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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番外小剧场】坤宁宫养娃实录:小朱朱上学记

    小朱朱出生没多久,紫禁城里多了一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实学堂幼蒙院宫内部。

    地方不大,门槛不高,里面铺着软垫,摆着积木、沙盘、彩笔、陶土、小锣小鼓,角落里还圈了两只胖乎乎的灰兔子。一群三到六岁的小豆丁每天来这儿,不背书、不写大字,就捏泥巴、敲锣鼓、追兔子、堆沙子、唱跑调的歌。

    满朝文武知道,接下来小朱朱也要进到幼蒙院学习,所以更加看不懂了。

    内阁首辅含蓄地问:“陛下,幼蒙院的课业是不是过于轻松了?”

    朱媺娖答:“六岁以下的孩子,玩就是学。你让他们坐定背书,他们就算记住了也搞不懂;你让他们在沙坑里挖来挖去,他们自己就知道水往低处流。”

    老臣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安静地退了。陛下都这么说了,就不必硬顶了,他们这些陛下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而且实践往往证明她是对的。

    结果,整个幼蒙院宫内部里,最让教习省心的是学生就是朱和垚——这孩子一岁半提前入学,安安静静玩泥巴,认认真真堆沙坑,不哭不闹,最省心。最让教习捉摸不透的也是朱和垚——他还不到三岁,就开始每天追着教习问:“姑姑批的那些纸片上写了什么?”

    教习一愣:“殿下说的是……”

    “就是御书房桌上堆得高高的那些,姑姑每天看、每天写的那一堆。”小朱朱比划了一下,“姑姑一个字一个字看的。”

    教习蹲下来:“殿下想识字?”

    小朱朱点头,眼里有一种极认真的光芒:“我想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姑姑每天都看那些,看完了就批,批完了再看。那里面一定有什么很好的东西。我想知道那个好东西是什么。”

    于是从三岁起,别的娃还刚被送进幼蒙院,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嚎哭不止,吵闹着要回家找自家保姆的年纪,朱和垚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每天下午,在幼蒙院把当天要学的字学完——不多,五个,认完会写、能组词,才算过关。他学得极快,快得让教习都有些发愁。到了四岁,他开始不满足于认字了。他开始问:“为什么折子上要说这些话?”“为什么这里要这样批?”“为什么不那样批?”教习答不上来——折子是朝政,是国策,是五年规划,是西北屯田和南洋互市的细账,教习只教幼蒙院游戏、认字,哪懂这些。

    “殿下,这个……可能得去问陛下。”

    小朱朱“哦”了一声,当天傍晚就揣着纸笔去了御书房,往朱媺娖案边一蹲,安安静静。朱媺娖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他在旁边蹲了半个时辰,举着一张他抄来的字条,终于等到朱媺娖搁笔歇手的那一瞬间,立刻把字条举到她面前。

    “姑母,这个字我认得是‘田’,但它跟另一个字放在一起我就不太懂了。这个‘屯田’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它总是跟‘西北’和‘辽东’一起出现?还有这个‘劝农’——农为什么需要劝?”

    朱媺娖看着他,顿了一下,伸手把他拽到身边的矮凳上坐下,从头给他讲了一遍什么叫屯田,怎么劝农,为什么西北要改种耐旱青稞,辽东为何要引种耐寒麦种——讲了半盏茶的功夫,用词简到不能再简,道理浅到不能再浅。

    小朱朱听完,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那些写折子的人,是去看了田之后才写的吗?还是坐在屋里想到之后写的?”

    朱媺娖答:“有去看的,也有没去看的。”

    小朱朱说:“那应该都去看一看再写,不然想错了怎么办。”

    五岁那年,幼蒙院教习发现了一件事——她快教不动朱和垚了。这孩子学完当天的新字后,会用剩下的课时翻前两个月学过的旧字册,找出自己不太熟的,重新写,重新练。教习偶尔把批好的字册翻回来一看:每个写错的字边上,都多了一行他自己用炭笔写的备注——比如“竖钩写短了”“这里少了一横”“下次捺要拖长”。教习看着那行小字沉默了很久——她教了五年幼蒙院,从没见过五岁的孩子自己给自己批改作业。

    有一天下午,小朱朱又蹲在御书房的矮凳上,等朱媺娖歇手。这次他没有递字条,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朱媺娖终于抬起头来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五岁孩子特有的、想要认真陈述一件事时的那种郑重:“姑母,幼蒙院的课,我都学完了。”

    朱媺娖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他翻开自己随身带的那本手写小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这是认过的字,一共一千零三十个,全部能写能组词。”他又往后翻了翻:“这是幼蒙院的老师教过我的。这是我自己在您批折子时,在旁边听熟了然后记下来的。”他把册子合上:“我现在的问题——幼蒙院的老师答不上来,只有您能答。所以我只能来问您。”

    他顿了顿:“但是您每天要批那么多折子,我不想一直问您,把您的时间占掉。您太忙了,我不该来打搅您。”

    朱媺娖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撒娇,只有一种极其认真地在陈述事实的表情。他说的是真话,不带任何表演的成分。

    “所以,姑母,”小朱朱说,“我是不是可以去实学堂小学部了?”

