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吃晚饭时,你都避开视线,努力不去看千手扉间。
柴鱼片在高汤里浮沉,被水流带动打着旋儿。长柄木杓慢慢搅动,将飘着咸鲜气息的味增汤盛到碗里。
你接过千手扉间递过来的汤碗,将碗端到餐桌前,放在盐烤秋刀鱼、带着微微发酵气味的纳豆和晶莹的米饭旁边。
很快,千手扉间也坐到桌前,面前象征性地摆了一碗饭。
这回的晚饭氛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怪。你正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填着饭,耳畔突然响起千手扉间的声音:
“行了,放过那条鱼吧。”你抬起头,正对上千手扉间的脸,他表情放松,不像方才那么严肃,动作也并不紧绷,“还在想刚才的事?”
你回过神,面前是被戳得乱七八糟的秋刀鱼。你将装鱼的碟子往边上推了推,用筷子挑了点纳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带着一点黏液、微凉滑溜的口感在舌尖跳跃,嚼碎后,发酵豆子的清香和有点奇怪的味道混合到一起。
直到半碗纳豆吃完,你都没想好要说什么。
你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千手扉间,有些气闷,又不太想跟这个人说话,只能掩饰性地拿起勺子,舀了勺汤喝。而后一边嚼着汤里的海带,一边心不在焉地将勺子垂到碗里搅拌起来。
味增汤还冒着热气,你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蛤蜊和嫩豆腐,脸像是要藏进升腾的白雾中。
餐桌上分外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鸟雀的叽喳声。
许久后,你才闷闷开口,话里带了点鼻音:
“明明说好的……您之前明明说,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他最开始教授你文化课时就这么说过,当时你刚改口叫他老师不久,他站在小黑板前敲了敲,向你提问:
“作为忍者,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学校里的老师经常提,族里的大人偶尔也会说,虽然说得不太一样。
前者的重点在村子,后者的重点在宇智波一族。不过说白了,其实都差不多……
你回忆着平时上课的内容,自信地进行概括:“遵守忍者三禁,保护村子,效忠村子,尽忠职守!”
这个你太熟了,就跟上辈子的公司要求一样嘛。
简而言之,要做个合格的工具人和牛马!
千手扉间注视着你,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还有呢?”
“呃……”
怎么还有?
你不太确定了:“尽可能高质量完成任务?”
千手扉间点点头:“还有?”
啊?还要有什么?
你更不确定了。
“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过忍上忍的生活?”
不对!说成真心话了。
你紧急刹车:
“实现人生价值,为实现理想发光发热,为村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又思及这是文化课,千手扉间如此反复的提问可能是对你单薄的表述方式有所不满……而他的不满通常会给你的生活带来加课加训之类的支线剧情。你思索片刻,赶紧又追加了一点。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老师的苦心我知道了!作为忍者是一项长期且艰巨的事业,我会像笔直的大树一样支撑起村子,让火之意志生生不息!”
说起来,火之意志讲的是什么来着?
千手扉间静静地看着你。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好在,在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新一轮回答,即将跟他大眼瞪小眼之际,这人终于开了口,虽然语气有些勉强。
“你说得……也对。虽然对忍者这个职业有些误解,不过如果能做到这些,也不失为合格的忍者。”他顿了顿,“但首先,作为我的学生,我对你的要求是,保护好自身安全。”
“也就是说——活着。无论什么情况,无论对手是谁,无论任务成功还是失败,你首先要活下来。只有活着,才能有以后,才配谈到以后。听明白了吗?”
他一边说,还顺手敲了一下你的头。
“连下忍都还没开始当,就开始想着死而后已了?”
