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时,最短的时节,迷宫般的时节。
当年岁迷失了方向,当时间如河流,而回忆如飞鸟。*」
——朝日时生
————————
太宰治兴致勃勃地推开侦探社的大门,就看见国木田正站在白板前写什么东西。
“太宰!你上午去哪了?那份报告——”国木田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说道。
“还书。”太宰治径直走到国木田身后,越过他的肩膀伸长脖子去看白板,“在写什么?‘本周社员出勤记录’——国木田君,你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哪有写错!”国木田把白板挡住,“你不要转移话题——那是什么?”
太宰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自己风衣口袋外面垂着的那截绳子。
“这个啊——”他把绳子抽出来,在手指间绕了两圈,笑意吟吟地说,“是《完全自杀手册》第七章推荐款哦。”
国木田眉头跳了挑,直接伸手就要去抢绳子,太宰治眼疾手快地往后退一步,让国木田抓了个空。
“交出来!”
“不要。”
国木田绕过椅子追上去,太宰治绕着桌子开始秦王绕柱。两人在侦探社里转了一圈,中岛敦、谷崎、贤治三个人齐齐抬起头,看着国木田追着太宰治从窗边跑到门口,又从门口跑回窗边。
“太宰!你把绳子交出来!”
“国木田君,你这样追我,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
“谁爱上你了!”
“啊,那国木田君是在担心我吗?”太宰治在窗台前停下来,转过身,眉眼弯着,“我只是觉得今天绳子的手感特别好。”
国木田管都没管,趁机扑上去抢绳子。太宰治往旁边一闪,举起手把绳子轻轻一抛——
落到了中岛敦的膝盖上。
中岛敦缓缓低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绳子,一动不动。
“敦君,接住了。”太宰治说。
“我、我没有接……”中岛敦的声音越来越小,“是它自己掉上来的。”
谷崎从旁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绳子从中岛敦的膝盖上拿起来,像拿一条蛇一样,“太宰先生,这个……放哪里?”
“啊,挂在门口吧。”
谷崎捧着绳子就要往门口走,乱步从旁边路过,顺手把绳子抽走。
他把绳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把它绕成一个圈挂在手腕上。
所有人看向乱步。
乱步眨了眨眼睛,“收藏。”
“……乱步先生,你收藏那个干什么?”谷崎好奇。
“好看。”
中岛敦站起来,默默把刚刚被太宰治撞翻的资料都捡起来。太宰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敦君。”
“是、是?”中岛敦往后缩了一下,有些紧张。太宰治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那只鸢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明天去图书馆帮我借本书吧。”太宰治看着中岛敦缩着肩膀,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动物一样瞪大眼睛。
中岛敦眨了眨眼睛,“什、什么书?”
“《完全自杀手册》。”
中岛敦愣住,“……啊?”
“虽然我已经有了。”太宰治叹了口气,语气十分真诚,“但图书馆不一样——图书馆什么书都有,我觉得朝日时生那里一定有什么典藏版之类的。敦君,你明天去帮我借一本。”
“可是、可是我从来没去过那家图书馆……朝日先生会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才要你去。”太宰治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你面善,图书管理员对脸可爱的小孩比较心软。”
中岛敦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不——”
“去吧去吧。”太宰治直起身,悄悄把国木田刚写下的「缺勤」划掉,“借到了请你吃饭。”
中岛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思考:如果明天去图书馆,要怎么跟朝日先生开口?
‘太宰先生让我来借《完全自杀手册》……不对,哪有人在图书馆借这种书的。’
‘朝日先生,请问这里有关于……关于……自杀方法?不行,这听起来太奇怪了。‘
‘太宰先生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是不是在测试我?如果我连一本书都借不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写字,刚写两句又划掉,咬着笔盖十分纠结。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凑过来,“敦,你在写什么?”
“我、我在想明天怎么跟朝日先生开口……”中岛敦的声音很小。
国木田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好几个版本的开口方案,旁边还有不同小字批注:“这样朝日先生会觉得我是怪人”、“这个太直接了”、“万一他问为什么要借这本书怎么办”。
“不用去。”他把纸抽走。
“可是太宰先生说——”
“太宰说的话不用当真。”国木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图书馆不是借那种书的地方。”
中岛敦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纸团,又看了看太宰治,他刚从贤治手里接过一个饭团,正准备开吃。
“太宰先生……那个书,真的要借吗?”
