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书漾如今进竹园，驾轻就熟。
找到秦铮时，他正拿井水清洗伤口。
伤口很深，鲜红狰狞，外缘有翻出来的红肉，从肘弯一直到小臂，长长的一道。
许书漾眼睛被刺了一下，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她来不及分辨，只轻声建议道，“还是请大夫来看一下，伤口太深了，万一伤到筋骨……”
秦铮是拿刀枪的人。
她慢慢挪过去，想再看看那些伤口又有些不敢，“……你是不是很痛？”
她问了一个蠢问题。
那样深的伤口，若换成是她，早哭天抢地，痛死八百回了。
“秦铮，我替弟弟跟你赔个不是。回去后我定会好好教训他。”
井水混着血水，哗啦啦往下淌。
除此之外，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吹林响的簌簌声。
秦铮不理人。
许书漾被晾在一旁，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无措。
许云舟将人伤成这样，秦铮除了防御，始终未曾动手。
可她却一上来便是误会，指责，嫌恶。
还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们姐弟两，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几次三番得罪未来权臣。
许书漾站在边上，秦铮也不说话，默默冲洗伤口，许书漾连要帮他冲水都不敢，最后只能讪讪直起身，转身朝外走。
秦铮余光看到了。
大小姐终于受不住冷待，将手中食盒放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走了也好。
那些甜蜜的笑与温柔，不过是养尊处优大小姐心血来潮的消遣。
秦铮垂下的深眸淡漠到近乎平和。
娇贵的波斯猫，怎么会在他的世界停留？
没有人愿意在黑暗腐烂的世界驻足。
他甩了甩水珠，试着用力握拳，受伤的地方不受控制，他甚至不能完全握紧，今天的晚课，他握不了剑。
心头涌上烦躁。
才转身，却见大小姐双手捧着一个碧玉碗，就站在他身后，一双水润杏眸可怜巴巴，“我给你带了酥山。”
“是特意从长公主府一路提回来。”
“可惜下面的冰都化了。”
原本小山似的冰沙融成了一碗白汤，上面红红白白，漂浮着蜜饯果子。
叫人见了，不但没食欲，还有些……恶心。
许书漾十分沮丧，这下好了，连赔罪的礼物都没有。
“吃不成了。”
许书漾自己都看不下去，将碗重新放回食盒，“下次有机会再给你带。”
见秦铮仍瞧着她，她有些发虚，“长公主府的酥山是我吃过味道最好的冷食，也不知酥油里加了什么料？”
许书漾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容易话多，乱七八糟，完全不经过大脑。
现在是说吃食的事吗？
人家胳膊还受伤流着血呢？！
“……对不起嘛，”许书漾垂着头，那双漂亮的杏眸也没精打采的耷拉下去。
从秦铮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红润润的唇，花瓣含露似得，”早知道就带别的了。“
“能吃。”
许书漾都已经将酥山放回食盒，闻言有些不太确定，”什么？“
别说给秦铮，哪怕是爱吃冷食的自己，化成这样，她都绝不会再吃的。
送礼物要送最好的，这是大小姐的一贯作风。
”冰化在碗里，“秦铮重复一遍，”还能吃。“
许书漾有些搞不清状况，愣在原地，秦铮看她一眼，上前去拿食盒里的碗。
怎么能让伤员动手呢？
许书漾离得近，也赶紧弯腰也去拿碗。
他是用受伤的那只手拿的。
异于常人的冷，指腹有厚厚的茧，粗糙、坚硬，擦过她的手背，许书漾忍不住缩了缩手。
他仰头，一饮而尽。
线条凌厉的下颚，锋利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碧玉碗上有遇热凝成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水珠顺着喉结，一路往下。
许书漾将目光收回来
果然爱吃甜食。
“还要吗？我带了两碗。”
见他吃完，许书漾一双眼睛亮闪闪，仰头问他。她眼神温柔的像是在看一个认真吃饭的孩子，充满欣慰和鼓励，甚至不等他回应，便捧起另一碗化成水的酥山。
鬼使神差的，秦铮当真在她的注视下，又将另一碗吃完。
“吃了甜食，心情会不会好一点？可你手臂上的伤好严重，你如果不想叫大夫，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即便你不怕痛，总要叫伤口好的快些吧。”
“不然还怎么练剑，怎么提笔写字呢？”
她真的拿他当小孩子一样哄。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
像是有只娇贵漂亮的波斯猫，踮着脚尖，在他的心上走来走去。
很痒。
很麻。
这感觉说不上舒服，却叫人……上瘾。
叫他还想要更多，越多。
她会纵容他的。
于是秦铮将那些水蓝色的瓶子拿出来，看着她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她看起来很紧张，眉头皱着，身体绷得紧紧的。
动作却很轻。
一点一点，没有漏掉任何一处，她明明害怕极了，却还是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我没处理过这么深的伤，如果明天没有好转，咱们就去看大夫，好不好？”
有热气自伤口处传来。
距离太近。近到他能看清少女脸上的绒毛，不可思议的软。
过去他受过比现在重千百倍的伤，那些人将他跟野猪关在一起，让他当众表演如何死里逃生。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死里逃生，卧床半年。
那时他都不觉得有多痛。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真的感受到了疼痛。
可能因为她的眼睛。
她才落过泪，眼睛被洗的亮而明媚，里面有他的影子。
只有他的影子。
“疼不疼？”
她的问题真傻。
同情心泛滥的大小姐，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许云舟根本伤不了他。
卑劣的小家奴，只用了一点点代价，便得到了他想要的。
更具体的同情，更有效的抚慰。
还有一滴泪。
她不该招惹他的。
“这里没有纱布，等会儿我叫人送来。”
许书漾有些不放心，“你伤的是右手，我不懂医法，也看不出有没有伤到筋骨，这两天你要勤观察多休息，千万不能再练功了。”
他从来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上辈子，府里却常年备着两个府医。
”受伤要忌口，最近那些辛辣、发物便先不要吃了。等会儿我叫厨下做些补汤，你记得要喝完。“
临走前，许书漾犹豫半天，仍旧将这些话说出口，”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以后，再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不会再有迟疑、防备和恐惧。
我会站在你这边。
一直。