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的，也不由她做主。
不过许书漾还是诚实点点头。
秦铮看着她，“为什么？”
这问题就问得更怪了。
明明整件事的重点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
他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
有时候甚至不合时宜。
上一世他们遭遇伏击，秦铮替她挡住了黑衣人的剑，鲜血染红他玄色外裳，她只怕他也死了，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于是拼命捂住伤口，血却便顺着她的指缝往外冒。
汩汩的，温热。
秦铮平时脸便是冷白色，失血过多后，更是惨白惨白，许书漾吓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就躺在她怀里，一双深色的眸子里藏了无尽的心事，问她，“你不想我死？”
许书漾觉得他是个变态、疯子。
这时候问这种话。
谁会希望自己的夫君去死呢？
许怀远含冤身死后，因他的认罪陈情和瑞阳长公主的求情，许书漾没有像一般罪犯官眷冲入奴籍。
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一夜间从云端跌入泥里，被赶出相国府宅子后，挤在肮脏窄小的贫民窟。
墙角的老鼠都能吓得她整夜睡不着觉。
昔日的小姐妹们，人人恨不能上来踩她一脚。
一个貌美却无依的女子。
她要面对的恶意远比老鼠和虫子更叫人恶心。
可她连死都不敢。
云舟还在流徙途中，她得咬着牙好好活下去。
被人污蔑偷窃，她蜷着手无力为自己辩解时，被周围的妇人一口一个贱人唾骂时，秦铮出现了。
他英俊面容上一如年少时的阴郁冷淡，身后站着一队身着黑衣黑甲的侍卫。
权势远比正义好用。
人群噤声。
他带她离开那个污水横流的街巷。
然后，他娶了她。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婚礼的排场盛大而风光，听说喜轿所过之处，火树银花，照亮了半个夜空。
许书漾再次过上呼奴使婢，高床软枕的生活。
连自幼贴身伺候她的两个侍女，琴韵和琴音，都被他寻回，重新回到她身边。
他将安稳和荣耀带给她，将尊严和体面留给她。
却在为她挡下一剑后，问她是不是不想他死。
她当然不想。
那时秦铮也像此刻这般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不想他死，为什么想要他同去。
许书漾忽然意识到，秦铮或许真的不懂。
他没有被正常的爱过，没有在健康的关系中长大，他不会给予，也不懂接收。
“因为见不到就会想念啊。”
许书漾的心软了下来。
像是教才启蒙的孩子，她耐心细致的将那些感受表达出来，“就像我爹，他走了那么久，我每天睡前都会想他，希望他第二日便回到家，回到我身边。”
“云舟也是。原本我们天天都能见到，可这一个多月，他留在京里，那我吃到美味的吃食，见到好玩的事情，就会想到他。”
“陪伴嘛，有人陪着你一起，快乐分享，难过分担。”
“就好像我来接你回家一样。”
陪伴吗？
所以，她也会在睡前想起他？
就像是……他梦里的那样。
秦铮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我今次也会随扈陛下。”
“真的？”
许书漾高兴的笑才扬起，又立刻往下坠，“秦铮，你下次再这样不好好说话，我就，我就……”
她试图说些什么狠话。
可触及那双凝视自己的，漆黑而沉默的黑眸，她又没什么办法了。
能拿他怎么办呢？
许书漾心里叹一口气。
罢了。
她再给眼睛很黑的人一次机会。
于是秦铮听到少女用没有一点威慑力的语调说道，“下次再有什么事，你要第一时间跟我说，就像我一样。否则我会生气的。”
他忽而很轻的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太浅，一闪而过，许书漾还未来得及反应。
“我也不是命令你，只是咱们都住在一起，是……朋友嘛。当然要彼此沟通，万一出现误会怎么办？”
秦铮就是话太少。
把什么情绪都藏在心里。
给她的永远是结果。
娶她是，离开她也是。
连死她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以后不许再瞒我了。”
鉴于此人前科累累，情感方面又比较空缺，许书漾决定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讲讲道理。
孩子学不好，就是讲得少。
多灌输几遍，不信他记不住。
秦铮低低的应了。
晚风温柔。
许书漾提议将她的晚膳也送到竹园，“竹林景色好，正好坐在凉亭里用。”
秦铮看了眼她明媚的眼睛，淡声道，“黑黢黢，没什么可看的。”
“怎么没有啊，你不是也挺秀色可餐。”
阿弥陀佛。
求佛祖，原谅她的油腻吧。
她不是故意要这样说话。
只是秦铮太独了，她想要教好他，第一步，便是脱敏。
叫他习惯身边有人陪伴。
秦铮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相处了这段时间，许书漾也不是一点都不了解他，秦铮这个样子，基本上便是拒绝。
“那好吧，”许书漾声音小小的，有些失落，“你要是缺什么，随时来栖云院找我。”
“……别再叫自己受伤。”
最后一句，她垂着眸，慢吞吞说完。
关于秦母，秦铮从来不说，她也装作不知道。
可好好的人，三天两头身上带伤，叫她还怎么养？她就是颗仙丹，也赶不上秦母的破坏速度。
“没事。”
看着少女垂下的羽睫，和耷拉的脑袋，秦铮忽然有些烦躁。对于她的担心，他不知该怎么回应。
“大小姐，我发了饷钱。”
他原本不想提。
因为太少了。
连她的一支簪，一副耳珰都买不起。
大小姐什么没有呢？
只有最好的珍宝才配得上她。
可秦铮没有办法。
他只能说些什么，好叫那双眼睛重新亮起来。
许书漾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是吗？”
“阿铮会越来越好的。”
大小姐有双不会骗人的眼睛，她若真高兴，一双眼睛会弯成月牙儿，两个甜甜的梨涡也像盛了蜜，哪里都透着甜。
“我明日休沐，可以陪大小姐击鞠。”
“……好啊。”
最后。
秦铮叹息一声，跟她保证，“我保证，不会再叫自己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