太宰治咬着饭团,含混不清地说:“骗你的。”
中岛敦的肩膀塌下去,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太宰治把饭团咽下去,“图书馆你还是要去。”
“为、为什么?”
“帮我还个东西。”
中岛敦看着他,“什么东西?”
太宰治沉默了一下,口袋里那张便签还在安静地躺着。
“……下次再说。”
中岛敦还想追问,但太宰治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背对着他们,三两下把饭团塞到嘴里。
窗外,天色正在从灰紫变成深蓝。
贤治从角落站起来,走到太宰治面前询问:“太宰先生,你明天还要去图书馆吗?”
“可能。”
“那我明天也多带一个饭团。”贤治认真地说,“因为国木田先生上次说,如果太宰先生不吃饭,就给他一个。如果你去图书馆,路上可以吃。”
国木田的笔停在半空。他看着贤治,又看了看太宰治,太宰治正无所事事地把空饭团包装纸折成很小的方块。
“……贤治君,你不用每天都给他带。”
“可是太宰先生今天吃了。”贤治说,“说明他饿了。”
“他不是饿了,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你。”
“是吗?”贤治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把折好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贤治的头。
“明天带两个。”
贤治笑了一下,“好。”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中岛敦又凑过去看了一眼。
「太宰治,今日进食两次(饭团×2)。原因:贤治。精神状态:异常(比平时更烦人)。明日可能再次前往图书馆,目的不明。」
“国木田先生,记这个有用吗?”
“有用。”国木田头也不抬。
太宰治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乱步晃悠到他身边,手毫不客气地伸进他衣服口袋里,把那张便利贴抽出来。
乱步看了两眼,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真的?”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把便利贴拿回来。
身后,侦探社的喧闹还在继续。
国木田在整理文件,中岛敦悄悄从垃圾桶里把那个纸团捡了出来,仔细地展平,偷偷塞回口袋,谷崎埋头写报告,贤治在扒着手指数明天要带几个饭团。
是夜,太宰治入梦。
辉光在上,而虚界在下,漫宿无墙,而林地在外。
在黑暗的森林之中,他继续前进。
纯白之门出现在眼前。
他没有推开那扇门,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醒来。
……
“太宰治信任值50%。”寂静的夜中,尼莫的声音响起。
“比预想的快。”朝日时生放下笔,把笔记推到一边,“这笔信任值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位具名者,或者一位长生者+通晓者,又或者多位凡人。”尼莫的耳朵动了动,“主角的意志,是世界的基石。”
朝日时生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桌面。
“你在想什么?”猫问。
“下一步。”朝日时生伸了个懒腰,眼神清明,“追寻者只能确认河是真的,不能让河流得更远。”
“我要一个走在前面,获得力量的人。”他站起来,拉开阳台的窗帘。
月色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今夜为此。”
他闭上眼,无边无际的纯白包裹住他,图书管理员的书桌出现在眼前。
桌上,封面模糊的日记和终刻墨安静地放在上面。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墨水瓶的边缘划过。
这墨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终刻墨,它是黑色的,却在纯白的光芒里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芒。
“每一种终刻墨都对应着一重历史。”朝日时生蘸取墨水,“而你,将是记录最原初的历史之墨。”
终刻墨·「原初之墨」——它是最原初的墨水,亦是最原初的历史。
空白卡牌出现,他提笔——
