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天变了。
其实从苏芜进宫那日起，就已经不一样了，只是众人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太子对他已经不能说是重视了，简直是无上荣宠，他住在离太子寝宫最近的偏殿，能自由出入皇宫，不必对太子行礼，甚至可以一道同桌用膳，以“你”“我”相称。
不仅如此，太子还遣退了詹事府半数的幕僚，将所有的政事都交由苏芜处理。
凡此种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众人不敢有丝毫异议。
倘若将东宫比做朝堂，那太子便是皇帝，景元帝或许还会顾及朝中官员的感受，需要对士族势力加以制衡，无法真正随心所欲。
东宫却不一样，这里是太子的地盘，他要杀谁，要宠信谁，全凭自己心意。所有人都为他马首是瞻，都想得到他的青睐，都想凭云而上。
*
是日天光澄澈，暑气渐消，萧循今日回京，景元帝为彰其功绩，携百官亲迎，宫门外銮驾仪仗整齐肃穆，旌旗猎猎，在风中翻卷作响。
萧泽称病没去。
自然不是真病了，称病只是一种态度，表示他不会参与此事，只想作壁上观。
景元帝非但没说什么，还送了很多价值连城的名贵药材，嘱咐他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萧泽素来随心所欲，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又有朝臣忌惮，皇帝纵容，心情不好称病，天太冷太热称病，不想出门也称病。
他在中书省挂了要职，但一年也没去过几次，所有政务都是送到东宫，批阅之后再送回去。
景元帝十天半月上一次朝，已经是懈怠了，跟萧泽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致远堂前绿影斑驳，清风拂过，竹枝摇曳，檐下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萧泽坐在长廊下，面前摆着一架古琴，琴身通体漆黑，隐隐泛着幽绿的微光，以白玉金彩装饰，华丽精美。
苏芜认出这是四大名琴之一的“绿绮”。
这琴原本是桓氏的珍藏，景元帝擅音律，喜好收集古琴，听闻此事，便向桓峥讨要，桓峥面有难色，说已将此琴赠予太子。
景元帝听了，只道既然晚了一步，便是有缘无分，也不必强求，遂作罢。
风穿竹林，发出些许细微的声响，清幽雅致的绿意里，萧泽缓缓沐手焚香，修长如玉的手指搭上琴弦，宽大的衣袖轻轻垂落，他随意地拨弄着琴弦，悠扬的乐声便如潺潺流水般在指间流淌。
和着琴音，萧泽轻声吟唱：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这首诗以湘夫人的视角，写她备香草美酒等祭品，驾着轻舟，满心期盼着与湘君相会，却久侯不至的思念与怅惘。
然而萧泽的歌声悠然，空灵，飘渺，既无思念，更无伤怀，只有纵情随性的旷达洒脱，听着他的歌声，仿佛置身于江畔，亲眼见到了洞庭烟波、北渚空寂、天地浩渺，最后乘风而去，逍遥自在。
苏芜盯着他抚琴的动作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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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泽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喜欢？”
苏芜下意识点了点头。
萧泽将绿绮琴往前一推，“送你了。”
“……？”
苏芜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萧泽这是以为他喜欢这琴，皇帝想要都没能到手的东西，就这么送给自己合适吗？
“我琴艺粗浅，恐怕会辱没了它。”
“没事，我教你。”萧泽笑了起来，周遭所有的景物瞬间沦为陪衬，就连日光也格外偏爱他，淡金色的光晕攀上他半敛的眼睫，如振翅欲飞的蝶。
苏芜忽然觉得，真的不能怪他对萧泽有非分之想，这谁能抵得住啊？
太子殿下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喜好，对人对事都是如此，他给了苏芜很多特权，东宫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的偏爱，这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让人无比动容。
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待他，苏芜格外珍视。
他死的时候都不曾憎恨怨怼，如今更不可能了，他只想尽力避免此前的结局。
萧泽看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苏芜走上前去，在他身旁坐下，忽然，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腕，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他能够清晰地闻到对方衣袖上丝丝缕缕的檀香。
手贴着手，在琴弦上缓缓移动，近得呼吸可闻。
萧泽就这样带着他弹完了这首曲子。
“放松点，你手太僵了。”
苏芜收回手，刷的一下站起身：“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要是没事，我先告退了。”
萧泽没有阻拦，含笑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