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长平 > 9. 第八章 蛰
    第八章蛰

    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

    宫道上铲开的路被重新盖住了三回,每回都是内侍们抄着铁锹出去,铲不到半个时辰,雪又把脚印填平。朱媺娖趴在窗台上数他们铲了几回,到傍晚时,她数到第三回。赵氏在身后给她套新棉袄,石榴红的料子,袖口镶了一圈白兔毛,毛尖蹭在她下巴上痒得她缩脖子。头发被赵氏盘成一个小单髻,第一次插了一支银簪子——不是母亲那支素银簪,是新打的,簪头是一朵拇指大的梅花,花蕊里嵌着一粒米珠。赵氏对着光端详了半天。公主真是长大了。

    外面的鞭炮声比去年又稀了一些。朱媺娖站在西次间的门槛里面往外看。这是她在这个位置上度过的第四个正月。宫道对面的游廊下堆着一排冰棱,每根都有小臂长,檐角上还挂着半截没冻完的,在风里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太子来坤宁宫拜年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大哥穿着一身靛蓝色嵌暗金线的新袍,帽子上缀着两颗东珠,身后跟着提灯笼的内侍。他在正殿向母亲磕了头,祝了岁,然后退出来,站在西次间门口,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二妹。”

    “大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上沁着薄薄一层糖霜。打开来是一颗有龙眼那么大的松子糖,裹着雪白的糖霜,糖霜上还印着他袖口的织金纹路。

    “这是父皇赏的。年节里各宫都有——你的份在母后那儿。”

    “那这颗呢?”

    “这颗是我自己的。我没吃——给你。”他把糖放在她手心里,又补了一句,“是最大的一颗。”

    她托着那颗糖,觉得它比看上去重。她抬头问他:“大哥,你前两年拿来的糕都是碎的。”

    “母后说我牙吃多了甜的不好。红枣糕是碎的不妨事——反正碎的好藏袖子里。但父皇赏的糖,不能揣到碎的。我不想让你吃的第一颗父皇赏的糖,是碎成渣的。”

    朱媺娖没有说话。她把糖小心地放在榻上的小碟子里,然后转回来,站正了。她双手在身前交叠,膝盖微微一屈,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臣妹恭喜大哥。大哥被册封的时候,臣妹在西次间里没有出去观礼。今天补上。”

    他愣了一拍,然后也跟着行了个礼,回得很认真:“多谢二妹。”

    她直起身,看着他,说:“大哥,你以后会有好多先生的。他们教你的东西都不一样。如果他们说了不一样的话,你听谁的?”

    他想了片刻,说:“谁说得对,我就听谁的。”

    “如果有人的话听起来很对,但其实不对呢?”

    “那就不要听他的。人不能同时听两个人的话,但可以同时把两个人的话都记下来自己想。”

    她又点了点头。“大哥,你比上次来得更早了。今年还没来得及放烟花你就来了。”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他顿了顿,“好吧,是因为我跑来的。我怕来晚了你在门槛上站太久。母后说你天一黑就站在这里了。”

    她没有回答。他把袍角一撩跨过门槛,走进雪地里。内侍提着灯笼在前面等他,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认真叮嘱了一句:“那颗糖别舍不得吃,放久了会长蚂蚁。”

    她在他走后很久才把那颗糖放进嘴里。甜的,带一点松仁的微苦。

    夜深约莫一更天。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不急,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稍微拖一点点——长年在御案前久坐,腰椎劳损。她认得。她从门槛后面站起来。

    崇祯没有进门。他站在门槛外面,背着手,低着头,看着门槛里面这个只到他膝盖上面一点的小人。雪花落在他玄色氅衣的肩头,落在他的鬓角,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背上。他的袖口还是磨旧了的,氅衣领口的貂锋还是磨平了,靴面上今天没有泥印——今天是除夕,他没有骑马。

    “父皇万安。”朱媺娖站正了。

    “你在看什么?”

    “回父皇的话,儿臣在看雪。”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雪。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胡茬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大概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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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顾上剃。

    “朕听说,你认了很多字。”

    “是母后教的。”

    “不是千字文?”

    “母后教完之后,儿臣自己看了些别的。《小学》《孝经》《女训》,都看了。”

    他站在门外,没有说话。手在背后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批折子犹豫要不要下笔的习惯动作。

    “你母亲说,你是有来历的。”

    她仰着脸,透过飘落的雪花望着他。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槛内一小块干爽的地面,手在身前交叠,行了一个请安礼。然后她仰起脸,说出了那句她练习了很久的话:

    “父皇,外面雪大。请父皇移驾进来避一避吧。”

    他跨过门槛。

    这是四年来他第四次走进西次间。第一次是她出生那天晚上,第二次是抓周,第三次是那个凉手的秋天傍晚。这一次是除夕夜,雪最大。他走进来几步停在她面前。她还是仰着头,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他的手很大,这一按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脑门,像一块带着掌心温度的门楣。

    “读点书。多读点。”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以后这宫里的书房,你想进就进。”

    她在空间里冻结了这一刻的全部参数:时间崇祯七年腊月三十亥时初刻。地点西次间门内。动作头顶按压。关键词:书房,想进就进。这句话是父亲第一次把“资源”递给她的时刻。

    她缓缓跪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崇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跨出门槛走了。朱媺娖站起来,重新走到门槛后面,看着那片被新雪重新覆盖的宫道。大哥来过,留下了糖。父皇来过,留下了书房的钥匙和一句没有正式下旨但比任何圣旨都重的承诺。

    她在空间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二单元·发”。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母后给了身份。父皇给了钥匙。现在,该开始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