“一名铸之长生者,为咒术界带来‘铸’的力量。”
他落笔,墨水渗透进卡面。
【姓名:赛勒斯·蒂德】
【相性:铸、灯、启】
【位阶:长生者】
【身份:十九世纪医生、电炼金术师、Koreshan Unity(科瑞申统一会)创立者】
【描述:他让火焰反复烧灼躯壳,他让疤痕遍布身躯,他眼里的火焰永不熄灭。他侍奉于以火再造之神、终结不变之神、消耗与重造之神。】
【状态:已创建】
牌面上,文字开始扭曲,笔画被打碎又重组,仿佛正在经历一次锻造。最后,橙黄色的光芒从牌的内部透出来,像是锻炉深处的光;牌面的颜色不断变化,仿佛正在高温中软化变形的金属;纹路断断续续,就像火焰烧灼后留下的疤痕。
“火焰、锻造、重塑、变革,还有毁灭……”朝日时生拿起这张新卡,“这张卡牌将去往悟的身边,告诉他变革的力量。”
“工匠必须毁掉他最珍爱的工具。”
牌背的纹路渐渐稳定,像冷却中的金属。他放下卡牌,说:“最强应该配以强大的力量。”
“投放去哪?”尼莫舔了舔爪子,问道。
“十九世纪的美国,佛罗里达。”朝日时生说,“长生者不受寿命束缚,他应该去往十九世纪,走完他命运已定的一生,最后飞升漫宿。”
“我会在现代等他。”
朝日时生再次拿起笔,桌上又出现一张空白卡牌。
他思索片刻,再次落笔——
【人物:绫濑汐织】
【相性:蛾、心、刃】
【位阶:通晓者】
【身份:昭和舞姬,栖灯馆创立者】
【描述:她是一位慷慨的女士,总会助你成功蜕变;她是一位充满激情的女士,在混沌中飞舞;她侍奉于飞蛾,在黑暗中觅光,于颅骨中振翅。她已蜕皮至通晓者的行列。】
【状态:已创建】
与铸的橙黄色不同,这张卡牌泛着极淡的灰褐色光芒,就像昆虫翅膀表面的鳞粉颜色一样。光泽在卡牌表面流动,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有粉末沾在指尖。
朝日时生把两张牌并排放在桌上,又一次想起了终刻墨。
“如果我能命名终刻墨。”他开口,“那系统空间,我可以命名吗?”
“当然。”尼莫的语气中带着一抹喜悦。
朝日时生站起来,打量着这处纯白的空间,一个熟悉的名词浮现在他脑海中——
“此刻应为「闰时」。”
随着话语落下,一切纯白霎那间崩塌,化作一股奇妙的雾气弥漫开来。
朝日时生回到了卧室,整个房间充斥着来自闰时无色透明的氤氲。
此刻,时间被搅动,命运被抹去,历史裂出一条间隙。
「闰时」——最短的时节,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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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时节,年岁在此迷失了方向。
朝日时生看着蹲在窗台上的尼莫,心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一切本就该如此。
他拿出刚刚创建的两张卡牌,放在桌上。
然后,叹了口气。
“开始吧。”
分裂灵魂的疼痛再一次袭来,远比上一次更疼。
灵魂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拉扯,一边来自铸,仿佛在被火焰烧灼;一边来自蛾,仿佛灵魂要撕破外壳破茧而出。
两种疼痛不断地撕扯,几乎要把人逼疯。
朝日时生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他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手指深深地掐入掌心。
终于,第一片被剥离出来,率先落进赛勒斯的牌面。
橙黄色的文字亮了起来,火焰猛地从牌的内部窜出来,灼热、明亮、照亮了旁边的书籍。火舌舔上书页,却没有烧毁它,而是带着书籍都泛起像金属在高温中软化时的那种蓝色暗光。
后火焰收敛,被牌面吞噬,赛勒斯·蒂德的名字散发出跳跃的光芒。
第二片碎片也缓缓凝聚,落进绫濑汐织的牌面。
细密的鳞粉从牌面上浮起,飘散在空中。那极细的、极轻的灰褐色光点,在空气中停留、寻觅。
然后,如同飞蛾一般轻轻落回牌面,嵌进文字的纹理里。
绫濑汐织的名字变为琥珀色,像是飞蛾翅膀在特定光线下泛起的一种暖调的、接近透明的褐色。
朝日时生猛地咳出一口血,胸口的空洞不断地往外冒着冷气,把身体浸得冰凉。
尼莫的尾巴搭上他的手腕,微微收紧,一股暖流顺着流入朝日时生的身体。
朝日时生缓了一会儿,撑着椅子站起来。
桌上,赛勒斯的疤痕色与汐织的琥珀色交织在一起,在月色下慢慢升起,锻炉的余烬被晚风吹来,飞蛾的鳞粉被月光照亮。
一男一女出现在他眼前。
赛勒斯·蒂德站在左边,他比朝日时生想象的更加高大。
