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的,文宥娴倒是走到了前头去。
在列车停靠前,琅迦就收到边尔家里那个人给他带来的消息,给了他文宥娴的照片让他来车站等人。
那人说边尔特意交代过,见到文宥娴之后必须先一步把领养协议签订,之后再带她去住处。
文宥娴扫着街景,心不在焉问:“他给我安排的房间在哪儿?”
琅迦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话已经到了嘴边又临时掐住,他的脚步节奏被打乱了大约半拍,很快又恢复正常。
关于协议签订的话马上就要说出来,被文宥娴这么一问,琅迦又把话咽了回去。
“瑞海别墅区三号。”
瑞海别墅区位于市中心,虽说曼特现在是空城,但市中心别墅区中地势优越的部分在还没完工前就被早早预订。
繁华热闹,不同于近郊区的冷清,也只能见到高耸入云的建筑,而不是野蛮生长的自然景。
“带我过去吧。”
琅迦的脚步慢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齿关后面,推了两次都没推出来。
文宥娴身后那串连贯的脚步声变了节奏,她半天等不到回应,扭头看他,就见琅迦面上虽然还是一贯的温润,眼里却带了些焦灼,文宥娴微微歪头凝着他:“还有别的事情?”
琅迦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脚前那块石板边缘的缝隙,像是在那道接缝里找能说的话。
"边尔让我接你的时候,还交代了一件事。"他嗫嚅着唇开口,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像被拉长过,"他说必须先签协议,再带你去住处。"
文宥娴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又松开。
“什么协议?”
琅迦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她肩头的位置,没有继续往上。
"我的领养协议,我被转赠到你名下"他温声开口解释,"如果没办手续,你进不去那栋别墅,系统关联不上的话,你只能另找住处,曼特城对饲主有定额配给的要求。饲主名下必须至少有一个领养的人类,才能激活住所的居住权限。"
街角的风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琅迦大衣的下摆贴了一下他的腿侧又松开。
文宥娴站在风里,外套领口的边缘被掀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下去,顺势把胳膊抱起来。她在等他把话说完。
琅迦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外来饲主想要进入独立的住所,其名下必须拥有至少一个领养的人类,边尔让我来,就是为了确保你能顺利入住。”
琅迦说了大半,但他还是藏了一点,边尔的意思很明确,派他来,既是确保文宥娴能够顺利入住,协助文宥娴尽快融入这个世界,同时也是监视文宥娴的一举一动,保证她不会和以往的外来饲主一样,对这个世界起别的心思。
他上一任饲主也是外来者,一年前因犯重大错误而被处决。
饲主的绝大多数行为很难定性,半数都是由物主或其他同级饲主亲自处决,被人类杀死的饲主屈指可数。
原本生长于世界里的饲主必然很少犯错,那些被处决的饲主,九成都是外来者,于是,物主对于外来饲主更加忌惮,有时需要他们帮忙,但又不会对他们产生一丁点信任。
文宥娴精准抓到他话里的漏洞,反问:“那如果我领养的不是你,是别的人类呢?也能进去吗?”
琅迦没想过她会问这个,沉默几秒,“……能的,不过曼特城新建,无论是人类还是饲主都很稀少,这点您在列车上时应该就知道了。”
人类稀少,领养就会变得困难。
哪怕她想领养现在列车上的,也得等到三天之后他们质检报告出来才可以进行领养,期间不乏其他来到曼特的饲主,有和她抢人的可能,若是竞争,资金耗费不确定,不走特殊通道的普通领养手续下批也需要九天时间。
文宥娴如果想要尽快入住,琅迦是目前为止的最优选,也是唯一选择。
“签协议的地方在哪?”
琅迦听她这么一问,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
要知道,长期空置、完不成任务的人类,哪怕血统纯度再高,也会被随机分配回到公演团里。
他的视线从她肩头移开:“和别墅区距离不远,车在那边。”琅迦指了个方向。
“走吧。”文宥娴说。
她没有等他先迈步,自己先转了方向,朝琅迦手指的地方走过去,琅迦跟上来时落了她半个身位。
车站的另一边,几个穿制服的人眉心紧锁,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都已经清点完了,十七个人,那这流程和之前……?”