    朱媺娖放下笔:“小学部要六岁才收。”

    “我知道。”他说,“但我先问问,您帮我留意着,有没有破例的可能。”

    “你为什么想去小学部?”

    小朱朱想了想:“因为您说过,小学部开始教人‘会看’——会看地图、会看账本、会看田里的庄稼长势、会看天上云的变化。我学会了看,以后就能看懂您批的那些东西了。我长大了就能跟您一样,什么都知道。”

    朱媺娖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手边那本歪歪斜斜的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只有四个字,是拿炭笔写的,笔画虽歪却不乱:大学之道。

    她翻到第二页,是“格物”两个字,旁边写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备注:“姑姑说格物是实证,就是先看,再测,最后算。姑姑说算出来和测出来对得上的才是真的。”

    朱媺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年秋天入学。这半年,先把字写端正。”

    小朱朱"哦"了一声,没立刻走。他站在御书房门槛上,像是在琢磨什么事,脚尖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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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蹭了两下,又折返回来,站在朱媺娖案前,两只手绞在背后。

    "姑母,还有一件事。"

    "说。"

    "去小学部,能不能……不要告诉他们我是谁?"

    朱媺娖放下笔看着他:"什么叫不要告诉他们你是谁?"

    "就是——不要告诉他们我是‘殿下’。"小朱朱认真地说,"我在幼蒙院的时候,教习和同学们都叫我‘殿下’。每天一进院子,大家都让着我。我想要哪块积木,别人就给我。我还没开口,东西就递过来了。我堆沙堆的时候,明明堆歪了,教习说‘殿下堆得真好’。"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困惑和不满,"可是我明明堆歪了呀。她应该说‘这里歪了,重新堆’,而不是说‘真好’。这样我永远都学不会堆正的。"

    "教习可能是因为你这个年纪已经做的不错了。"朱媺娖说。

    "不是的!"小朱朱并不这么认为,"她不敢纠正我,是因为我是‘殿下’。那她在心里可能还会想:这个反正殿下学得怎么样都没关系。但我想认真学。我想学真正有用的东西。我想被人指出哪里不对,这样我才能改。"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跟同学们一起玩的时候,大家总让着我,有时候明明是我抢了别人的东西,他们也不敢要回去。这样玩起来一点也不畅快——大家都绷着,不痛快。"

    朱媺娖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这个五岁孩子说出来的话,比她见过的不少成年人还要通透。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入学的时候,您让先生只说我是‘朱和垚’就行。"小朱朱仰着脸,表情认真极了,"反正我的大名就是朱和垚,又没有骗人。我只是没有说那个‘殿下’而已。我自己也不会说的。我就跟他们说,我姓朱,叫和垚——我家里大人是朝里做事的。"

    "那你以后在宫里,还是会被叫‘殿下’。"

    "那是在宫里。在外面,我只是朱和垚。"他歪头想了想,"这就像——我有两件衣服,一件在家穿,一件出门穿。出门穿的那件上面没有‘殿下’两个字。这样总可以吧?"

    朱媺娖看着他那双因为认真陈述而格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忍住,眼角和嘴角都弯起来:"可以。"

    小朱朱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整个人松了下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那我以后在小学部回来,告诉您他们有没有发现。如果他们始终没发现,我就一直当朱和垚。"他又想了一下,"要是有一天被发现了,那我就认了。但我争取不被发现。我觉得我可以。"

    他啪嗒啪嗒跑远了。朱媺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批到一半的折子,忽然想起来——这份入学章程上,她写的确实是“皇长孙朱和垚”。她拿起朱笔,把前面两个字轻轻划掉,改成“学生朱和垚”。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括号加了一行小字:“注:此生于长平八年秋入学,时年五岁。基础已备,求知欲极旺盛。望诸先生以常理待之。”

    她搁下笔,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小脚步声,嗒嗒嗒嗒的,像一只急着赶路的雀子——正急着去当那个没有“殿下”包袱的、普普通通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