宽阔的肩,灰白色的短发,额角到眉尾横着一道旧疤,瞳孔是暗红中带着一抹金色,仿佛是熔铁所铸。月色下,他金红色的眸子微微发亮,布满疤痕的双手垂在身侧,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深灰色风衣的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层层叠叠的烫伤旧痕。
他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座老旧的工业建筑,带着十九世纪工业革命的气息。
绫濑汐织站在右边,她比朝日时生想象的更加纤细。
深莓色的轻薄和服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的长发盘起,露出后颈发际线下的蛾翅形印记。刘海垂在脸旁,遮住了右眼,左侧露出的眼睛是极深的褐色,在灯下又泛出琥珀色的微光。她微微一动,脚踝上的银链坠子也跟着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姿态慵懒优雅,带来昭和时代的糜费与繁华。
他们两个人站在噤声居屋的地板上,月色在闰时的氤氲里扭曲。
良久,绫濑汐织先开了口。
“时生。”她的声音轻柔而沙哑,仿佛在梦中呓语。
朝日时生看着她,感觉像在照一面从未见过的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带着一股陌生的熟悉感。
“你在想,我们到底是什么?”绫濑汐织微微偏过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上前几步,脚链作响,“为什么,和你上次不一样?”
“漫宿在变得真实,我们也会。”她伸手,抚上朝日时生苍白的手背,“我们是你的面相,但我们也是自己。”
她的手指抬起来,撩起黑发,轻轻碰了碰自己后颈那枚蛾翅形印记,“这片印记,是你给我的。但它的颜色,是我自己一次次蜕皮蜕淡的。”
“你给了我们起点,路是我们自己走的。”
赛勒斯终于开了口,他声音低沉,像碎煤滚过铁板,“十九世纪,科瑞申统一会,白日铸炉。”
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我会走完命运。”
“昭和后期,栖灯馆,飞蛾。”绫濑汐织轻笑,“我在明日等你。”
过了很久,朝日时生开口:“你们应该走了。”
绫濑汐织转身,脚踝的银链坠子发出最后一声轻响。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头露出那只琥珀色的眼睛。
“不要担忧,时生。等到拂晓来临,我们将再次见面。”
赛勒斯沉默着看了朝日时生一眼,然后转身,风衣的下摆扫过地板,与绫濑汐织并肩走向门口。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淡,逐渐走进历史的画卷里。
朝日时生眨了眨眼,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突然——!胸口的空洞突然剧烈地收缩,疼痛重新袭来——两片灵魂同时脱离了他的感知范围。
他眼前一片眩晕,膝盖弯了下去,喉间涌上浓郁的铁锈味。
“时生!”尼莫从窗台上一下子弹起来,声音惊恐。
绫濑汐织已经消失了,但她的声音从月光里落下来,带着强烈的急促——
“赛勒斯!”
赛勒斯残留在门框边缘的疤痕色光晕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光晕里伸出来——
一只宽阔的,指节粗大的,布满伤痕的手。
时空的波动被他抚平,赛勒斯跨过门扉,带着煤炭燃烧时的工业气息接住了朝日时生。
赛勒斯一只手接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地板上捞了起来。
“……你应该把他抱到床上去。”
绫濑汐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无奈和一丝叹息。
赛勒斯抱着朝日时生走向床边,脚步稳得像搬运一块需要小心对待的稀有材料。
朝日时生的头搭在他的肩窝里,黑色的发丝蹭过那道锁骨处的烫伤旧痕。
他轻轻把人放在床上,转头看了尼莫一眼。
“走了。”
他转身,身影再次消失,疤痕色的光晕就像余烬一样被晚风吹散。
尼莫跳上床,轻手轻脚地凑到朝日时生脸旁,尾巴搭上他的手腕。
窗外,拂晓来临,闰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