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晦从来没遇到过像许书漾这样的人。
那双流着泪的眼睛，流出的竟不是恐惧与憎恨，厌恶与怨毒，顺着面颊滚落的泪，裹挟着一份柔软又沉重的同情。
明明自身难保，可眼底漫上来的，竟是他看不懂的不忍与悲悯。
“相信我，好不好？”
许书漾放轻声音。
慢慢推开那把抵在她咽喉的匕首。
“你多大了？我家中还有个弟弟，今年十三岁。”
她语气温柔，问话也很普通，如果忽略她还在淌血的脖颈和这间杂乱脏污的房子，看起来只是个寻常闲谈的女子。
柔弱、美丽，富有善心。
很容易叫人放低戒备。
林晦平素从不跟“任务”多余废话，可眼前的女子，却叫他一再破例，“十四。”
“也还是个孩子呢，”许书漾的声音轻盈，她说话时，会看向林晦的眼睛，真诚地同他对视，“你方才是打算杀死季延，却没想过要我的性命吧。”
林晦避开她的目光，像是怕被灼到，却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背后之人的目的。我和季延，无论谁死谁伤，闹出去都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大风波。而那个人，却能坐享渔翁之利。”
“可就算你饶我性命，季延死了，我这辈子也完了。”
许书漾咽了口涎，只觉得喉咙剧痛，方才后知后觉那里受了伤。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林晦此刻愿意倾听，却不代表他一直都有耐心。
机会稍纵即逝，她得把握住。
“林晦，你我皆是旗子。可凭什么要受人摆布”
“放了我和季延，我保你性命，放你自由。或者你还是想回到那个凌虐你，驯化你，摧折你的地方？”
“你也不是生来就是死士，如果有的选呢？”
四周静谧，只余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以许书漾与秦铮相处多时的经验，像林晦这等防备心强的人，威逼利诱都不管用，打感情牌最为稳妥。
“你还有家人吗？”
林晦看了她一眼，摇头。
许书漾心略略一紧，面上更温柔几分，“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后我当你的姐姐，好不好？”
林晦盯了她一会儿，许书漾亦凝望着他，用诚恳的语气说道，“我只想安稳的活下去，我猜你也一样。”
远处的古原尽头，夕阳若血，乌金就要落下地平线。在浓重的暮色中，林晦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神动了动，他压低了生意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
许书漾心狂跳起来。
他肯接话，便说明有希望。
她迅速组织语言，争取拿出最可行的方案，一举拿下他的信任。
“你——”
“你个狗杂种！”
两道声音自屋中响起。
先前昏迷的季大少爷，终于醒转过来。
“敢偷袭老子。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哎呦，我的头好痛，畜生！还敢打老子，别叫爷出去了，否则非弄死你不可！”
他一边揉着后脑，一边骂骂咧咧站起来，四处打量后，喊道，“这是哪儿？”
回头一看，许书漾和林晦站在一处，竟颇是熟稔的模样。
季延登时火起，“好你个林晦，合着是消遣老子来了。爷真是给你脸了，叫你戏耍老子。”
许书漾：……
一个人究竟怎么做到坏的同时，还蠢成这样？
眼看他还想跟林晦动手，许书漾朝天翻了个白眼。
天老爷，谁能想到这辈子，她除了要救秦铮、救太子，救自己一家，竟还要救、季、延。
有心放任不管，可林晦若是一个不小心将人弄死，那自己先前做的那些功夫可都白费了。
阻止都来不及。
有的人，明明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
林晦反手扭住他高高扬起手臂，轻轻一扭，季延便只剩“哎呦、哎呦”喊痛，嘴里却还不干不净，“你收了许书漾那贱人什么好处？”
“这么快就勾搭在一块。那贱人可真有本事。”
“你怕是不知道，她还有个姘头，比你高、比你壮，比你还会舔！哎呦——”
许书漾从来也都不是个暴戾之人，可某一刻，她甚至觉得季延被直接抹了脖子，倒也清静。
阿弥陀佛。
快点让他去死吧！
“林侍卫，”许书漾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不大的屋子里，身边人秽语不断，根本没有办法说下去。
何况季延生平最擅长便是威胁二字。
口口声声都是别叫他出去了，否则要弄死他们。
这个蠢货，压根搞不清楚状况。
“把他杀了吧。”
季延：……！
林晦也不多言，握着许书漾那把镶钻的匕首，就往季延身上招呼。季延吓得身手都灵活不少，竟从林晦手中逃脱，往门口逃去。
门方才被从里关上，季延迅速打开，就要推门往外跑，谁知这一推，门竟纹丝不动。
这一下，不光季延，许书漾和林晦都是一惊。
来时季延处于昏迷状态，许书漾和林晦却都清清楚楚，这门是从里插栓，可此刻分明被人从外面锁上。
许书漾立刻看向林晦。
林晦一言不发走近，推开季延仔细查看门扉，事实是不知何时，他们三人都被锁在里面。
没等许书漾出声，林晦眉头猛地一皱，紧接着她也意识到不对。
身边的季延更是大惊失色，“什么味道？”
“谁点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