你当时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躲开。不过他敲得很轻,配上恨铁不成钢的内容,让你回想起过去的亲人,不由得笑出了声。
“当然会注意安全啦,老师想得也太多了,我还不想死那么早。”
“嗯。”
千手扉间的回应依旧简短。
而后,他开始给你讲木叶的组织架构,关于保护自己的谈话也不再被提起。
直到今天。
回想起来,你居然还记得他那时的样子。
当时,他说完那番话后,垂眼看了你片刻。
现在,你搅动着碗里残存的汤汁,也抬头望向他。
这人方才还跪倒在地上,瞳孔紧缩,脸色苍白,现在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你捏紧勺子,面上努力维持着和他类似的云淡风轻,想假装跟他一样平静,再开口时却莫名哽了一下。
你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您明明说了,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千手扉间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你迅速打断他将出未出的话,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倒出来。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来成功说服你,让这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因为语气太急,声音甚至变得大了起来。
“那对于老师来说,不也应该要优先保护自己吗?为什么要我用这种东西?”
看到你的样子,千手扉间心里软了软。
可他面上没有丝毫动摇,只是极为平静地陈述着:“真澄,我本来就是个死人。”
他望着自己新收的弟子。你头发很长,发质细软,漆黑似鸦羽,连面颊也白皙柔软,气色红润。但每次跟你交流,望向你时,最先看到的总是你的眼睛。
那双眼眸黑而澄澈,水润又充满光泽,比黑曜石更黑、比火焰更明亮,此刻正直直看过来,倔强地望着他,里面映着他小小的倒影。
千手扉间想保护这双眼睛。
千手扉间看着这双最近让他不太敢直视的眼睛,认真地说: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缕亡魂。”
“可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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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活着,还有以后。
属于他的时代早已落幕,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些人的。
你咬着唇望着他,没吱声,但眸中的水光越来越盛。
不知为何,千手扉间突然想起了春天的南贺川。南贺川的水流也不总是咆哮奔腾的。有时候,在轻柔细暖的和风中,水面会闪着粼粼的波光,细碎的阳光洒落其上,将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浅银。
他一时出了神,没有再说什么。
安静的氛围中,你缓缓低下头。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用力闭了闭眼,伸手胡乱抹了把。
椅子挪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千手扉间站了起来,似乎在往你这边走。
阴影投射下来,挡住了部分光线。
他走到你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你没抬头。
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放到你头上,轻轻揉了揉。
你仍旧低着头,不过身体放松了些许。
……
沉默许久后,你突然说:“对不起。”
你盯着桌布上的红白格子花纹。
“如果不是我的话,老师就不用遭受这种事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一系列事明显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的话,这人应该还好好地在净土安息呢。
那只手顿了一下,而后,再次揉了揉你的头。
这次明显施了点力,仍旧不重,但足够将你的头发揉乱些许。
“不用想这么多。”
上方传来千手扉间无奈的声音,他又叹了口气。
他最近怎么总在叹气。
“再看看现世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他比较想在黄泉里继续沉眠。
“更何况,从黄泉重归现世,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奇迹了。”
虽然他确实不太需要这样的奇迹。
说到奇迹……
千手扉间突然想起第一次忍界大战时被秽土转生出来,配上起爆符充当人体炸药包的敌方忍者们,声音不由得停了一下,才流畅地继续。
还好你没听出来。
“召唤这件事应当是个意外。为了防止出现后续问题,我们需要弄清楚来龙去脉,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会有怎样的影响和后果,以及可能的副作用是什么,还有哪些像今天这样的隐患和危机……这些是必须要调查的。”
“但除此之外……”
你感觉宽大的手掌温柔抚过面颊,轻柔地拭去眼角的泪水。
手掌上留存着不少刀茧,让你有一点粗糙的、被磨到的感觉。
随后,那双手移动到下方,轻轻托起你的下颌。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你顺着这股力道抬起头,落入熟悉的目光中。
千手扉间半蹲下身,单膝点地,视线与你平齐。
与你对视的眼眸悠远深邃,红得发黑,似深潭又似湖泊,你疑心自己要溺死在里面。
“我从没后悔过站在这里。”
千手扉间说完这句话后,顿了顿,补充道。
“也从没后悔过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