穿制服的人语气犹疑,那人手里捏着一块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要往某个选项上按下去,但一直没有落下去。
曼特城的饲主还没全部入住,如果按照旧流程把这十七个人送去质检再分流,分到饲主住处时那些饲主可能还没入住,他们会被晾在接收点等着。
“不用了。”
边尔的声音从后方列车处传过来,车门的锁舌归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像是一本书被合上了。
列车门上方的灯从绿色跳成红色,然后暗了下去,这趟列车空了,车厢里最后一个被带下来的人类已经走过那道门了。
那几人纷纷转过身来,低着头等待边尔下达指令。
那几人纷纷转过身来,垂着头,露出后颈和制服领口之间的缝隙,没有人说话。边尔走过来时脚步不重,但他走的路线是从列车旁边的空隙穿过去的,那几人在他经过时下意识地往两侧退了一点。
"送去公演团,"边尔说,"等他们来了,让他们自由竞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大衣的后摆在走动时微微扬起一个角度,又落回去。
那个角度在空气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像一个字被说出口之后还没来得及被听清就被下一个字盖过去了。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把屏幕收起来,对身边另一个人点了一下头:"按他说的做。通知公演团接收口留出通道,十七个人,性别年龄混编,让他们准备初始入团登记。"
那几人散开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车辆从站台侧面的通道里开出来,车门打开,有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人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门两边。
混血种侍者把被带出来的十七个人按顺序引向那些车辆。
——
简续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文宥娴和那个男人说话的场景,太刺眼。
他不太懂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的酸意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很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是他又被丢回自己说话都不利索、文宥娴只当他是陌生人的时候,他想要告诉她很多,但她不想听,也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只是对江愈有着无法言说的信任。
那个男人就像之前的江愈,不,他比江愈更具有威胁,江愈至少坦言自己有喜欢的人,至少江愈和文宥娴是同一性别。
起先下车时他就在张望,文宥娴的身影闯进他视线时,他本想要呼喊,但那穿着一样衣服的人推着他的肩膀往前,他脚步趔趄想要回望,可被那堵墙挡住视线,他再也看不到她。
“你,还好吗?”赵捷唯声如蚊呐,轻轻问他。
他们手上都被一种叫不出名字、柔韧性极强的细绳绑住,那绳子像是从某种巨型动物身体里剥出来的筋。
她也看到了文宥娴,她不太理解为什么文宥娴会被单独分离出来?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一概不知。
或许独自被关押在一节车厢里的辛戎知道。
但有人看守,辛戎和他们距离太远,他们就是想问也无法上前。
简续耷拉着脑袋不理她,只是想把脑子里那个一直缠着他的画面拍散。
他们被强行塞进一辆车上,简续和赵捷唯被分开,他落了单。
简续坐进去的那辆车里,加上他一共有四个人,帘子从两侧车窗上方被拉下来,把外面的光线削减到了傍晚的程度。
他能看见对面座位上的人的脸,对方的脸在帘子滤过的光线下呈浅灰色调,五官的轮廓软化了边缘,像是褪了色的画布。
车内有空气在循环,但他闻不出那是什么气味。
像是整个路面和建筑物的墙面混在一起,磨成粉末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没有植被的尘埃,堵住他的鼻腔让呼吸变得困难。
——
文宥娴坐在副驾驶,整个人都在拼命地往车门方向靠。这么久了,她还是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得太近。
“你说你还有上一任饲主,所以你是被弃养了?所以才丢给我?”
琅迦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他匆匆瞥了一眼身旁的文宥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不是吗?”文宥娴没往别的方向想。
难道不是和养小猫小狗一样,自己养不了了就送给信任的人养,或者转卖给爱宠人士吗?
