笼里,她也心甘情愿。
只不过,她仍未忘记,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虽然念蝶毫无头绪,但她也只能徐徐图之。
翌日,那繁华的街市上,叫卖声络绎不绝,几个三三两两的人们聚在一起,一边的小贩脸上赔着笑脸,不愿意放过任何能赚钱的机会。
细细望去,穿着一身湛蓝色衣裙的念蝶却尤为不起眼,脸上半遮着面纱。
蓦地,她脚步一顿,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吵着向爹娘撒娇索要糖葫芦的幼童,苦涩在一瞬间便涌了上来,如鲠在喉。
同时,她心中也生起一抹艳羡,羡慕那个可以无忧无虑承欢爹娘膝下的幼童。
而她,连记忆中的爹娘在村子里被屠时,都早已模糊不清……
但她岂能不恨,恨那个让自己失去双亲的罪魁祸首,如今却逍遥法外。
她甚至不知道那罪魁祸首是何人,爹娘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乡亲们们全都无辜枉死,就连幼童也无一幸免。
而姑母找她们时,两人衣衫褴褛,身上满是泥泞。
她低声骂了一句,却不得不佯装成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实则心底的厌恶都快溢出来了,但权衡一番利弊,故而又忍了下来。
后来念蝶才知道,姑母出现在那里并非偶然,爹娘先前曾捎去书信,还有一笔丰厚的银钱,是代为照顾她们的报酬。
如今,全都被姑母收入囊中。
之前幼时姑母哄骗她的伎俩,至今仍历历在目。
只是,她从不后悔。
哪怕带着记忆重来一次,念蝶也会做出和当初一样的选择。
只因她别无选择,不是吗?
她知道,姑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无数次。
但日后,念蝶定是要让姑母将爹娘给的那一笔银两给吐出来。
而自己卖身的银两,也足以还了她那淡薄的情分。
思绪收拢,念蝶面不改色的从他们身畔经过,向远处走去。
来到事先与弟弟约定好的地方,她找了一个空旷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仿佛与外面的喧嚣格格不入。
店小二眼尖的凑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这才开口,“客官您要来点什么?”
“小的也好为您安排上菜,不是小的吹,就我们店里的招牌菜,姑娘您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来一壶茶便可。”
念蝶手头拮据,府中的例银也都被她攒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况且,这种花销是不必要的。
她没有必要以此来增加自己的负担。
店小二虽然有些惋惜,但还是依言上了一壶茶水,态度也没有像之前恭敬,反而随意了一些,“客官您慢用,有什么事情吩咐小二我一声就成。”
念蝶沉默的微微颔首,店小二见此也识趣的退了下去。
不到半刻钟,柳云清这才姗姗来迟,他面色涨的通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瞧着气喘吁吁的。
“先喝口茶缓缓,不着急的。”
念蝶起身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他的眼前,脸颊上满是无奈的笑容,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柳云清低声道谢,攥住茶盏的手一紧,他知道自己不能让姐姐失望,也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给姐姐争上一争,彻底摆脱这低人一等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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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的死,已经彻底成为姐姐心中的执念。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他真的按照姐姐的想法去做,恐怕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准,那背后的人会推出来一个替罪羊。
而真正的凶手却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这定是姐姐她不想要看到的。
但柳云清也清楚,现在的姐姐听不进去劝,所以他并不打算告诉姐姐自己真正的想法。
故而,他深吸一口气,笑着开口:“姐姐不必为我担忧,喻大人已经收我为徒,相信来年必定有希望能一举夺魁。”
“而姐姐你也不必将心事全都压在心底,我随时都愿意作为姐姐的倾听者。”
“我没有心事,云清你不必为我担忧,我在太子府都一切安好。”念蝶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忍不住调侃他道,“云清长大了,都会关心姐姐了。”
“要是让爹娘知道,他们也一定会为云清而感到自豪的。”
“姐姐……”
柳云清鼻尖一酸,顿时红了眼眶,声音掺杂着一抹哽咽,却没有选择说出口的是,‘爹娘他们一定不希望看到姐姐沦落至此,可偏偏不如人意罢了。’
“怎么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念蝶叹了一口气,这才将手帕递到他眼前,说:“快擦擦眼泪,免得叫人瞧了笑话。”
“姐姐你快别取笑我了……”
柳云清一时羞红了脸,伸手接过了姐姐递过来的帕子,而原本紧绷的神色,此刻竟舒缓不少。
但他也知,姐姐口中的一切安好,不过是报喜不报忧罢了。
时间总是转瞬即逝,他依依不舍的同姐姐告别,只因今日一别,也不知他们姐弟二人何时才能再次相见。
而念蝶则在与他分离后,头也不回的向远处离去,纵使心中有万般不舍,可开弓已然没有回头箭,她不能为此心软,也不能叫人平白无故捏住了她的软肋。
尤其是……他。
到了约定的时辰,她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按照规矩敲了门。
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上下打量念蝶一番,反复确认四下无人后,道:“姑娘随老身一同进来吧。”
念蝶点了点头,紧跟在她的身后,又随手合上了门扉。
“姑娘不必拘谨,那位交代老身办的事情,也并不难,毕竟老身就是专吃这一碗饭的。”
妇人见状热情的招呼她过来,沏了一杯热茶放在念蝶面前的桌子上,话锋一转,“只是,这银子那位也应该要按照规矩给。”
“老身一定给办的妥妥帖帖的,包那位满意。”
“银子自然少不了你的,这是那位给的,说是事成之后还会有丰厚的报酬。”
念蝶眼中划过一抹了然,把随身携带的银两扔了过去,这是临走前宁舒交于她的,还说了殿下要她去办一件事情。
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里。
妇人满是褶皱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掂了掂手中钱袋子的分量,忙不迭开口:“让那位等着老身的好消息吧。”
转眼间,念蝶已经离开,她抬头望着落于夕阳的黄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密不透风的牢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