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曾经为君 > 51.第五十一章 不安夜
    旧都的天空彻底暗下来,路上的发光草和屋檐下的灯笼相继亮起,整座城在天色暗下的那一刻,延续热热闹闹的场景。有人忙碌一天,回屋宅时步履轻快,暗骂自己的东家是个吝啬鬼;有人闲适一天,出门却是急忙,因为再晚一刻,这个月的银子就要全部打水漂;有人一日无事,准备闭眼小憩,有事歇过再说……

    旧都生活多姿多样,但留香茶馆的叶掌柜知道,她今日和旧都的凡人生活,注定有缘无分。

    林君维把手伸出窗外,一缕风从她的手心上欢快地飞奔而过,不知要去何方。

    她有些羡慕无拘无束的风,而后自嘲一笑,把这个念头从脑中挥散出去:人劫阵是我自己开的,离草阁我是不能不管的,这个时候临阵脱逃,不好吧?

    她把手伸回来,在袖中一顿摸索,终于摸出一枚小玉坠,递给郑力钧:“父后,这个玉坠你先拿着,它能防着林君雾不上你的身。”

    郑力钧看玉坠一眼,犹疑一瞬,还是收下了:“这些天我打扰你了吧?等过几天,林君雾不在了,就把玉坠还给你。”

    “这么着急干什么,林君雾要是能这么快离开你的身,那就怪了。”林君维看郑力钧跟她见外,略有不满,直接把郑力钧的客气打回去,“你日后注意便是。今晚没什么事的话,你就不要出去了,在这里好好休息。”

    玉坠被郑力钧珍重握在手中,不知林君维说的哪个字触动到他,他悲怆一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刚才雅帝说,新帝的身世……”郑力钧看林君维起身,知道她要走,忽然想起林君雾方才提起的一件事。

    “这不重要。”林君维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

    “……我知道她是谁的女儿。”郑力钧还是把话说完了,“胡说什么?新帝乃是天子,身世岂可儿戏?”

    “不觉得。”林君维嘴角微勾,笑意加深,“既然她已经坐上帝位,又没犯下大错,过去的事情不必追究。她的母后都没否认这件事,我们也不用跟着瞎操心。”

    如果她真能让简葭繁荣昌盛、百姓和乐,不是音南林氏的血脉又怎样?只要她做得好,后世自有人为她评说,那时候,她可能真不是阿谨和林君雾的儿子,而是神仙降世,生她者为——不清楚,取决于那个时候哪一位神仙出名。

    这话不便对郑力钧说。林君维给郑力钧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施施然离开了小楼。

    小楼外,连薇支起一张小椅子,慢条斯理地修剪楼下的花枝。听见林君维出来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眼睛半睁不睁,嘴里说了一句难得的吉利话:“叶掌柜,祝你今晚一切顺利。”

    “你们望霜楼,果真什么都清楚,照顾好剪花夫人。”

    “叶掌柜今晚忙完的话,明日再来看望一下夫人吧。”连薇答非所问,“恕不运送,再见。”

    林君维的胸口似是被什么攥住,闷闷地疼痛。不安的预感如天雷一般贯穿她的全身,她立刻转身往回跑,可身后一片荒凉,连薇和小楼不知所踪,只有一支剪坏的花枝,混在疯长的草丛中。

    出现相同不安预感的人,还有林君雨。他坐在陶鹏群的法阵中,突然有一瞬的失神,等到他回过神来,他才察觉心口处的钝痛,眼框随之酸涩,仿佛这一生最重要的事物离他远去。

    他把假笑挂在脸上,假装无事发生:这么快就图穷匕见,要杀我了。

    下一秒,他胸口的钝痛自行消失。

    林君雨的假笑依然未变:看来出情况了,决定晚点对付我。

    对面的陶鹏群不知道林君雨的想法,在列恬的去向上纠缠不休:“上皇,哪怕你和桓帝已经恩断义绝,你不可能不知道桓帝信任的人。告诉我,如果列恬不在她身边,她会把列恬托付给谁?”