“不是,”琅迦大概猜到这是双方的认知差异,耐心解释道:“她死了我才会空置出来,就像一些特定的资产,绑定过之后,只有持有者死亡,那些资产才会闲置下来。”
文宥娴面上不显,心里惊涛骇浪掀了一波又一波。
她开始问起正事:“饲主里也有人吗?”
“没有。”
仅仅两个字就彻底打破她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认知。
她稳住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开始发颤的声音,重新开口:“你给我讲讲这个世界吧。”
琅迦不厌其烦地为她讲解。
他的声音很轻,依稀能听出其中带着的浅淡笑意。
文宥娴心里涌起一股异样,如果琅迦这样的人放到她原来的那个世界,大概是很受欢迎的存在,现在却……
一些文宥娴从来没有听过的名词从琅迦口中不断跳出。
从琅迦的描述中可以窥见这个世界的一角,由异化后不属于人的生物主导,人类只能作为作为底层被圈养的宠物。
没有她认知里的人权,人类在被选定领养时谁有资格说“不”的,吃饭、休息、空闲时间都由饲主安排,不能自己选择。
“世界之初,饲主还不是饲主,也没有更高层级的物主,它们和人类和谐共生,慢慢的,它们进化出了超出人类的智慧,等到人类察觉端倪,早已为时已晚。”
人类遭到异化物种的大规模屠戮,却没有灭族,相反的,他们被呵护、被照顾,被当做珍宝,它们说,那叫物以稀为贵。
再后来,世界彻底易主,它们是最优秀的学生,优秀得反超老师不知多少倍。
它们不断进化,拥有着比人类更为发达的神经,比人类更健壮的体格,还有更先进的科学技术……
琅迦的说法很成体系,不像是临时拼凑的。他边开车边讲,语速均匀,偶尔侧过脸来确认她还在听——他可能习惯了向新饲主解释这些基础信息,也可能只是想把沉默填满。
它们以物种为单位,各自发展出不同倾向的文明形态,部分物种选择保留本体,部分选择完全拟人化。少数物种退出了城市系统,回到荒野中维持更原始的生存方式。
“我们没有被灭绝,”琅迦说,“但也没有被纳入体系。”
“我们被当作一种可以保存的、有观赏价值的东西,收拢在固定的区域里,饲主系统就是在这种框架下建立的。”
文宥娴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肩头的位置,她把座椅调整过一格,但还是觉得腰背悬着一块空隙,整条脊椎不能完全贴实。
她每隔几秒就换一个姿势,试图把自己嵌进座椅里,但那种不自在感没有消失,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表面在走,进不去也出不来。
琅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声线偏低,语速维持在一种均匀的节奏里,像是他讲这些东西已经讲过很多遍,但基于文宥娴是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他调整了词语的深浅,避免一次性倒太多信息进来。
“曼特城是在旧城废墟上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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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上面的人决定把这里定位成新开发城,吸引新的物主和饲主入驻,目前住进来的饲主不超过二十个,物主只有一位,大部分时间不在曼特城。”
文宥娴的视线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指尖的力度均匀,没有因说话而突然用力或放松。
他的手掌放在方向盘上时,虎口与皮革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气,像是他的手掌本身就是为了握这个方向盘而生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很浅,指甲修剪整齐,边缘没有毛刺,像是刻意被打磨过的。
“新开发城对饲主有什么限制吗?”文宥娴问。
“限制不多,主要看物主的意思。”
琅迦换挡,车速降了一点,准备驶过前方一个狭窄的路口,“曼特城的物主倾向于让饲主自己管自己,只要不触犯底线的条款,物主不会主动介入。底线的条款就两条,一是不能伤害物主及其资产,二是不能破坏城市的基础设施,其他的事基本靠饲主之间自己平衡。”
“饲主之间发生冲突怎么办?”
琅迦的嘴角动了一下:“饲主间素质普遍较高,亲和力强,发生冲突的一般是被领养的人类之间,可能还会需要饲主出面协商解决人类间的矛盾。”
最麻烦的居然变成了人类,需要饲养者介入冲突解决问题,和猫狗打架主人拉架有什么区别?
文宥娴把这些信息全盘接收,心底的疑惑更甚。
她到底是什么?