    “陶公子,列侍卫长已逝,你让她安息吧。”身体一好,林君雨说话更有力气,“列侍卫长在九泉之下,一定不想被你们打扰。你们把她的尸身翻出来,除了让她变成厉鬼惩治你们,还能干什么?”

    “哦?那你为什么来找她,不也是为了从这具‘尸身’上面得到好处?”陶鹏群嗤之以鼻,“您别装了,您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不会不知道列恬的身份。想独吞?上皇,哪怕列恬是个失败品,也是我们的劳动成果。”

    林君雨哪怕不知事情的全貌,也能听出陶鹏群对列恬的轻视:“列侍卫长是人,不要因为她不在这人世,就什么脏水往人身上泼。”

    陶鹏群歪着头,打量林君雨半晌,目光戏谑:“上皇真会装好人。”

    林君雨感觉和他说话是在折寿,遂不语。

    “何必装得这么辛苦。”陶鹏群只当他是恼羞成怒,咄咄逼人。

    “原来你在离草阁的眼中,是这样的形象啊。”林君维的灵力在林君雨的耳边,她的声音随着风声,直接在林君雨的识海处响起,“真能以己度人。穆老爷,你能听到我说话吧?”

    林君雨没有灵力,无法用念力和林君维说话。好在林君维不需要他的答复,自顾自地继续说:“以前偏南州闹瘟疫的时候,偏南州的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会中招,只是治疗及时,没有落下病症。但列恬不一样,她是真的从来没有生病过。”

    林君雨心念一动,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列恬体质异于常人,哪怕她隐藏得再好,在有心之人眼中,她仍然是一个绝佳的试验品。

    “我登基后,列恬被沈都指挥使收为徒弟,留在了偏南州。有书院当时在研究不老术,我没拦着。我觉得这不算坏事,研究出来还能造福一方。但有些书院的人看上了列恬的体质,把她骗走了。等到她师父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了神智,身上被刮伤几处,但能自动愈合。沈都指挥使年纪大,见识广,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书院把她改造成了——”林君维到达贯南江边,轻柔的风在絮絮呜咽,“你看过话本子吧?书院把她改造成了可以自行愈合的唐和尚。”

    “真是丧心病狂。”林君雨气愤,“还有多少人被害?这个不老术的研究取消了吗?”

    林君维没有听到他的愤慨:“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声张。我到贯南江了,找点东西。折扇坏了,你不要跟陶鹏群硬刚,等左梓煜进来。他们不会这么快想要你的命。其实在他们眼里,你更合适。”

    林君雨的愤怒尚未压下去,频频冷笑:因为我没有灵力,更好控制?

    没有听到反驳,陶鹏群觉得无趣,坐到一旁闭目养神,反而给林君雨听林君维说话的时间。

    林君雨心绪纷杂,面上心思不显:君维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放任他们。她一定会……

    他的思绪停在回忆的某个片段,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件事,或许就是御邪帝下旨剿灭离草阁的开端,也是她创立“官试”的缘由。

    坐在他身旁的陶鹏群身体一震,一个命令钻入他的脑子:“准备开始了。刺激昭景帝的恶念,这样好控制他。”

    “这简单。”陶鹏群回复这个声音。

    他势在必得,自信开口:“列恬没有死,只是沉睡。她是有特异功能的人,不会这么快殒命。”

    “呵。”林君雨惜字如金。

    “她在桓帝玉棺中,尸身多年未腐。上皇,你不觉得可惜?”

    “穆老爷,他好像把你当玩偶耍了。”林君维一边拆解结界,一边在林君雨的识海调侃,“他这是怎么了,试探你是不是好人?还是人劫阵又起作用了?”

    “可怜啊,你被自己妹妹蒙蔽了这么久,和长生不老失之交臂,这么多年皇帝,真是白当了。”陶鹏群火上浇油。

    林君维一听就知道陶鹏群目的何在:“穆老爷,你信了他的话,你将成为简葭第一位退位后再登上皇座的皇帝。惊喜吧?”

    林君雨站起身,漠然对拍掉身上沾到的尘土。察觉到陶鹏群看他的眼神,视线也不在陶鹏群身上多作停留:“母皇自幼就教导朕,莫要贪心不足,莫要强求长生。”

    长生食店开始震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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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琉璃窗碎掉的声音。

    陶鹏群歪着脑袋——林君雨无动于衷,他很失望:“好听话谁不会说?上皇,这么急着离开干什么?”

    “以一人之痛苦,换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件事,不仁义。”林君雨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刚才维持同一个动作太久,手麻了,“陶鹏群,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如果列侍卫长想要献身给你们的不老大业,你们也不能接受。一个人的不老,不应该由无辜之人的血肉组成。”

    “追求不老,本就需要代价,既然付出了代价,不接受结果,只会让努力白费。”陶鹏群根本不把林君雨的劝诫当回事,“上皇,您真是天真得可笑,鸭子到手了,能让它飞了不成?”

    “而且……”陶鹏群故意停顿,补充说,“桓帝当年不也鼓励我们研究这个,后来竟直接把离草阁清除了,独享成果,真是过河拆桥。”

    通过灵力,林君维听到陶鹏群的埋怨,隔空怼回去:“朕从不鼓励你们害人,莫要曲解圣意。”

    她端着烛台,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是贯南江边的纸人铺子,是彭染瑞生前的住所。屋里桌椅整齐,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好,若不是地上落上一层灰,乍一眼看,会让人以为这个屋子的主人从没离开过。

    林君维稍一提气,让自己悬在地面上,飘过正堂,拐进一个厢房。房中飘散一阵腐朽的尘土气,桌上的书册落灰发霉,林君维一抬手,一本书簿从摞好的书中抽出来,“哗啦啦”地翻开。林君维借着烛火一看,果然是离草阁的灵誓集。

    离草阁每个成员在加入前,会被药师抽出一丝魂魄来起誓,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背叛离草阁。如有背叛,起誓的这一缕魂魄就会被打入轮回,魂魄上的名字随之黯淡下去。林君维用灵力翻看灵誓集,陶鹏群的名字还亮着,童诗的名字暗了下去,彭染瑞的名字上面划了一条横线——她不在人世间。

    灵誓集很薄,加上大多名字已经黯淡或者被划掉,真正存在灵誓集上的名字寥寥无几。林君维一目十行,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居然能看到一个发着光的名字——

    穆期。

    “别把桓帝说得那般好,如果她真有你说的这样清心寡欲,她怎么可能也想复活人,每个人都有私心,只是她藏得比较好罢了!”陶鹏群还在和林君雨争执不休。

    “可笑至极,她至少不像你们去害其他人。”林君雨不愿与他纠缠,看到长生食店内的结界有破碎征兆,出手如电,勾住了一张凳子,朝陶鹏群的方向扔过去!

    陶鹏群往旁边跨了一步,气定神闲地躲开林君雨的这一击:“上皇,我说实话罢了,你不要这么气急败坏。”

    实则陶鹏群的内心在不断咆哮:为什么昭景帝的恶念这么难激发!

    结界外的左梓煜一挥丝带,挥散一群虎视眈眈的傀儡,丝带还没缠回手上,又有几只傀儡从地底冒出,他们眼神无光,直勾勾地看眼前的左梓煜,眼神让人心底发颤。

    “这也太夸张了。”左梓煜腹诽,他身形一晃,落在一棵树上,丝带延长,又一面琉璃窗被打碎。他勾住某一处桌角。轻盈一跳,顺着丝带,滑进了食店内。

    “我没有气急败坏,我是在保命。”林君雨手中出现了一把刀,不由分说挥过去,陶鹏群躲闪不及,袖口被划出一道大口,一封信从里面落了出来。

    “如果不能成功控制我,我就会被你们解决掉,不是吗?”林君雨在陶鹏群施展灵力前,一只手把对方的手腕扭过来,“我岂是好杀的?”

    “砰!”

    项汐手上银环光芒刺眼,林君维的声音传过来:“注意点,六扇门的人要去茶馆了。他们有‘证据’。”

    “知道了。”项汐在二楼往下看,茶馆内的客官屈指可数,“叶掌柜,你说我今年年底,还有希望再开一家茶馆吗?”

    “放心,不会误了你的生意。”林君维笑道,合上灵誓集,朝厢房门口的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我还怕没有人来对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