如果边尔和琅迦说的没错,那她就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但她明明是人类。
她的过去、家人、朋友还有她一切的经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怎么会不是人呢?
如果是因为庄园里发生的事情,那和她有相同出线经历的裴之恒为什么没有被判定成饲主?
她想不明白。
脑子里所有东西乱成一团,她只觉得脑袋昏沉,忽然就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空气里突然沉默,琅迦解释了大概的世界发展史,文宥娴合上双眼,大拇指和食指不断揉捏着眉心。
大概半个小时,车子在一栋三层楼高的浅灰色建筑前停下。
琅迦停好车边解安全带边提醒:“我们到了。”
文宥娴缓了缓,没有立即动作。
琅迦却误以为文宥娴不动,是需要他来替她解,整理好自己之后,他抬手过去,随着“啪嗒”一声脆响,琅迦轻轻把安全带送回原位。
文宥娴听见声响睁开眼,眼中盛满的不解和俯身放安全带的琅迦对上。
文宥娴锁着的眉拧得更紧,正想问他在做什么,琅迦提醒她办理处下班时间早,温声催促着她下车。
琅迦没给文宥娴追究的时间,文宥娴现在还不了解这些规则,也没有像其他饲主一样的上位者姿态。
文宥娴推开车门,外面的空气比车站里更冷一些,风从建筑的间隙里穿过来,吹动她外套的衣摆。
琅迦从另一侧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处取出一只深灰色的手提箱。
文宥娴注意到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类似的操作,他把箱子放在台阶旁边,然后走到门前,把手掌贴在感应面板上。
面板亮了一下,门上方的灯从红转绿,金属门朝一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是浅色的壁板,顶部嵌着灯带,光线柔和偏冷。
琅迦侧身站在门口,留出通道。
他可能是在等文宥娴先迈步,也可能只是不想让她从背后进入一个陌生的空间。
文宥娴从他身侧走进去她的鞋底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推开门走进去,琅迦跟在后面。
室内光线柔和,天花板上的灯带把整个空间均匀地照亮,角落没有阴影。
正对门口的是一张深色木质的接待台,台面很宽,打磨到表面光滑,能映出头顶灯带的倒影。
台面后面坐着一个穿浅灰色制服的人,正在看面前嵌在桌面里的屏幕,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来。
那人的耳廓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颤了一下,立马收平。
他的目光从文宥娴身上移到琅迦身上,在琅迦脸上停了一秒,像是调出了一个存档,确认了什么信息,然后重新看向文宥娴。
"领养协议,对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额外的语气。
琅迦站在文宥娴身侧半步的距离,没有开口。
"嗯。"文宥娴应了声。
那人从桌下抽出一块平板式的设备,深灰色的边框,屏幕亮起时显示出浅色的底纹和排列整齐的文字。
他把设备朝她的方向推过来,屏幕倾斜了一个角度,让上面的字能被站着的人直接阅读。
"先把个人信息核对一下。"他说。
文宥娴低头看屏幕,上面的表格已经被填写了大半,饲主姓名栏里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暂定编号零”;
物种分类栏里写着"人偶类,无本体";
领养对象栏里写着"琅迦,高纯度人类"。
“边尔那边已经传过来了。"那人说,"你只需要核对有没有错误,如果有,可以修改,如果没有,在底部签字就行。"
文宥娴的视线又落回屏幕上。她看到饲主姓名栏里的"暂定编号零"旁边有一个浅浅的括号,里面写着"待补录"。
她伸手点了一下那个括号,并没有如她所愿弹出输入框,她看向那个耳廓带薄膜的人。
"名字是待补录的?"
"编号零是正式的,"那人说,"名字会在领养协议生效之后由物主录入系统,你如果有一个常用的名字,可以告诉我,我会在备注栏里做一个标记,物主那边有空的时候会补进去。"
文宥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文宥娴。"
那人点了下头,手指在桌面侧边的一个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文字随之变动,备注栏底部多了一行小字:
"饲主自述常用名:文宥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